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把自己放在一個什麽位置？

還能是什麽位置？

他看不到的位置，她自己也夠不到的位置。

“很明顯嗎？”周羽檸抿了一口芒果汁，悶聲問道。

滕昱喝完橙汁，不知該擺出什麽表情地笑了一下：“你以為呢？我認識的周羽檸永遠是坐下來就可以很自信地和任何人談笑風生，從來不會強自歡笑地找那麽多沒用的話題。”

周羽檸目光無焦距地默了半晌，輕聲嘆道：“那我又能怎麽辦呢？”

在他面前就是覺得自己像他腳下的塵埃。

滕昱搖搖頭，無奈說道：“算了，你在他面前註定當個笨蛋，你就繼續笨下去吧。你前面說你表妹······你讓她加個我微信吧，她到校門口了我去接她唄。”

周羽檸呼了一口氣，把思緒拉了回來：“本來我會自己過來接她，但是那天我得在我學校那邊接新生，走不開，所以只能麻煩你了。她膽子小，人比我還敏感，我要是隨便讓她加你微信，說讓你去接她，我怕她覺得我隨便把她丟給一個人。”

滕昱“哼”了一聲：“什麽玩意兒？我難道是隨便的人嗎？”

“滕少您當然不是啦！我會跟她說的，事後請你吃飯呀。”周羽檸笑著沖他眨眨眼，“我也得走了，下午還得開會。”

周羽檸晚上再次聯系竺羽嶠的時候，花了不知道多少勇氣。

如果說高二那封表白信花了十幾年的勇氣，那今天怎麽說也花了從那時到現在所有的勇氣。

“明天中午或晚上有空嗎？”

發出去之後，周羽檸腦子一片空白地死死盯著手機屏幕，手指一動都不敢動，似乎動一下消息就會收不到似的。

大概過了四五分鐘，周羽檸正想感嘆一下自己驚人的定力，消息終於來了。

“不好意思，前面還在改答辯稿，一下沒看見。我明天中午時間緊，恐怕來不及，晚上是我們學校組織的選手聚餐。”

周羽檸心裏失落了一下，回覆：“這樣啊 本來還想請你到另外一個地方去吃那你後天什麽時候走？”

“後天早上是頒獎典禮，我們學校中午就要坐大巴車走了。”

周羽檸莫名覺得後天中午要走是件了不得的大事，緊張得手指打字打得飛快：“中午就走了嗎？不吃飯了嗎？那我來送你好了。”

“中午應該在滕昱學校的食堂隨便吃一點就出發。我們學校租了一輛大巴車，我們就在學校門口上車，十二點半出發。”

這個意思是默認了讓自己去送他？

“好我來送你~[可愛]”

“哈哈，其實不用，不過都沒時間好好跟你聚，那就到時候當面給你賠個禮。”

周羽檸回頭看見還掛在床邊的那套淑女裝，空調風讓長紗裙微微拂動，大概內心也隨著長紗裙靜謐地隨風拂動。

當她正式穿上這套衣服的時候，午後微熱的風吹動著紗裙的裙角，周羽檸提著一袋土特產站在校門口的大巴車旁。

校門口立著一塊碩大的立繪海報，正是關於這場比賽的，幾個即將要離開的學生站在海報前合影留念。

竺羽嶠幫著他們學校的幾個學生拍了幾張照，回頭看見周羽檸已經到了，笑著把手機還給同學。

周羽檸在太陽下瞇了瞇眼，舉起手裏的袋子：“給你的。沒時間去買別的禮物，就一點本地的土特產，還挺好吃的。”

竺羽嶠楞怔地睜大了眼睛：“你這樣害得我更不好意思了。”周羽檸把袋子又遞過去了一些，想著心跳或許在太陽下會跳得更快吧，說道：“你難得來一次這裏，我就是盡盡地主之誼而已，又不貴的，你快拿去吧。”

