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一度寒假去竺羽嶠家吃飯的日子，這年去的時候周羽檸心裏別提有多激蕩，她這是懷揣著一個不問出口誓不罷休的尷尬問題去的。

竺爸依舊熱情得讓人很想逃走，竺羽嶠依舊安靜地坐在旁邊淡淡笑著。

飯後大人們到一邊去搓麻將了，周羽檸終於等到了和竺羽嶠的獨處機會。

“現在每天都準備考試的事嗎？”周羽檸覺得怎麽坐都不對，於是全身都十分局促地問道。

竺羽嶠認真地剝了一小碟開心果，遞給周羽檸後說道：“是，得趕上一般高三學生的進度，還要多做一些競賽題。”

周羽檸“哦”了一聲，繼續尷尬而局促地開口：“那是挺辛苦的，不過你肯定沒問題啊。”

竺羽嶠笑笑，又剝了一點核桃放在小碟子裏。

周羽檸吃了幾個開心果，又連著深呼吸了好幾次，終於轉過去看著他問道：“問你個問題啊······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純粹好奇，我覺得王亦晗和你特別有共同之處，我聽說她也要考少年班，也是要學物理，感覺你們倆從初中開始就很熟，你對她是什麽感覺啊？”

周羽檸細細感受著自己快得仿佛上了高速的心跳，等待著竺羽嶠的回答。

竺羽嶠顯然被這問題楞怔了幾秒，不過馬上又恢覆了淡淡的笑容：“呃······王亦晗啊，她很有天賦也很努力，是我見過的為數不多喜愛物理的女生，思考問題也很深入，所以平時跟我還挺聊得來，是我很欣賞的一個女生。”

是我很欣賞的一個女生。

這幾個字像是一截冰錐戳進了周羽檸心口，讓她的呼吸和心跳瞬間停滯，她嘗試了半晌也沒能說出一句話，最後憑著一線僅存的清明說道：“啊，我也覺得她是個很厲害的女生。”

之後的時間裏，周羽檸沒有再主動說過一句話，滿腦子是那幾個字一遍遍地讓自己沈在海底透不過氣來。

周羽檸後來想想，那時的自己還沒有後來那麽成熟，想問題要簡單得多，對竺羽嶠的感情也停留在最純粹最青澀最瘋狂的時期，不管竺羽嶠口中的那個“欣賞”到底指的是什麽，但對當時的周羽檸來說，是很致命的兩個字。

畢竟，竺羽嶠大概永遠不會說他欣賞自己吧，自己實在是沒什麽地方可以讓他欣賞的。但有一個女生真幸運，可以被竺羽嶠稱之為欣賞。

寒假結束馬上便是三月，周羽檸覺得和竺羽嶠的關系真的是一日不如一日，他來公寓吃飯的時間越來越少，說是實在很忙，和他也基本沒有再見過面，他又不上任何社交軟件，可以說他僅有一個名字存留在周羽檸的生活中。

很多時候周羽檸都會無來由地想著，也許竺羽嶠就會這樣無聲無息地淡出自己的生活吧，幾個月前的那場表白大概真的是一場夢。

三月一過，四月就是竺羽嶠去考試的日子，當然，還有王亦晗。

考前的那個晚上，周羽檸糾結了半天，最後還是發了個短信給竺羽嶠，給他加了個油，也沒管他到底看沒看。

不過還算值得慶幸，竺羽嶠在很晚的時候回覆了短信，兩個字“謝謝”。

周羽檸自嘲地想：你看，好不容易想讓他在自己生活裏多點存在感，就收到他“謝謝”兩個疏遠的字。

考試回來的時候，周羽檸受竺羽嶠一家的邀請一起出去吃了頓飯。

周羽檸問道：“怎麽樣？應該沒問題吧？”

竺羽嶠確實是一臉輕松，回道：“嗯，還好，筆試沒有特別難的題，面試也還算順利。”

竺爸在旁邊頗為欣喜地補了一句：“不是說有一個教授很看好你嗎？是不是說面試的時候拉著你聊了很久？”

竺羽嶠無奈一笑，打趣道：“那個教授本身人就很和藹，他對王亦晗也很欣賞，還給她留了名片，說如果進不了給他打電話，但沒給我留名片。”

竺爸笑道：“那看來王亦晗是更沒問題了，你們兩個也是挺有緣的，到時候能相互照應也挺好。”

竺羽嶠應了聲，見周羽檸神游天外不在狀態的樣子，問道：“羽檸，你們是不是這學期要開始覆習了？”

周羽檸如夢方醒：“啊，是的，這學期陸陸續續要進入覆習階段了。”

竺羽嶠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周羽檸低下頭繼續沈浸在無盡的悲傷之中。

唉，自己跟廣大普通學生一樣按部就班地準備著一年後的高考，而他和她卻總是站在別人仰望的位置，無論是中考的時候還是現在，兩個人總是如竺爸說的那樣“有緣”，總是在她夠不著的地方。

