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利星，地下實驗室。

濃消毒水味從斑駁的地板縫隙中飄出，割裂聚光燈的鐵窗隱隱生銹，簡伊坐在鋪著全新毛毯的床上，身上蓋著哨兵的夾克。

那是一個窄小的房間，看起來像監禁室，走廊裏的燈光從探視口照進來，點亮了簡伊半邊臉。

上頭制暖機傳來嘈雜的嗡鳴，像一群蒼蠅在頭頂盤旋，簡伊沈著目光看向面前與諾文登公爵通話的布萊亞，抿著唇未置一詞。

“他們很快就要來了，按照最終計劃執行。”屏幕中央的男人隱沒在實驗室的暗光中，渾濁的聲音刺耳，透出一股石頭摩擦砂紙的粗糙感。布萊亞倚在漆黑的墻上頷首，抱著胳膊想了一秒，輕松地回了個“收到”。

“簡伊呢？”諾文登公爵的眉心纏出溝壑似的皺紋，耷拉著的眼角費力掀起，他似是在屏幕裏找尋，卻半天不見人影。

“向導還在結合熱，您大概暫時看不見他了。”布萊亞的嘴角勾起一絲不懷好意的弧度，略有嘲諷地說道，他目光未變，只是在敘述一個事實。

坐在床上的簡伊撇了撇嘴，他在暗處罵了一句聽不清的話，伸手把夾克扯好嚴嚴實實蓋住身上的吻痕。

諾文登公爵有一雙年邁者所有的暗沈眼珠，暗金色短發像枯草一樣搭在腦後，從鎖骨蔓延向脖頸的裂紋可怖。他盯著人看的時候像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布萊亞拿著他慣有的態度，回答得大方又隨意。

“讓他醒來後見我。”諾文登公爵撂下這麽一句話，倏然掛斷了通訊。

昏暗房間一時間又恢覆寂靜，卻又在零點一秒後被有節奏感的腳步聲打破。簡伊微闔的眼皮間流出幾縷戒備的光，他看著布萊亞站定在他面前——哨兵仗著身高優勢俯視他，目光裏藏著覆雜。

“你該把我的東西還給我了。”布萊亞輕飄飄地伸手，指尖勾住夾克那飄零在外的袖子，隨手扯下搭在簡伊身上的衣服。向導半真空的身體暴露在冰冷空氣裏，頸背漫上一層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傳說中那個還在結合熱的向導此刻露出極其不滿的神色，他尖銳的身體骨骼在呼吸時隱現，後又平覆下去，如浪花沖刷後展露的海灘礁石。

“你太貪心了，簡伊。”布萊亞把帶著向導體溫的夾克穿好，拉鏈合上的聲音宛若進行曲的前奏，他的脖頸線條緊繃，轉身時流出一聲低沈的自語。

簡伊神色一動，看著布萊亞走出門去。

沈重的鐵門在鎖口拍出巨大合音，聲波的延續沖擊著向導的心。

………

實話說，西斯是第一次到魁利星。從空中全息投影俯瞰下方，層疊山巒延綿不絕，提前入冬的星球被白雪覆蓋，河流冰封，零散分布在山間的小鎮像芝士蛋糕上的碎糖精，為整個星球增添了些人氣。

