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秦家, 陸檀直接打車去了片場，剛坐上車, 秦封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這一次秦封的聲音聽起來清醒多了，也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小陸，這件事我應該提前給你打個招呼，他們來的急, 我又在外面, 考慮的不周全，具體情況李叔剛剛也跟我說了。”

他的朋友四十多歲, 在國外搞計算機研發, 常年接觸下來，對方是個非常有教養的人, 妻子曾經是個影星，但也拿到了名校的學士學位, 息影後熱衷於公益。

他確實沒有想到這樣一對夫妻, 孩子竟然會教育成這個樣子。

朋友接到他的電話後也很愧疚。

“孩子小的時候我和他們媽媽都很忙，交給保姆在待，保姆可能是怕失去工作，太寵孩子了。”

“送回國也是希望他們能在國內的新環境裏糾正過來。”

他和妻子都有自己奮鬥的領域, 對孩子教育不夠。

托付給秦封, 也是希望他們回國的時候有個過渡。

秦封接觸的大多都是比他年紀大得多的人，就算年紀小，也都是在商場上歷練沈浮，圓滑通達的年輕人, 除開這些人以外，就是秦揚和陸檀。

但秦揚雖然不討他喜歡，可也知道進退，說話做事也有條理。

陸檀則表現的不像這個年齡階段的人，話少，總是埋著頭做事，很沈穩。

陸檀說：“先生，不是您的錯，您也沒有提前給我打招呼的義務。”

她真是這麽想的，關系的好的朋友請求秦封讓孩子剛回國的時候暫住在秦家，並不是什麽過分的事，在這件事上，秦封也沒有錯。

“感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陸檀真心實意地道謝，“車鑰匙我已經讓阿姨轉交給李叔，我開了大半個月，這筆錢我也會給您，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您是慷慨，我不能占您的便宜。”

陸檀：“但我確實不能在那樣的環境中工作，每個人的承受能力不同，我個人不能接受我工作的地方有人侮辱我的職業。”

秦封在那頭沈默了幾秒，他又說道：“他們不會在我那待太久，我可以給你放個假，等他們走後你再回來，小陸，我是真心欣賞你的工作能力和態度，不然不會打電話來挽留你。”

“這段時間我們相處的也很愉快，你尊重你的職業，那麽面對還沒有被完全治愈的病人，你真的能甩手離開嗎？”

前面的話沒有讓陸檀動容，但最後一句話，卻讓陸檀啞口無言。

是啊，半途而廢，那麽她一直堅持的東西，就真的堅持住了嗎？

秦封在那頭繼續說：“你回去好好休息，考慮一下，當然，我希望你給的答覆，是我想聽見的那一個。”

陸檀抿了抿唇：“秦先生，我會好好考慮的，祝您工作順利。”

秦封輕笑了一聲：“承你吉言。”

然後兩人掛斷了電話。

坐在前面的司機這時候說：“美女，你在別墅區工作呢？”

陸檀“嗯”了一聲。

司機：“謔，那了不得，裏頭都是有錢人，聽說在裏面當保姆，一個月都上萬，不像我跑車，累死累活，一個月也就五六千，我媳婦也想進去當保姆，不然當個保潔也行，但人要求高，保姆都要求學歷，還得學過那啥護工知識，這不，就把我媳婦卡下來了。”

司機通過後視鏡看了陸檀一眼：“你不想幹了啊？別啊，小朋友，我跟你說，現在工作不好找，出去上班就是當孫子，有本事沒本事一個樣，就是有本事的工資高點，到頭來還不是領導說什麽是什麽？”

“像我兒子，好歹也是個重本畢業，現在在外頭坐辦公室，當白領，說起來好聽，一個月亂七八糟的扣完了，工資也才七千多，這還是他工作的第三個年頭，以後不跳槽工資也漲不起來，事情還多，一天到晚的加班，也沒有加班費，年紀輕輕頭比我的都禿。”

司機滔滔不絕，也不管陸檀聽見沒有。

“這個社會啊，為錢低頭，不丟人，自尊心啥的，失十幾個月業就沒了。”

“現在房價這麽高，一百平三環的房子就得兩百多萬，哪怕一個月掙兩萬，也得不吃不喝存個十年，就是付了首付，貸二十年，一個月也要還七千。”

“比多少人工資都高了。”司機說到興起，還問，“我抽根煙，你介意不？你介意我就不抽了。”

陸檀：“不介意，您抽吧。”

司機打開車窗點了根煙：“你做什麽工作的？”

陸檀想了想，換了個通俗的說法：“做藥膳的，就是食療，簡單點說就是給別人做飯。”

