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炎熱的夏天。

燥熱的風穿過首都星軍港的船塢，惹得正門的風鈴串發出清脆聲響。希洛號周圍堆著一大群身穿白衣的清潔工，剛剛從碎落星帶外圍執行巡邏任務返回的軍艦載著遠航大半年的士兵們回到安穩國度內休憩所。

希洛號要在四號船塢停泊一個月之久，自碎落星帶被納入帝國版圖後，現龍組的任務便越來也少。梅爾特的帶動作用過分強大，大量星盜團正在向合法商業組織轉型。騷擾帝國安全的份子越來越少，需要現龍組這種高端戰力打擊的對象也消失不見。

帝國和平了太多，連灰色地帶好幾百年沒見過帝國國徽的市民也被迫人手一本帝國法律準則以適應全新的秩序。

希洛號內部射擊場。

空曠的射擊平臺上閃著熾烈燈光，高速移動的飛行靶一進入視野便被擊落，平臺的大理石櫃子後站著一個向導，漆黑的發絲貼合面部，碩大的負值瞄準鏡把他大半張臉都遮住，切合身量的作戰服勾勒身形。他面色凝重地握著配槍，機械性地打穿一個個飛來的靶子。

射擊場的門悄無聲息地打開，溜出一道縫隙。雷歐拎著兩杯咖啡探頭探腦地向裏望，視線凝在射擊臺前的青年身上，深重地嘆了口氣。

向導拎著咖啡大搖大擺走進來，看著遠處懸浮光屏上的駭人數據：平均9.7環，還是在佩戴負值瞄準鏡的情況下？

前段時間亞力克從技術部門搞了幾個負值瞄準鏡，據說可以調整不同的負面狀態，模擬受到精神沖擊、煙霧、海底水流等等視野境況，大幅度提高中靶難度，搞得現龍組哀嚎一片。

“西斯，休息一會兒吧。”

雷歐真害怕某位向導過勞死在希洛號上，天知道自從他覆職回來整天都陷入極其忙碌的狀態，飯不好好吃、水不好好喝、覺不好好睡，一天到晚想著出任務和訓練。

鐵人也不能這樣啊？

西斯聽見了身後雷歐的聲音，卻沒停下。他的視線沈郁而毫無波動，直到把手裏正在進行的這組訓練做完才略微停頓。只是雷歐氣憤地發現，某人居然又開始進行重新訓練的操作。

“你，別練了。”雷歐把咖啡放到桌子上，拼死拼活才從西斯手裏奪下射擊訓練的控制機，瞪著眼睛道。

西斯抿了抿唇，默不作聲地把槍放下，從善如流地端起咖啡。

是卡布基諾。

“我說，這都放假了，一個月的假期，行行好饒過希洛號吧。”雷歐差點給這位工作狂跪下，他指著頭頂的散式大燈說道：“你看到這五百個燈了沒，你一來就得開一整天，上次財務部還問為什麽現龍組突然日常開銷經費變多了，差點沒給咱們撥款。”

“所以上次突然停水也是因為沒有經費？”

西斯喝了口咖啡，淡淡地問道。

他可是清晰地記得上次他在浴室裏洗澡，洗了一半突然停水，向導裹著渾身泡沫站在風暖裏二十分鐘，最後只能包著條浴巾濕噠噠地走出來。

“那倒不是，那次是亞力克和卓克打爆了水管……不是，重點不在這！”雷歐還真仔細想了想說道，話到了一半才發現話題被西斯又帶跑偏了，一時氣結地說道。

“我很好，雷歐。”西斯眨眼間就把咖啡喝了一半，像是完成一個既定任務。他的話音還是淡淡的，說出口的東西全然沒有說服力——看他那張“老子要成仙別他媽的來煩我”的臉，就很難相信這話真心實意。

“你真的不好，你把自己繃得太緊了。”雷歐深吸一口氣，他垮起臉用手胡亂比劃著跟西斯說道。“你出去走一走、散散心，你這樣會出毛病的，軍人是高危職業，你這樣……”

“可我會想他。”西斯忽然說道。

雷歐說不出話了。

他頃刻明白了西斯話底的意思：

我只能用忙碌來填充自己，我不能閑下來，因為我會想他。

思念像是一個深刻在西斯的腦子裏的永恒魔咒，一逮著機會便出來轉一轉，擾的人無法清凈。最初西斯每晚都會夢到克維爾，不是什麽可怕的記憶，沒有鮮血和失去，僅僅是發生在帝國學院裏或真實或虛幻的事情：他們在帝國學院的塑膠操場跑步，說笑著掠過緩慢行走的人群；克維爾拎著書拖著不願意起床的向導去圖書館自習，晚上一起去吃一頓飯；第一場哨向賽克維爾沒有失約，他甚至給向導帶了一個臭嘟嘟的解壓小貓禮物，捏在手裏軟軟的。