“謝謝你，下次也給你帶一點我那邊的特產。”竺羽嶠走近了一步，接過了袋子，他的每一寸氣息伴隨著陽光籠罩了周羽檸的全身。

周羽檸微微挪開了眼，笑問道：“你拍照了嗎？”

“還沒有，我拍不拍無所謂。”竺羽嶠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海報，用手遮了一下陽光。

“那我幫你拍一張吧。”周羽檸仰頭望著他，正對上他眼裏細碎的陽光。

“不用了吧，我······”

“要的要的，聽說你們是一等獎，怎麽可以不拍照留念呢。”周羽檸輕輕推了推他，低聲笑道。

竺羽嶠見此刻海報前正好沒人，無奈一笑，把手機和袋子都遞給了周羽檸，長腿幾步就走了過去。

點開照相界面，鏡頭裏的他穿著配西裝的白襯衫，掛著選手的參賽牌，黑色的西裝褲顯得長腿十分好看。

她所向披靡的神在明朗的陽光下淡淡笑著，他站立的地方成了一座高高的神臺，他在上面光芒萬丈，她在下面虔誠祝禱。

“拍好了！”周羽檸向他揮了揮手，竺羽嶠走過來的同時滕昱也從校門裏走出來。

看到竺羽嶠手裏的袋子，滕昱撇撇嘴：“你還買禮物了？這讓我豈不是很尷尬。”

“那你就尷尬著吧。”周羽檸很自然地懟了一句。

“我也讓羽檸別送，她這樣弄得我什麽時候也得回一份啊。”竺羽嶠看了看手機裏的照片，含笑說道。

周羽檸見滕昱高中的時候跟竺羽嶠幾乎分不出誰高誰矮，現在竺羽嶠竟然明顯比他高了那麽一點點。

“哇，羽嶠你這一年又長高了？！你比滕昱明顯高了一點啊！”周羽檸仰望地讚嘆了一聲。

“餵餵餵，有嗎？我怎麽沒看出來？”滕昱皺了皺眉，站直了一點，比對了一下。

“哈哈哈也就一公分啦，不明顯不明顯！”周羽檸完全不像安慰地安慰了一句。

“大二每天做引體向上，原來還真會長高。”竺羽嶠彎了彎眼睛，打趣地說道。

“聽到沒，你也天天去做引體向上吧，說不定還能長一點。”周羽檸無情地嘲諷了一下1米83的滕昱。

竺羽嶠拍了拍滕昱：“滕昱引體向上一直很好吧，我是因為不好所以才每天練，要不然體育期末考都過不了。”

那邊竺羽嶠的同學已經催促他上車了，竺羽嶠揮手示意了一下，向周羽檸說道：“早睡早起，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下次有機會再來，你和滕昱也可以去我那邊。”

周羽檸點了點頭，說了聲“再見”，竺羽嶠又向滕昱道了別，便轉身準備上車。

過了一年才見面說了這許多話，這麽快就又要分別了。

見不到的時候還能說是將朵朵浪花藏在平靜的海面下，一旦見到了，朵朵浪花便躥出了海面，轉眼就是無窮無盡的驚濤駭浪。

自己明明那麽在意那麽怕觸碰的回憶，他卻似乎完全已經輕描淡寫地揭過了，難道就真的把它當做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或者是自己在他心裏從來也就是個插曲？

但她心裏有個聲音一直在說，或許這樣自己就可以從頭來過，像許多年前那樣單純地期待和心動著關於他的一切。

“姐，我快到了。”電話那頭是一個說話輕輕的女聲。

周羽檸這邊剛引導完一個新生去圖書館報道，忙笑著說道：“伊伊，不好意思啊，我說過今天要接新生，所以不能去接你了，你之前見過的那個學長滕昱會在校門口等你的，你應該還記得他長什麽樣吧。”

