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最為出名的旅游景點便是這個自然形成的海寂湖，湖邊遍植垂柳，畫舫來去，游人如織，一直是拍婚紗照的勝地。喬薇和陸子銘在太陽底下忙活了一下午，雖然熱得不行，但笑得卻是真的開心。

周羽檸想著穿上婚紗的女人都會和喬薇一樣快樂吧。

一只手在她的手上捏了捏，含笑的聲音順著溫熱的氣息撲來：“以後也想來這裏拍婚紗照嗎？”

周羽檸撇撇嘴：“在這地方待了也差不多十年了，已經沒什麽興趣了，還不如回老家拍呢。”

竺羽嶠頗為認真地建議道：“婚紗照我們可以去其他地方拍，就當旅游了。”

周羽檸回頭嫌棄地看他一眼：“誰說要和你結婚了，指不定我跟你談個一段時間就移情別戀了。”

竺羽嶠佯裝生氣地一皺眉，把周羽檸箍在懷裏，讓她險些透不過氣來：“不行，我不同意。”

一表人才的博士大有一種你要是敢移情別戀我就勒死你的架勢，周羽檸被勒得難受，高跟鞋向後就往他的小腿上踢。

竺羽嶠倒吸一口涼氣，“嘶”了一聲，松開了她，動了動已經是第二次被踹的右腿，委屈道：“肯定淤青了。”

周羽檸高冷地留給他一個白眼，走得遠遠的。

喬薇正好拍得差不多了，目睹了幾乎全過程，感嘆道：“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相愛相殺吧，很符合你們這麽多年的感情經歷。”

竺羽嶠笑著跟了過來，替周羽檸攏了攏長發，眼神溫柔似水，看得喬薇牙有點疼。

喬薇和陸子銘又和攝影師看了會兒照片，商量著補拍了幾張，又在那兒聊了會兒取照片的時間，終於結束了累癱的一天。

這對新人很是大方，把這套婚紗已經買下了，周羽檸想起最重要的事沒問：“你們證已經領了？”

喬薇嘿嘿笑道：“昨天領的，今天就來拍照了，速度可以吧？”

周羽檸吃醋地撇嘴：“領證這種大事你昨天都沒打電話跟我說？果然新婚燕爾的，就忘了我這多年閨蜜。”

喬薇攬著周羽檸的肩說道：“昨天······這不太緊張激動了嗎？總有種人生都發生了顛覆的感覺，哪還有心思給你們打電話。再說，今天告訴你們也不遲啊。”

周羽檸笑著捏她的臉：“知道了，陸夫人。”

喬薇對這個稱呼很受用，當下豪情壯志地說道：“來來來，你們定個時間，我們六個人去吃頓大餐，我請客，畢竟第一對已經成了，此等大事還是要慶祝的。”

周羽檸笑了笑，眼神示意了一下滕昱：“等我把他和程伊這對不省心的給解決了再商量，選在你們婚禮前吧。”

喬薇伸了個懶腰：“婚禮時間差不多定了，8月17號，正好禮拜六，聽說諸事皆宜的黃道吉日，你們必須來啊，17號之前把這兩人的事情給解決了，我們吃大餐。”

周羽檸打包票保證道：“放心吧，姐姐我出場還有什麽解決不了的。”

三人送走了回酒店換衣服的喬薇和陸子銘，周羽檸對滕昱說道：“明天我下午去你公寓一趟。”

滕昱點點頭，一聲不吭地去街對面開他的勞斯萊斯了。

站在和滕總的身份財力相比十分寒磣的公寓樓下，周羽檸深呼吸一次，進了電梯間，摁下了十樓。

一聲門鈴聲過後，一個清瘦的身影打開了門，周羽檸站在門外打量了一下米色歐根紗長裙的程伊，她已不再是當年總是穿著半舊衣服的農村女孩。現在的她聽她自己說年薪五六十萬隨便掙，頭發的下半部分燙了小小的波浪卷，儼然是清麗脫俗的高薪白領形象。

只是臉色確實不大好，眉眼間盡是憔悴的倦怠，周羽檸沈默地進了屋，心裏沈沈地想著其實這個表妹骨子裏那種自卑怯懦還是一點都沒變，不然她今天也沒必要走這一遭了。

“姐，要喝什麽茶？”程伊從冰箱裏取出好幾罐不同的茶葉，輕聲細語地問道。

周羽檸沒有坐下，就站在沙發邊上看著她，揮手淡淡說道：“不用了，我不喝。”

程伊沈默著把茶葉重新放了回去，倚著餐桌看了眼周羽檸，又轉開目光。

這房子本就不大，餐桌到沙發也只有幾步路，周羽檸就隔著這距離開門見山地說道：“和滕昱去了趟老家，怎麽就要提分手？”

程伊的手不自然地拈了拈裙子，僵硬地勾了勾嘴角：“我們······不合適。”

周羽檸冷笑出聲，聲音也跟著冷了下來：“哦，那你說哪裏不合適？”

程伊的笑在憔悴蒼白的臉上有點駭人：“哪裏不合適？表姐你當然不用去想這個問題，但是我不一樣。我是鄉下得不能再鄉下的地方出來的，我從小接觸的東西就不是城裏那一套，就算是到了現在我還是和你這樣的城裏人沒法比，這是骨子裏的差距。再說我家，除了你爸爸這個舅舅，我沒有拿得出手的親戚，我爸媽一輩子就沒出過農村，大字不識幾個，連普通話都說不利索。可是他家呢？走進走出的都是城裏的親戚，都是讀過書的長輩，都是幾萬塊的紅包隨便就拿出手的人。是，我之前自不量力，纏了他這麽多年，是我愚蠢，但到了這年紀了，兩個人在一起不是簡單的你情我願了，是要門當戶對的，我跟他······算了吧。”