橫豎看去，都不像是地獄之眼的最終實驗室所在地。

逆陽的示廓燈在此時隱沒，巨大的機甲機身在蒼穹映下收斂光芒，背後雙炮筒卻悄然伸出。

在駕駛艙裏的西斯探頭來看克維爾面前的光屏，他沒見地面有任何異動，下意識以為來錯了地方。

“我們到了？”西斯趴在克維爾肩頭，側臉微蹭哨兵的耳廓，骨傳導讓他的聲音變得軟了許多，聽在克維爾耳朵裏儼然一種變相親昵。

“到了，看到T型山區的標記點了麽？”克維爾指著光屏上的好幾個圓形標記點說道。

隨著他手指的滑動，右分屏上出現一副極其詳細的三維地圖，三層立體線狀空間在中心區域緩慢旋轉。克維爾抽出最上層的標記點，讓西斯看清。

目標地下實驗室的數據圖上，赫然是三個隱蔽進出口。那份地圖極其詳細，房間歸置與功能標明清楚明晰，對空打擊炮位與弱點突破口都在其中。

“這是梅爾特給的？”西斯驚嘆一聲。

“恩，他和薇薇安在地獄之眼中有內應。”克維爾說道。

西斯挑眉，心裏卻總感覺有些不安：他們拿到的所有資料應該都出自簡伊之手。

“你覺得可信麽？”西斯反問克維爾。

“帝國情報系統的臥底素質很不錯，薇薇安暗自培養的人大多可靠，除非地獄之眼能給他更多。”克維爾沒有正面回答西斯的問題，他說道。

帝國情報系統是隸屬帝國的獨立情報分析、搜集系統，西斯並不震驚薇薇安會在地獄之眼插人，但他並沒有確切肯定簡伊的立場是否如薇薇安所說那般未曾動搖：畢竟簡伊的表現一直很具有迷惑性。

“還記得你曾經讓我尋找關於簡伊的信息麽？”克維爾說道。

“當然。”西斯不清楚克維爾為什麽忽然說這事。

“後來我又查了一次，發現他的信息不是一開始便不在檔，而是被人為抹去了。”克維爾說道。

“是為了不讓地獄之眼對現在的簡伊產生懷疑麽？畢竟他們也能用自己的權力進入帝國情報系統後臺。”西斯問道。

“或許是。”克維爾點點頭。

西斯深吸一口氣，貼著克維爾的側臉磨了一會兒，轉身去拿駕駛艙角落裏的槍械箱。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地獄之眼將他的信息公之於眾，全帝國都知道人造S級向導的存在，一個危險的實驗體不可能獲得社會身份。

他想和克維爾在一起，只能自己冒險去重塑身份——將地獄之眼的罪行袒露、將自己的存在於混亂和爭鬥中抹殺，和克維爾一起活著回來。

人間只需要西斯·凱沃克，不需要GS07。

對空機甲搜尋的打擊範圍有限，西斯和克維爾剛進入大氣層時未曾受到幹擾，高度緩慢下降之後便見和平的假象撕裂，機甲的全息光屏中出現密密麻麻堆砌的紅點，警報聲出現在駕駛艙中。

從精細地圖中可以看見，那些原本虬伏在連綿山脈中的隱藏打擊點產生些微耀眼的白色光點，搖晃的枯木在颶風中掙紮求生，飛揚的白雪被熱浪劈碎，好似融化的砂糖將稠水灑落在山間縫隙。

成千上萬的對空炮火一瞬迸發，朝著天空中的機甲沖來。

逆陽的炮口迸發力量積蓄的光芒，傾瀉如雨的對地打擊粒子炮瞄準地面飛馳而來的所有光束，強大的後坐力倒推逆陽的機身向後滑動，尾焰在空中強行折返。

煙花炸開一樣的沖擊在星球上空爆發，掀起的氣浪將雲彩割碎，機甲飛行的虛影在天際流竄，步步緊逼的炮火追隨其後。

克維爾手下的操縱桿懸浮在觸動感應器上，他手掌滑動時，機甲的旋轉方向便能與之完美契合。龐大機甲腳下的能量焰泛出藍白色光亮，眼花繚亂的規避讓人驚嘆。

少將的表情冷靜嚴肅，訓練過千萬遍的動作在此刻行雲流水，他將全息圖景的方向反饋收入腦海，最大限度提前預知出逃的方向。

好在對空打擊導彈並非追蹤型，機甲在空中躲避時與一枚粒子彈擦身而過，飛馳而過的破壞者與身後的追蹤者相撞，爆炸的光點亮了半邊天空。

駕駛艙內忽然出現一陣通訊接入的電流聲，克維爾一邊操縱方向在彈雨中穿梭，一邊單手按下允許接通按鈕。

梅爾特的聲音傳了出來：“他們發現你了？”