她第無數次地希望自己能有王亦晗那樣的物理天賦，那這會兒自己就可以坐在竺羽嶠旁邊聽他說有一個教授也是如此欣賞自己，自己即將和他一起去往屬於兩個人的理想彼岸。

周羽檸也不記得是多久後出的結果，反正毫無意外地收到了竺羽嶠和王亦晗都通過了少年班的提前考試的消息，高考只需要過重點線就能去讀書了。

以兩個人的水平，就算是高二參加高考，過個重點線也是小菜一碟的事。

而自己還在高考覆習的起步階段，和兩個人隔了千山萬水的感覺。

當高一高二的同學們因為高考而放了假的時候，竺羽嶠和王亦晗也就走入考場，完成他們在高中階段的最後一戰。

自那次一起吃過飯後，周羽檸再也沒有見到過竺羽嶠，也沒有打過電話，按喬薇同學的唉聲嘆氣，誰看得出來兩個人是互相表過白的呢？

不過，惆悵歸惆悵，周羽檸對於竺羽嶠始終保持著虔誠的信徒心理，只要她的神可以永遠在雲端所向披靡，她就願意永遠為他祝禱。

如這次一般。

周羽檸是真心希望竺羽嶠能成功考過重點線，而後去追尋他物理學家的理想。

當然，最後的結果也確實是好得不能再好。

周爸在周末好不容易來看一次周羽檸，晚飯的時候周羽檸就聽到竺爸打來的那個激動萬分的電話，竺羽嶠輕輕松松在今年偏難的高考之中考了667分，前提是他還是個高二學生，王亦晗也考了六百五十多，竺爸和周爸兩個人都有種總算是把後輩送到大學去了的感慨，還期待了一下明年的周羽檸，然後定下了竺羽嶠什麽時候擺個謝師宴。

周羽檸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感受，又是松了口氣又是萬分惆悵，她的神總算是成功了，但她的神也就這樣要離自己越來越遠了，這次真的是她無法追上的距離，更何況還有個王亦晗。

竺羽嶠回學校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那天，滕昱在中午跑到周羽檸這邊傳話說下午下課後學校操場見。

周羽檸很是意外，她覺得竺羽嶠在自己這裏尚且如此沒存在感，那自己在他那兒豈不是更加沒存在感，沒想到這會兒居然還能收到他的主動邀請，雖然可能只是想告個別吧。

不管怎樣，周羽檸還是欣然赴約。

周五本就是學生們最為松懈的一天，操場上四處可見憋了五天總算能緩口氣的男生在打籃球，還有不少女生相攜在跑道上漫步聊天，當然也有幾對早戀情侶在偷偷約會。

周羽檸在操場西邊的角落看到了背著書包的竺羽嶠，那兒正好有一棵繁茂的樟樹從護欄那頭將枝幹伸過來，在夕陽餘暉的照耀下投下一方小小的陰影，也在竺羽嶠身上投下細碎的斑駁光影。

周羽檸小跑著過去，沖他笑了笑，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半晌才說道：“恭喜你啊。”

竺羽嶠的微笑和六月的夕陽一樣暖融融的，語氣也帶著笑意：“我完成高中使命了，接下來換你要加油了，有想好考什麽學校讀什麽專業嗎？”

周羽檸心想著怎麽一上來就跟班主任似的開始問未來規劃，她頓了頓回道：“暫時想考政法類院校，讀法學專業。”

竺羽嶠眼底漾開笑意：“挺適合你。”

周羽檸低頭略帶羞澀地笑笑，心裏七上八下地想著他今天到底是要說什麽。

兩個人在夕陽下一同靜默了片刻，竺羽嶠說道：“還記得之前我說怕談戀愛會影響學習所以想等一等嗎？”

周羽檸臉上一熱，紅著臉說道：“啊，哦······記得。”

竺羽嶠笑了笑，踏前一步小心地把周羽檸耳邊的碎發攏了攏：“現在我是不用擔心這個了，但是你正處在很關鍵的時期，所以我想問你願不願意等一年，一年後你高考結束了，一切障礙都沒了，我們再正式在一起怎麽樣？”

周羽檸感受著他的手指拂過自己的耳側，自己全身上下都滾燙起來，連帶著他的話語也變得讓人心跳加速，呼吸急速，她怔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跟自己做一個約定，她喜歡的男生在跟自己做一個關於兩個人未來的約定。

這一年裏的疏遠讓她不是沒想過就此放棄，也許這個男生終究只能是神只一般的存在，並不可能會是每天挨在自己身邊，對自己說情話，擁抱自己，親吻自己的男朋友，她甚至想著反正已經豁出去表白過了，就算明天他突然來跟自己說他仔細想了想還是決定和王亦晗在一起，也不會覺得有多大震驚和悲哀。

沒有任何希望，當希望突如其來時就是抵擋不住的驚喜與感動。

所有的希望來自於他，破滅是他，點燃亦是他，他丟下一句話，自己就能隨他去海角天涯。

“好，一年，我會每天都熱切地盼望著一年後的我們。”周羽檸擡頭望著他，看著他的淺淺笑意悉數散在斑駁光影之中，而後感受著他的手輕輕揉在腦袋上。

周羽檸小心翼翼地揣著這份約定，把那張紙條貼在一擡頭就能看到的最顯眼的位置，數學上再次出現瓶頸的時候，她腦海裏想的不是再努力一下就可以熬出頭了，為了自己光明的未來奮鬥，而是再熬一下有一個男生就會來和自己兌現一個世界上最美麗的約定。她覺得自己真庸俗，居然就這樣把一段還不知道怎麽樣的感情放在了所有之上。

只是才過了一個月，周羽檸就不得不看著這份約定在兩個人之間出現裂紋。

作者有話要說： 她的神其實一直沒有忘記這個約定啊，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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