周羽檸看著她眼眶濕潤地笑著，她也冷冷笑著，怒氣一下上來，聲音陡然增過了八個度：“神他媽狗屁的門當戶對！你沒讀過書啊？你跟你爸媽一樣一輩子都在農村的啊？你看看你自己背的包，穿的衣服，哪樣比我差，你他媽在這兒說什麽門當戶對？”

長這麽大幾乎沒跟人動過怒，更沒經歷過如此聲嘶力竭的爆粗口，周羽檸罵完喘了口氣，狠狠瞪著程伊。

程伊往前走了幾步，身子微微顫抖著，她用手撐了撐餐桌，似乎是穩著身子不讓自己倒下去，她紅著雙眼突然眼裏滿是嘲諷地看著周羽檸：“是，我這麽多年都沒長進，跟我爸媽一樣不管怎麽裝飾自己還是那個要受你家恩惠的窮親戚，你從小就活得光鮮亮麗，自然不會去想這種問題，我直到畢業了才過上這種日子，我確實跟我爸媽也沒什麽區別。”

周羽檸的全身也都在抖，小時候就知道這個表妹自卑敏感，自己一直對她處處照顧著，卻當真沒想過她居然說得出“受你家恩惠”這種話，她也是真沒想過她一個重點大學畢業又拿著高薪的白領能這麽看不起自己，她當下氣得也紅了眼睛，擡起手毫不留情地甩了她一耳光。

這一下周羽檸是用了力的，程伊臉上的紅印煞是分明，她沒什麽反應地擡眼沖著周羽檸譏諷地笑。

“其實我從小就挺看不起你的，”周羽檸平覆了一下心情，不再沖她吼著，“但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周羽檸眼神如電般鎖住程伊：“因為你看不起你家庭，看不起你父母，更看不起你自己。我爸也是從農村裏出來的，他也是上了大學才去了城市裏，工作了才過上好日子，我爺爺奶奶也是大字不識一個的農村人，我不會說老家的方言，經常都聽不懂他們講話。我身邊玩得好的同學裏也有很多家裏條件不好的，甚至還有比你要更差上許多的，但是我從來沒有看不起我上面的任何人，卻獨獨看不起你。”

程伊眼裏蓄著的淚溢了出來，周羽檸仍舊平靜地說著：“我從小就知道你對我其實很嫉妒，我當作不知道而已。如果你想說我肯定沒嫉妒過什麽人，那你錯了。這個世界上比我家條件好比我優秀的人多了去了，我從小到大也有很多買不起的東西，我見到的時候也不是沒有嫉妒過，但是我並不覺得自己比他們差，因為我知道如果我想站在比他們高的地方，我就要靠自己的努力。在這之前，我先要做的是自己把自己放在比他們高的地方，你得看得起你自己，看得起你所擁有的一切，否則就算你有一天真的站在了比他們高的地方，那又怎樣，你還是活該羨慕他們嫉妒他們被他們看不起。”

程伊臉上的淚痕越來越多，她終於被周羽檸說到了心裏深處，崩潰得哭出了聲。

周羽檸沒有上前去安慰她，自顧自說道：“你覺得滕昱家裏比你家優越，你覺得他們家會看不起你的出身你的父母，你怕他們說你攀高枝兒，你覺得你就算走到了今天，還是和他們是不一樣的，我都懂。但是你放棄了滕昱就可以找到一個你認為‘門當戶對’的人了嗎？連自己都看不起的人不管是誰都是你高攀不起的。”

眼淚從指縫間洶湧而出，程伊捂著臉哭得雙肩顫抖，周羽檸深吸一口氣，最後放下一段話：“你要是還喜歡滕昱，要是真心想和他過日子，你不是在這裏逃避，在這裏說自己高攀不上，快三十歲的女人了，連點該有的驕傲都沒有，你要還這樣，不如回老家幫你爸媽種地吧，反正在大城市裏當白領也沒當出朵花來。滕昱他家確實是我們老家那塊排得上號的有錢人家，如果是我家都可能會被認為攀高枝兒，但如果是我，我會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全身穿著名牌踏進他們家，告訴他們我在哪工作，我拿的是多少的薪水，告訴他們雖然我們家沒你有錢，但是我配得上你們家。”

周羽檸不再停留地走到門口去換鞋子，程伊突然回過頭對著周羽檸說道：“滕昱是不是喜歡過你？”

周羽檸楞了一下，顯然沒預料到這個沒頭沒尾的問題，她皺著眉冷冷回道：“沒有，這點我可以確定，他這人其實不怎麽藏得住事，要是喜歡一個人肯定會說出來，我和他從小學認識開始，就是很好的朋友，一直沒產生過男女情感。”

看著程伊怔忡的模樣，周羽檸提嘴冷笑：“你不要以為我什麽都比你好，所以你喜歡的人肯定也喜歡我，放屁吧你。”

沒再管程伊是什麽一個表情，周羽檸開了門就走向了電梯間。

到了樓下，周羽檸靠在消防通道裏給滕昱打電話。

“話我是都講了，她這人多年自卑，那點拿不出手的想法在心裏都快成精了，我不把話說到點上，激她一下，根本沒用，哦我還打了她一巴掌，你到時候多安慰一下。如果說到這份上都沒用，我都不想認她這個表妹了，你也趁早斷了吧。”消防通道裏有點悶熱，周羽檸卻意外的平靜。

滕昱：“······”言下之意是你負責嘴炮一時爽，我負責收拾火葬場是吧？

“算你狠，行了，謝謝你。”滕昱在那頭扶額無奈道。

作者有話要說： 每一對姐妹都必須經歷撕逼（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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