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的時光就在被高壓覆習支配的恐懼中飛快逝去，在四月份的時候，競賽班的同學即將迎來提前招生的考試。

竺羽嶠自然是準備得熱火朝天，整個重心都在考實驗班這件事上。

四月初的時候，學校突然宣布今年會有一個校長實名推薦至二中實驗班的名額，會根據學生在校期間各項素質的綜合評價來選出這位大神。

於是實名推薦推選的工作迅速展開，竺羽嶠和王亦晗兩個人成為全校的焦點所在。論成績和獎項，全校只有他們兩個可以一決高下，不過兩位當事人似乎對此事淡定得不行，照舊有條不紊地準備著考試。

周羽檸心想，不管什麽事都風雨不動安如山的性格兩個人都這麽像。

在提前招生考試的前一個禮拜，實名推薦名額終於公布。

和周羽檸想得一樣，竺羽嶠三個字傳遍全校。

她毫不意外，甚至說是覺得理所當然，無關竺羽嶠本身實力如何，從一開始她就像在心裏紮了根似的相信他，相信他就應該屬於所有的榮耀和成功。

這一想法延續了以後的所有年月，她的神被她奉於神臺之上，她如信徒一般虔誠膜拜。

竺羽嶠在接到公示結果時還在競賽班裏上課，在班主任滿面春風的笑容之下被迎進了班，全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實名推薦至實驗班，意味著他從這一刻起就結束了他的初中學習，接下來的提前招考、中考、等待錄取都與他毫無關系。

用那些吊兒郎當的男生的大白話說，竺羽嶠現在已經可以回家玩了。

竺羽嶠有些靦腆地對著大家微笑點頭，慢慢走回位置上坐下。

班裏無數目光投向竺羽嶠的位置，似乎大家從沒認識過這個人一樣，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保送生。

而周羽檸至始至終把頭埋在書本中，一動不動。她這一刻很害怕回頭，她希望看到滿身榮光的他，但又害怕看到這樣的他，因為這樣就意味著自己離他越來越遠，始終只能站在神臺之下仰望。

她現在能做的只有再努力一點，再優秀一點，把自己和他的距離縮短一點，再一點。

周羽檸胡思亂想地坐在座位上狂做題直到班裏所有人都出去吃晚飯，四月細碎的夕陽灑在前排的座位上，舒服而溫暖。

周羽檸動了動有些坐僵了的身子，周遭安靜得只能聽到微風吹動書頁的聲音，她終於慢慢回過頭去。

目光僵住，表情震驚。

竺羽嶠居然還在！

他安靜地坐在那裏看著一本黑色封皮的書，幾乎不發出一點聲音，連翻頁都細微得聽不真切，仿佛與周遭早已融為一體。

竺羽嶠覺察到周羽檸的目光，緩緩放下書，兩個人隔著教室裏空蕩蕩的座位四目相接。

周羽檸動了動嘴唇又把話咽了回去，但沈寂的空氣卻令她窒息，她只能硬著頭皮說道：“你還沒走啊？”

竺羽嶠回道：“等會就要走了。”

“回······回家嗎？”

“嗯，我前面打電話給我爸了，他來接我。”

“哦，那······恭喜你了，可以在家好好休息了。”

“謝謝，你也要加油，相信你肯定沒問題的。”

周羽檸再次翕動著嘴唇卻說不出一個字，只是在細碎的夕陽中靜靜看著他，害怕這樣的感覺卻又不願移開目光。

“你不去吃飯嗎？”竺羽嶠把書收進了包裏，看樣子是已經把東西都收拾好了。

“啊，要的，我這就去了。”周羽檸恍然回過神，手忙腳亂地在桌上摸索著飯卡。

捏著飯卡起身的時候，她鼓足勇氣又說了一句：“你不在學校吃晚飯了嗎？”

“嗯，我爸應該就到了，直接出去吃了。”竺羽嶠把桌上最後一本書放進包裏，淡淡說道。

周羽檸點點頭，剛想趕緊溜出去，竺羽嶠突然又說道：“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擺正心態正常發揮就好。”

