凡煙小說

第90章

關燈
傲慢的西蒙除了對路易, 還從未對誰低過頭,更何況眼前這個他一直以來都看不上的邪神。

但面對著陷入永恒沈睡的路易,他所能想到的最強大的求助對象, 也不過就是卡德爾了:“你一定有方法的, 所以求你救救他……我同意和你的交易。”

“我不明白。”卡德爾腿一軟又坐回去, 他所處的殿堂是屬於他自己的寢宮,他也不知道西蒙究竟是如何一路找來這所神殿的。

“我以為他不會再回來了,可是我在他原本住的房間裏發現了他。”西蒙仍然低著頭, 他是真的慌了,竟然對於卡德爾做出這樣臣服的姿態:“我不知道……我想他只是睡著了,可是他好像不願意醒來,心跳和呼吸都放緩到極致, 就連體溫也低了……”

“卡德爾,他陷入了沈睡。”

“我尋遍了人, 只得到這麽一個結論——他厭棄了自己,讓自己墜入了深淵, 不願醒來。”

“你知道我要什麽的。”

卡德爾好像在維持聲音的平穩, 可他胸腔中那顆狂跳的心臟卻出賣了他:“我要你全部的邪念和崩潰後的腐朽力量。”

西蒙卻仿佛沒有聽見,只是盯著地面目光失焦:“我真的錯了。”

他不該寄希望於所謂邪神就能做到面對路易的引誘而無動於衷,他不該在第一次路易做出悔態時真的就這樣放對方離開, 他不該去為了滿足自己心底的欲望而放任自己。路易要的東西純粹得過了頭, 而他給出的卻是參雜著邪念的戀慕。

“我會以我一部分神格作為交換,”卡德爾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了, 他好像不過是在機械地敘述著自己說過千萬遍的話:“而拿到小部分神格和丟失了全部人格的你會成為行屍走肉茍活在世間。”

這當然是騙人的。

他哪有那麽多神格去做交易, 在拿到他想要的東西後,他會再連本帶利地將給予對方的所有吞噬回來。他等了許久,也知道西蒙心底的邪念有多麽強烈, 足以讓他憑借著西蒙的“力量”一步登天。

但他現在卻好像分裂成了兩個自己,一個在面無表情地對自己的“信徒”下達最後通牒,一個又成為了一名忠誠的“信徒”禱告著,祈求有什麽人來告訴他如何讓路易醒來。

他想讓小家夥醒來,他想成為上位神後能有機會帶著路易去做所有他想做的事情,而不是每日每夜看他被困在這所有人都瘋狂了的魔界。

更不是面對著沈睡不醒的路易暴露自己所有的癡態和迷戀,只能跪在他身邊終日幻想悔恨地快要死掉。

西蒙跟在路易身邊多少年,他就在背後默默地註視了路易多少年。

他的情感,一絲一毫都不比西蒙的少。

“我只想讓他醒來。”西蒙根本沒聽他要什麽,“路易不該承受這些的,他應當是這世上最單純快樂的人,而不是為了一些莫須有的‘罪名’將自己放逐。”

是這樣嗎?

路易處在卡德爾的視角,將西蒙的神色看得清晰,竟然莫名地有些釋然。他已經在這些沒人被他蠱惑的世界中走了一遭,忽然覺得似乎這樣的日子和他在魔界的日子也沒差。

他不必要將自己放在這樣難堪的地位,背負上沈重的包袱,妄圖改變這世界。

惡魔啊,原本就是以享樂為目標,以自我為追求,他不該是兢兢業業每一步都要走得一絲不茍的神,他只是一個最該肆意妄為的魔。

也許他依舊不會對其他人說愛,依然不會將全部的自己交給那些愛著他、傾慕他、憧憬他的生靈,但他回想起那些或親近或疏遠的人帶給他的親密接觸時,內心深處的享受和恣意也星星點點泛著暖光。

路易放松下來,懶洋洋地不再想思考。他只想就這樣看完之後的事情,然後回到魔界去好好地睡上一覺,將那些身外事全部拋諸腦後。

“那麽,”他聽見卡德爾開口,聲音透露著難以察覺的絕望,“只要他不再是魅魔,他就不會再如此矛盾了吧。”

惡魔是路易的種族,那麽魅魔就是他的種族分支。洗去一個魅魔的分支種族,這樣的事情從未有人做到過,也從未有人想要做過。

這大概是卡德爾這一生做過的最為瘋狂的決定。

只要路易不再是魅魔,他就不必再受制於魅魔的天性,而是可以放肆和所有他想認識想了解的人去相處,不必擔憂有一天對方會忽然迷蒙著雙眼滿面□□地向他表白。或許小家夥會為此醒來,也或許不會,但這竟然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方法——

只要他能更強。

卡德爾壓抑著心中的惶恐,面上仍是循循善誘:“我將把我的神格分享於你,”他回歸了原本的黑霧形態,一股腦湧向西蒙,聲音飄散在空氣中,“你只需要向我獻祭你的人格——不,不!等等——”

反噬?!

欲望、念想、壓抑著的情感,所有的負面情緒化作了風暴,翻滾著席卷了卡德爾探出的觸須。

幾番不同情感壓迫之下的卡德爾近乎瘋狂:“不應該!!你不應該有這樣的力量的!!”

這人究竟是壓抑著多大的情感,才能把自己封鎖在一個閉環之內,讓邪惡和矜持的兩個自己相互撕咬逐出勝負?