“你覺得呢？”克維爾的聲音有些冷，許是眼下的情況有些緊張，幾乎決定生死存亡。他知道遠在天際外的萊莎號就停在那裏，隨時準備支援。

“我不介意你多展示一會兒你精湛的技術，畢竟是在你的向導面前。”梅爾特的笑聲從通訊擴音器裏傳出來，冷冷的，還有些調侃。

西斯毫不懷疑對面那人其實是想說：你再浪一會兒，我不介意你因公殉職。

西斯後牙槽癢癢，他把手掌搭在克維爾的後頸，少將微軟的發梢在他虎口擦過。向導湊近了通話筒，還未開口懟回去便被另一人打斷。

“炮火支援六秒後就到。”

薇薇安的聲線冷了幾分，收音方向不對，聲音模糊不清，仿佛是剛轉頭對另一個人說著話。梅爾特沒再出聲，只剩下薇薇安的音色。

西斯磨牙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冷哼一聲，擡眼看著全息屏幕。

六秒後，天空被燦爛光火籠罩。

從渺遠天際迸發而來的炮火群像流星雨一般高速墜下，摩擦空氣產生長尾火舌，舔食著空氣中飄散的粒子殘骸。西斯屏息看著這一切，目光追隨著遠方的炮火支援轟擊在地面的山群和村莊。

大火彌天，崩壞飄零。

“不用擔心，魁利星是地獄之眼的地盤，地表的房屋是他們建造的，這一片的居民很多年前就遷移完畢了。”薇薇安適時地解釋道。

西斯別開目光，在克維爾耳邊輕聲問道：“現在怎麽辦？”

“我們進去。”克維爾斬釘截鐵地說道，他擡手掃過一個面板，特定信號連接系統出現在光屏界面上；同一時間，克維爾手腕翻轉，巨大的機甲在炮火掩護下俯沖向層巒疊嶂的山脈，側翼張開，透明宛若蟬翼的機甲滑翔翼傾起弧度。

深藍與赤炎在空中並行，如洶湧海面上升起朝陽，微醺的光在波光粼粼處消逝，而後被吞進一望無際的深海。粒子光束將山脈腳下的平地轟開巨大豁口，鋼筋鐵骨的建築展露在眼前，斷裂的纜線在碎石滾落的地下空洞搖晃，又被機甲掠過時產生的勁風吹斷。

從天而降的金色光柱將地表貫穿，逆陽在克維爾的操縱下垂直下落，最後在一個地下五十米的巨大平臺停下。

機甲落地的聲音極其沈悶，宛若萬鈞雷霆轟擊在脆弱理石表面。在先前沖擊中被破壞的探照燈傳來能量流斷裂後的滋滋啦啦聲，聽的人毛骨悚然。機甲狹長的眼睛亮起，身後炮筒未曾收回，手部早已換成沖擊六輪炮筒，在進入實驗室前便已裝填完畢。

炮火逐漸熄滅，上方層柱不時落下碎石，尖銳的石塊落在機甲的肩翼，隨著弧度又掉落在一旁。頭頂傳來的微弱天光不過一寸圓洞，西斯看見駕駛艙裏的屏幕掃過一周，雷達發現了十幾個紅點。

“我們是進來給他們當靶子的麽？”西斯抽了一口氣，說道。

“不好說。”

克維爾微微搖頭，他的手指掠過屏幕上一片觸摸鍵，無數英文指令跳出，看得西斯眼花繚亂。

沈默蟄伏的機甲在一瞬間擡起手臂，黑洞洞的多輪炮口指向無法視物的虛空，驟然開炮。

細密粒子光束將圓形空間照亮，如細碎星辰降臨於此，鋼鐵被擊中的悶響一聲連著一聲。肉眼可見的狹小地帶突然被傾倒的鐵塊占滿。

多米諾骨牌倒了，外骨骼和鮮血從陰暗處流淌出來。西斯的神經被狠狠撥動，他轉過頭去看克維爾，發覺哨兵還是如先前一般平靜。

他們的任務是找到最終的主控室以獲取資料、搜集證據，只要在這裏拖十五分鐘，現龍軍團就會趕到。薇薇安沒有權利控制現龍軍團，但若以克維爾為引，軍團必定會前來。

有了軍團介入，他們便可全身而退。

只是最大的問題便是，從地圖數據顯示，通向主控室的通道成收縮態勢，越向內便越狹窄。

機甲，終將無法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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