不知道為什麽，那一瞬周羽檸就是很想哭，無關竺羽嶠就要離開學校的傷感，無關自己和他的距離越來越遠的自卑，無關自己的那份感情他永遠不會知道的感嘆，只是覺得在這樣美麗的夕陽下，她與她生命中第一個喜歡事實證明也是唯一一個喜歡過的男生安靜地對望，他前程似錦，她前路迷惘，那個男生用最樸實的話語鼓勵她，這一瞬的一切美好得勝過一切，值得當年那個懵懂的少女在匆匆跑出去後熱淚盈眶。

每天依舊覆習，老師在最後關頭每天不辭辛勞地把重點難點強調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把這些知識點拍在每個學生的腦門上。

周羽檸和無數奮戰在中考第一線的學生們一樣，每天都被各種知識點塞滿大腦，只是累了的時候這一列最後那個位置始終是空的，聽不到他的任何消息，似乎早已與他生活在兩個世界。

在日益緊張的六月份到來時，初三學生迎來了拍畢業照的日子。

拍照那天，周羽檸和同學們已經站好了位置，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竺羽嶠回來了！”

於是大家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將近兩個月沒出現過的竺羽嶠身上。

周羽檸猶豫了一下，還是隨著大流把目光轉了過去，看到竺羽嶠穿著淺藍色的短袖襯衣和黑色長褲，照舊一臉清朗，向著同學們一一微笑，而後在班主任眉開眼笑的指引下站在後排男生的中間。

竺羽嶠的目光沒有在周羽檸這裏多做停留，周羽檸在心裏嘆道：想來自己對他來說和其他同學並沒什麽分別，也只是人群中望一眼留一個微笑的交情。

他也永遠不會知道，這近兩個月，她的心裏始終有一方天地是屬於他的吧。

隨著攝影師按下快門的聲音，大家有些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真的快畢業了，二十天後的中考一過，大家就要散了。

快門定格下了大家的身影，卻無法定格下時間，大家依舊追著時間往前趕，奔向中考那一天，而後又奔向畢業典禮和一切未知的未來。

“羽檸，考得還不錯吧？”周羽檸的多年好友滕昱在電話那頭問道。

“唉，我自己心裏有數，數學還好，但這次的科學實在是太不對胃口，我有預感，我會砸在科學上。”周羽檸唉聲嘆氣地回道。

“你就是瞎操心，肯定沒問題啊。”滕昱鄙夷地安慰道，“就算真砸了，就讀你初中學校的高中部唄，反正和二中是在一個校區，而且老師也都是那邊學校派過去的，資源全部共享，還不是一樣。”

周羽檸沒什麽心情，隨意地應了一聲，問道：“你肯定不錯吧？”

“哈哈那是，我是誰啊，你就等著跟我當校友吧。”周羽檸幾乎可以想象他一臉欠揍的眉飛色舞。

“得了吧，你初中怎麽不跟我一起去市裏，你明明有推薦名額啊，要不然我們早當校友了。”周羽檸沒好氣地回道。

滕昱冷哼一聲：“呵，周圍一圈人都不放心我，覺得我不夠自覺，怕我走遠了會幹什麽壞事似的。”

“呦，你什麽時候還會聽周圍人的話？你媽？你叔？還是你爺爺？我看你就是嫌市裏的學校管得嚴，在縣裏能更自由點吧。”周羽檸嗤笑一聲，無情揭穿他的真面目。

滕昱那邊靜默了一瞬，周羽檸知道他對他媽媽和叔叔有點條件反射的排斥，剛想找點話題緩一緩，滕昱又若無其事地揭了過去：“暑假可以來我的新家玩。”

“新家？你······搬家了？”周羽檸疑惑道。

滕昱聲音降了幾分，僵硬地說道：“我搬出來了，以後就一個人住。”

周羽檸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嘆了口氣：“你······也沒必要這樣吧，你媽他們同意了？”

滕昱冷笑了一聲：“不同意我也要搬走，那個家我再多待一秒都覺得惡心。”