電話那頭無端靜默了一瞬，周羽檸剛想解釋一下，程伊回道：“姐，你忙就是了，我其實東西也不多，報道什麽的我自己也可以。”

“大學還是有點大的，第一次來不熟悉肯定要走很多冤枉路，你學校我都不怎麽熟悉，可能我帶著你也得迷路，換成滕昱就輕松加愉快了啊。而且學長接一下學妹本來就很正常嘛哈哈哈，以後還指望他多多照顧你。”周羽檸走回新生接待處，笑著說道。

“嗯，我聽姐的。”程伊頓了頓，更小聲地說道。

“那好，你坐的公交車應該可以到校門口，到時候如果找不到他再跟我打電話啊，等我這幾天忙完了再帶你出去吃飯逛一逛。”

周羽檸掛了電話，繼續投身熱火朝天的報道引導工作。

掛了電話的程伊攏了攏腳邊的行李，公交車上全是學生，行李堆滿了地面，擠得不行。

終於下車的時候，程伊擡頭看著眼前的大學校園，半舊的黑白格子連衣裙早就在悶熱的公交車上被汗水濡濕，細碎的劉海粘在額頭上，只有一頭長發還算飄逸。

她左手推著大行李箱，背著大包，右手再提著兩大袋東西，剛走了兩步，就被一個拖著行李箱狂奔的男生撞了一下，右手被撞得脫了力，兩個袋子掉在了地上。

程伊俯身修整了一下，剛想重新提起來，一只手接過了那兩個袋子。

她順著那只手看上去，從襯衫沒有扣上的最上面一個扣子到長長的眼睫覆著的滿是慵懶的雙眼。

“程伊？”滕昱詢問地叫了一聲，確認自己沒認錯人。

以前在幾次吃飯的時候見過一直安靜坐在周羽檸身邊的程伊，不是沒留意過這個長得還算好看的女孩子，不過好像也沒說過幾句話，也從沒這麽近距離看過。

女孩的眉眼很像淡淡的水墨畫，眉是遠山，眼是清波，面龐是不修邊幅的清麗，就是少了點笑容，有點怯怯的。

“嗯······學長好。”程伊把兩個袋子交給了滕昱，小聲地說道。

“唔，我先帶你去宿舍放個東西吧，然後再去報道？”滕昱本來想說是你姐讓我來的，話到嘴邊又覺得太敷衍不尊重，最後只能如此問道。

程伊應了聲好，滕昱看了眼她背著的大包，伸出手想幫她拿過來：“我來拿吧，你就推行李箱好了。”

“不······不用······學長不用麻煩了，不重。”程伊一臉不好意思地拒絕道。

“我來吧我來吧，讓女生背包我會很沒面子的。”滕昱淡笑著摘下了沈沈的背包，提在右手示意程伊跟著他走。

吵嚷的校園裏滿是嬉笑嘰喳看什麽都新鮮的新生，滕昱走在前面問道：“你是財會學院的？看來分數很高啊，我們學校今年財會的分數高到爆。”

“還······還好。”程伊沒想到路上他還會主動說話，怔了一會兒才在身後輕聲說道。

“你有能讀我們學校財會學院的分數，其實還可以有更好的選擇，省外一些比較好的大學也不錯，雖然地理位置可能沒這裏好，但知名度應該還是勝出的。”

“我······不習慣走太遠······而且家裏說姐在這邊，讓我也過來······”程伊低下眼眸，避開了滕昱回頭看過來的目光。

“唔，也有道理。”滕昱點點頭，沒再說話。

程伊微低著頭靜靜聽著行李箱拖在地上的聲音，滕昱的長腿在眼前一步一步向前邁著，她緊緊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不變的距離。

她用了三年的時間，把這份距離從餐桌的對面變成了一步之遙的身後，她覺得自己用光了所有力氣，恐怕再不能前進一步了。

不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個人挺喜歡滕昱和程伊當年第一次近距離相遇這一段的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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