西蒙緩緩睜開眼,輕而又輕地理了理路易垂順而下的發絲。他的眼瞳已經暗沈沈地再沒了神采,從其中只能看到海一般的深邃漩渦:“我也是……剛知道呢。”

在他什麽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他的內心竟然已經悄沒聲息地將自己分裂作了兩份,共存於同一個軀殼之內:“此時此刻,倒是要謝謝你真正讓‘我’活了過來。”

若不是卡德爾的侵蝕,就連那個毛頭小子“西蒙”也不知道他的存在。他當然知道交給卡德爾他的人格之後會發生什麽,他就再也沒了機會陪伴在路易身邊。

這樣的情況,他不允許發生,因此他也只能跳出另一個西蒙的支配之中,來幫一把因為路易的沈睡而崩潰的“西蒙”。

這是另一個人格。

路易呆呆地盯著對方緩緩擡手,微合眼簾五指攏起聚集法陣的樣子,這才是他最熟悉的“西蒙”。

而這個西蒙的內心強大到刀槍不入,擁有著最為強大的堡壘,將他所有的感情封鎖在內,就連邪神這樣的下位神也無法染指分毫。

他已經完全不需要卡德爾的神格了,倒不如說,此時此刻他原本就是一個神,與卡德爾勢均力敵,甚至還隱隱地超過卡德爾幾分:“你的提議,我接受。不過,我也要和你做上一個交易——臣服於我,我還能給你機會,若有時日你還能再見到他。”

“……哈,”卡德爾聞言也只是楞住,隨後竟然大笑起來:“哪有什麽邪神……原來所有人都可以成為邪神。西蒙,你也做不到吧?哪怕擁有了如今的力量,你也同樣無法讓他醒來。”

“當然。”西蒙也不惱,仍是有條不紊地道:“成神之後,我反倒有了預感——想要做到讓路易擺脫魅魔身份,需要獻祭的力量可不是我一人能提供的。當然,我直接用我和你,我們所有的魔力便可以換來他的重生,可我不願。我想以後還能保護他,而不是做一條卑微的蛆蟲只能仰視他。”

“這蛻變過程或許需要幾千上萬年,你若不願,我順手將你吞噬了便是。”

“你若願意,那再好不過。也許我就不需要再去尋來一個‘神’來浪費時間,路易自然也會提前幾日醒來。”

“現在,卡德爾。”西蒙無情的雙眼直視懸在空中的那團黑霧:“來做出選擇吧。”

……

哪有什麽選擇?

路易回想著曾經見過的,西蒙和卡德爾交易的情形,似乎一切的結局都明了了起來。他和卡德爾達成了不知什麽樣的協議,西蒙用自己的心臟——那團聚集了最多力量和欲念的腐肉——來維持和餵養卡德爾,他也剝奪了對方所有的能力,只給他留下了超出大部分魔族、卻又遠小於西蒙本身的力量,用於掌控他。

再接下來,便是上萬年的等待。

神的壽命是無窮的,他們有著足夠多的時間與能力去尋找使人“重生”的方式,也真的被他們找到了。

已經完全脫離了魅魔身份的路易被西蒙找到了現任魔王,邁爾斯來撫養。原本路易還在想邁爾斯怎麽會甘願退位把魔王的位置給自己,很奇妙——邁爾斯竟然沒什麽猶豫的答應了。

路易耐著性子看下去,就見邁爾斯在聽完西蒙的說辭後只是微微一笑:“他這樣可愛的家夥,在魔族裏可是珍稀物種,要被保護的。”

隨即,那位殺伐果斷的大魔王竟然真的就將路易帶回了家,精心養育教導。

路易親眼見證了自己的又一次生命,以一個普通魔族的方式開始的生命。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忘記了。

並且回到了“幼崽”的形態。

至於原因,路易清淺一笑,很快就明白了。因為幼崽的形態對於他來說是最安全、最肆意最親切的,他可以隨意地向別人撒嬌,可以求抱抱,可以懶洋洋地躺在那裏等著仆人遞來食物。

西蒙對此也並不在意,他樂意就這樣養著這位只想混吃等死的混世魔王,只要他還在,還能軟軟地叫上一聲“西蒙”,他那顆已經腐朽萬年的心臟就能重新湧上溫度。

這是愛。

結束了。

隨著最後場景的定格,路易也很快跳脫出了記憶之外。他正處於一個無比熟悉的懷抱之內,擡起頭就能對上邁爾斯的眼睛:“父王。”

這人終歸還是他的父王。

哪怕他們之間根本毫無血緣關系,但邁爾斯真情實感地養育了他幾百年,這些時日都是真實存在的。

“終於回來了。”邁爾斯看像是松了一口氣,和一邊的安娜對視一眼:“我見蟲族世界實在是不適合你,就……直接把你帶回家了。”

“不過不知為什麽,想要帶你回來時卻遇上了阻力……幸而你的吊墜幫上了忙。”

“終於回來了?”

路易轉頭,完全沒在意他父王的後半句話。他四處環視著,才意識到這地方已經是他所熟悉的現世魔界了。唯獨與之前不同的是,這裏的景象果真如他在幻境裏看到的那樣荒蕪又破敗——西蒙僅僅是在四五百年的時間內就毀壞了邁爾斯曾經建立起的魔界盛世。

他在上古魔族經歷的那些事情竟然就像長長的一夢似的,並沒有占用他現實裏的時間?

“寶貝,你怎麽了?”

安娜註意到他神情和語氣裏的異樣,有些擔憂小家夥是對於空間時間的轉換感到不適。

路易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手臂,很好,還是原本那副幼崽模樣。小魔王的心思轉了幾個來回,最終也只能笑著開口:“不,沒什麽。謝謝父王和母後——”

他只是,有些感慨,更有些累。

也很想回去他的寢宮之中,希望睡上一覺,再醒來時,之前所有的經歷和旅行就能散在夢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