周羽檸沈默了一瞬：“房子誰給你找的？”

滕昱沒說話，只是冷笑，周羽檸便問道：“你媽幫你租的？”

“買的。”滕昱冷淡地糾正了一下。

“唉，你媽還是在意你的。”周羽檸輕聲說道。

“不說這個了，你到時候過來玩就是了，反正我會燒飯，餓不死你。”

掛了電話後，周羽檸搖頭在心裏感嘆了一番，那時候年紀雖然還算小，但相比小學剛認識那會，看待滕昱他們家的事已經是不同的態度了。

說起和滕昱的淵源，那也可以算是源遠流長了。

聽周爸說，滕昱的父親跟他是大學室友，很鐵的朋友，兩家在這個小縣城裏也擡頭不見低頭見的，總之關系還不錯，滕昱父親去世後，兩家也還是有聯系的。

只不過周羽檸在小學二年級之前，她沒怎麽見過滕昱，又或者是見過但沒什麽印象。滕昱這個人第一次清晰地出現在她腦海裏是二年級那次課下奧數班。

現在的小學生無不被家長寄予厚望地送去學奧數，周羽檸也不例外。那天是第一次課，周羽檸去得很晚，匆匆跑進教室已經幾乎沒有座位了，看到坐在靠墻第一排的男生旁邊還有一個座位，她就坐了過去。

於是那個當時只比自己高一點點的小男生就撞入了她的視線，小小年紀就冷著一張臉，似乎不怎麽喜歡跟人交流，問他名字他也不回，還是在交作業的時候才看到他的名字。

兩個人也不知道是怎麽熟起來的，估計是那個年紀坐在一處就很容易熟起來吧，況且兩個人本質上都不是高冷的人，再加上周羽檸後來知道了兩家的關系，總之那段時間的奧數課因為有了滕昱而變得十分愉快，結業考試的時候兩個人還偷偷摸摸地互對答案什麽的。

小學那會兒思想簡單，周羽檸也一度認為滕昱他媽媽很過分，心裏腹誹了很久，堅決地站在滕昱這邊。上了初中，莫名地思想境界提高了，理解了滕昱他媽媽的苦衷，但對滕昱的感情倒還是一如既往的深。

初中兩個人隔得遠，很少能在一起玩，本以為高中在一所學校是順理成章的事，只可惜周羽檸確實沒有對自己的中考科學估計錯誤。

出成績那天晚上，周羽檸不是沒緊張過，但周爸把短信上的成績給她看的時候她又莫名平靜了，或許這本就是早有預料的事，就像早有預料自己會離竺羽嶠越來越遠，他會成為一個越來越優秀的大神，而自己只能帶著那點自傲當一個還算不錯的普通人。

父母感嘆了一回也就沒再說了，周羽檸爸媽都是挺開明的人，還返回來安慰要強的女兒，周羽檸笑了笑：“沒什麽，讀我學校的高中部就是了，反正也一樣。”

可是周羽檸心裏清楚得很：這不一樣，很不一樣，她畢業證上的名字不會和他一樣了，她失去了還能在同一幢教學樓裏時不時碰見他的資格。

不久後，竺家和周家一起吃飯的時候，竺羽嶠也在場，兩家父母聊得忘我的時候，竺羽嶠把凳子搬到坐得遠遠的周羽檸身邊，似乎是組織了一下語言才說道：“中考沒什麽的，又不能代表什麽，更何況你的成績還是超出大多數人很多了。”

周羽檸勉強笑了一下，說了句“謝謝”，重新沈默。

那天的竺羽嶠似乎面對周羽檸蒼白的笑容和長時間的沈默有些無措，半晌又說道：“在我看來，你還是我見過最優秀的一個女生。”

周羽檸當時只是當作普通的安慰，又笑了笑。

如果周羽檸那個時候可以不沈浸在無味的傷春悲秋中，而是細細咀嚼一下這句話，或許她會意識到後來的那句“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女孩”，其實他在很早以前就說過類似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劃重點，男主多年後的情話初級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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