又或者……是他們的婚禮。

萬眾矚目下在花團錦簇的莊嚴教堂裏舉行的婚禮，親朋好友會來祝賀，克維爾親手將戒指戴進向導的無名指，呢喃著說我愛你。

午夜夢回，被恐懼和遺憾掏空的心房會傳來陣痛，虛幻的美好之後是更為強烈的絕望，身邊擁有只是永遠無法溫熱的另一半雙人床，和並排放在一起的結婚證。

他固執地將自己和克維爾的名字填在一起，破格領了兩個屬於他們的結婚證，沒有近階段的合照，粘貼處空空如也。

如他的心一樣。

到底還要用多少適應失去的時光來填補它，心臟何時才能如曾經一般鮮活地跳動。

那是他做過的最後瘋狂的事情。

很多人在瓊斯家祖宅的大門處見過一只虎皮貓，它的瞳眸銳利又冰冷，凝視著那人永遠不可能出現的方向，日覆一日。

西斯喝完了杯子裏的咖啡，正想回身繼續進行下一組射擊訓練，卻被雷歐猛地扯住。

“好吧好吧，我服了。那你至少把上次的晉升檔案交了好麽？亞力克今天一大早就在催了。”雷歐抓著西斯的手腕不放，懇請的語氣極其鄭重，就差喊一聲爸爸了。

西斯皺起眉來，他才想起來有檔案要交。

“我回一趟祖宅。”西斯嘆息一聲，終於放下了命途多舛的槍支，走出射擊場。

“總算是走了。”雷歐目送西斯離開，感激涕零地仰天長嘆，啪嗒關掉墻上的開關。

瓊斯家的祖宅本來按計劃要在那年春天翻新一遍，但克維爾的死亡讓整個家陷在絕望和悲慟的沼澤之中，殘敗的枝葉無人修剪，夏天則變成亂糟糟的茂密原始叢林。

好在家裏的園丁還肯盡職盡責地維護，只是平日裏最有心情侍弄花草的妮娜已然失去了興致。

“少爺好。”

“少爺好。”

西斯穿過院前的梧桐路小跑著向祖宅而去，一路上打掃衛生的傭人見到他便低聲行禮，恭敬鞠躬後再轉回頭做自己的事。

帝國民間很早之前就在傳言西斯·凱沃克實際上已經改換了姓氏嫁給已故嫡子克維爾·瓊斯，但沒有確切證據可以證實。坊間流傳著兩人神秘的戀愛故事，什麽戰火紛飛英雄救美、英雄見面惺惺相惜難遇知己、要麽就是霸道軍官愛上我的爛俗戲碼，聽得西斯本人都樂了。傳言越傳越離譜，西斯也沒想著管。

至於家裏的傭人，則統一口徑叫他少爺。

瓊斯家與外界不同，外面的人信口胡謅不用負責，在祖宅裏叫錯可得丟職務。

少夫人什麽的……還是憋在肚子裏吧，萬一真是帝國兄弟情呢？

夏季的陽光正明媚，希亞蹲在大門口的石座上翻身曬太陽，小肚皮朝上，眼睛瞇起來快要睡著，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睡姿過分豪放了。

“餵，睡在這小心被鏟走。”西斯三兩步跳上臺階，一擡眼就瞥見自己的精神體在這享受美好時光。

希亞這半年來幾乎沒怎麽清醒過，大半時間是睡著的，少部分有精神的時候會蹲在臺子上等人，不厭其煩地等，哪怕那人一直不來。

長時間的睡眠已經可以被歸類到昏迷，精神體出現的意願變低，直接指明了向導的精神狀態從活躍變得沈默，實際上是一種極其嚴重的精神疾病，這意味著西斯已經對觸碰外界失去了興趣。

西斯輕輕用鞋尖踢了下希亞，見它沒醒，索性直接推門進了祖宅。

大門關閉後的一分鐘，一道漆黑的影子籠在希亞身上，沈睡中的貓咪忽然動了下胡須。

鑒於西斯的卓越軍功和薇薇安對現龍組的支持態度，軍銜晉升也逐漸提上日程。政治改換中皇女派都獲得了十足的利益，薇薇安手裏握著權力，平時在殿上威風凜凜，私下裏卻還是個女孩子。

甚至有時候，她會和西斯拌嘴，針對牛排到底要幾分熟的問題爭論不休。

祖宅的走廊寂靜無聲，平日竄來竄去的傭人全都消失不見，西斯埋著頭上樓梯，直接往書房走。

半年時間，瓊斯家早就習慣了西斯的存在，他現在用的是克維爾的獨立書房，裏面裝的全是克維爾以前看過的書、記過的筆記，哨兵的花體字寫的過分漂亮，西斯想模仿著寫，練了很久也找不到精髓。

果然還是本人來寫最好看，西斯合上書、扔掉練字紙的時候認真想。

棕紅色小羊毛地毯被打理的極其幹凈，窗外的陽光流淌著穿過門縫，溜出一條金色的光帶。西斯站定在門前，回憶著自己的檔案放在哪裏。

他把手搭上門把手，翻兜找鑰匙——克維爾的書房平日上了鎖，他似乎很有覆古的浪漫概念，雕花鎖配著雕花鑰匙，向左擰三圈才能開。

只是鑰匙沒找到，門自己開了。

從棕色紗簾外闖入的陽光明媚耀眼，空氣中漂浮著的細小塵埃將世界染出朦朧的美感，西斯神色楞楞地站在門口，目不轉睛地看著遠處的書桌。

金色的發絲和陽光融為一體，隨著門開啟的動作翹起微小的弧度，完美的身體線條被陽光鍍出一道暖邊，連同轉過來的深藍色眸子一並變得溫柔而耀眼。

哨兵倚在楠木書桌邊，手裏捏著個眼熟的紅本本，笑著向剛進門的向導詢問。

“我都不知道，原來我是已婚呢。”

“親愛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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