司機樂了：“大廚啊？廚師現在好找工作，聽說大酒店的主廚一個月能有好幾萬，怪不得人說有門手藝比啥都重要，我兒子就學了個難找工作的專業，畢業後在家待了一年才找到工作。”

“小朋友，我聽你剛剛講電話，覺著你老板挺好的，你就低個頭，別倔。”司機嘆了口氣，“爭這口氣幹嘛呢，人活一輩子，受的氣多了，像我，出來開車，要是什麽氣都要爭，早就氣死了。”

陸檀問司機：“如果有人侮辱您的職業，您會不生氣嗎？”

司機樂呵呵地說：“那我早氣死了，你是不知道現在多少人做個車就能把自己當大老板，對我吆五喝六的，上回搭了個小年輕，說我繞路，我讓他看最近路線他也不看，說我是個窮開車的。”

“小朋友，重要的不是別人說什麽，而是自己怎麽做。”司機，“我就覺得我這工作挺好的，不丟人，現在多少大老板都自己開車，我往車裏一坐，覺得自己也是老板。”

司機：“啥事都較真，困住的是自己。”

陸檀沈默了，過了半晌才說：“古有一字之師，您是我一句之師。”

司機更樂了：“我還能當老師，你可太捧我了，咱們聊得開心，我這就給你結束行程。”

司機果然結束了行程。

路才走了一半，陸檀：“您不用這樣，我待會兒給您……”

司機：“你這麽說就是看不起我，小朋友，我雖然是個開車的，但這點錢還是不缺，你拿著錢去吃一頓好的，沒啥事過不去。”

“如果你要辭職，也該是因為自己不開心，而不是有個讓你不開心的人。”

這一路上司機說了很多話，他樂於跟人聊天，幾十分鐘的車程，他就差沒把自己在哪兒讀的小學說給陸檀聽了。

陸檀沈默的聽著，偶爾也會給點回應。

她覺得自己的修煉的還是不夠，在另一個世界，最開始去皇城的時候，很多人都會質疑她，因為她是個女人，人們覺得女人天生不如男人，天生更弱小，更無用，那時候她並沒有生氣，因為她堅信自己可以做到，堅信她能靠一己之力打破這種偏見。

只是後來她站到了更高的地方，人們對她更尊重，就算看不起她，也會藏在暗地裏。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她才接受不了對方侮辱她的職業，侮辱她的畢生追求。

但她其實不應該生氣，她只需要把自己做到更好，做到最好。

陸檀閉上了眼睛。

追根結底，還是她的脾氣變大了，修煉不足。

越是強大的人，越是不為外物所動，只堅持自己覺得對的事。

陸檀決定趁秦封給她放假的這幾天，多出去走走，或許她可以找到新的答案。

更夠能多的鍛煉自己。

與此同時，別墅裏的女孩並不太好過，她接到了老爸的電話，她正坐在餐桌前吃三明治，開了外放邊吃邊說話：“爸，你什麽意思？我做錯了？本來中醫就是騙子，要不是你非讓我回國，我才不回來，你不知道這裏的傭人都什麽樣，一個個都以為自己是主人。”

“還要那個藥膳師，一個打工的，拽什麽拽，要不是不是我們自己家，我剛剛就把她開了，態度那麽差，什麽藥膳師？換成以前，就是家裏的廚子。”

女孩爸爸在電話那頭其不可遏：“你能不能懂點事？非要給我找麻煩？你知道你現在是在別人在暫住嗎？人家的藥膳師和保姆，又不是你爸我開工資！”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從來不帶你去參加重要活動？以前我不回答你，現在我告訴你，因為丟人！”

“我也不求你跟其他孩子一樣聽話懂事，我做夢都不敢這麽做！但你能不能別給我找麻煩？秦封看在老交情的份上願意讓你們去他那暫住，你知不知道我為了跟秦封維持這份交情花了多少精力和時間？”

“你走之前我怎麽跟你說的，你在秦封面前裝也要裝的乖一點！”

女孩也氣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麽意思？你不就是想讓秦叔叔變成你女婿嗎？別以為我什麽都不懂！”

“你賣女求榮你還有理了！”

“你等著，我肯定領著秦叔叔到你面前，讓他叫你爸！行了吧？”

“要是連這個家裏的傭人都不尊重我，我以後還怎麽當這裏的女主人？”

女孩：“我長得漂亮，有跟秦叔叔門當戶對，又這麽年輕，比那些假裝自強不息的綠茶強多了，我不想聽你教訓，掛了。”

她爸還想說些什麽，女孩直接掛斷了電話。

她喝了口咖啡，回頭看了眼那幾個不搭理她的保姆，咬著唇想——

我是來這裏當女主人的，不是來看你們臉色的。

以後有你們哭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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