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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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久,只一會兒便站起身說要走。

顧遠航本想多留他坐一會兒,可是看眼下這形勢也確實不方便,便起身隨他一同下樓。

張競川出了門,顧遠航一直送他到巷子口。

張競川的車子就停在巷子外,可是這個時候他卻沒想上車。

兩個人在車旁站了片刻,張競川覺得有些無聊,索性便點了一支煙打發時間。

顧遠航見他沒準備走,自然不好先回去。

兩人一時無話,只有冬日的冷風呼呼吹來,寒意逼人。

張競川狠狠地吸了一口煙,開口問他:“是親哥嗎?”

顧遠航神游天外,反應慢了半拍:“嗯……啊?哦,不是的,博寧哥和我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兄弟。”

張競川腹誹,原來那個人叫博寧。

他又問:“你叫他哥,他應該比你大幾歲?”

顧遠航對這個話題似乎很感興趣,喋喋不休地說著:“嗯,他比我年長六歲,小時候我家裏人忙著種地,不能帶我,都是博寧哥領著我玩。”他一邊說著話,一邊笑道,“後來博寧哥讀書了,再後來我也上學了,可是我總是比他學得慢,我讀小學的時候,博寧哥就已經讀高中了,等到我讀高中,他都已經工作了,時間過得太快了……”

張競川見他津津有味地說起自己從前的事情,不忍插話,末了才問他,“哦?那你的博寧哥現在在哪兒呢?”

顧遠航神情失落,“他在京城找了個體面的工作,因為意外……出了點事,現在正在醫院裏躺著呢。”

張競川沒出聲,黑暗中那點猩紅更亮了些。

顧遠航憤憤然道:“一定是有人在背後搞鬼,博寧哥待人厚道寬容,從來不會招惹是非……如果讓我揪住那幫人……”

張競川默默地聽著,也不打斷他。

顧遠航倏然反應過來,他看了張競川一眼,那人面色平靜不發一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競川哥,你怎麽不說話了?”他小心翼翼地問他。

張競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笑,“太晚了……你回去吧。”話畢,二話不說打開車門坐上去,“我走了……你別傻站著。”

顧遠航瞧著他,張競川雖然什麽也沒說,可是他能夠感受得到,張競川此時戾氣十足,他一定是不樂意不高興了。

張競川見他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狠狠地踩了一腳油門,車子很快便駛出巷子口。

顧遠航看著那兩點紅色漸漸消失在夜色中,低頭往回走。

到了家,顧慧已經洗漱完畢,見他進門,多嘴問了句:“剛才那個人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顧遠航只老實回答:“嗯……是在我工作的酒吧認識的。”他感到不解,“怎麽了嗎?”

顧慧搖了搖頭,“沒什麽,只是想提醒你……這人生地不熟的,處朋友也該備個心眼,像你哥就是把人想得太好了……所以才……”話未說完,聲音卻哽咽了。

顧遠航只好安慰道:“我知道了,嫂子放心吧。”

新年一過,顧遠航的工作更加忙碌了。

以前工作到淩晨兩三點就可以下班了,而現在,也不知是元旦剛過還是年關將近,酒吧每天營業到四點,等到他們一行人下班時,都已經早上六點了。

其他同事紛紛抱怨工作太累,又想著幹完今年明年就不回來。

大夥兒問顧遠航什麽意見,他卻挺樂觀,回答說:“現在工作忙是忙點,不過加班費都是雙倍的,嘿嘿……老板人挺好的,你們怎麽想到走呢?”

有一個年輕人湊上前和他低聲商議,“小顧,你別死腦筋了,咱們現在這點錢……放在一般單位招人都不要,你說老板好,和外頭的比一比,簡直就是壓榨了。”他笑了笑,又說了幾句貼心話,“小顧啊,我看在你是我老鄉的份上才和你說實話,我朋友那兒……底薪這個數,明年咱一起走吧?”

顧遠航仍舊執意,搖了搖頭:“不了,我覺得這裏挺好了。“說完話,站起身離開更衣室,只留其他幾個老員工在裏頭議論。

顧遠航並不是多熱愛這份工作,只是他有自知之明,自己沒上過大學,來到京城能找到這樣一份工作已經是不易。老鄉的本意是好的,可是他不想以後跳了槽做得不好,叫別人難堪。

做人這回事,到最後還是要靠自己。

這天是個周末,顧遠航上的晚班還是負責給客人端盤子送酒水。過了零點,酒吧的節目也到了高/潮,人潮攢動之時,顧遠航竟覺得有些忙不開手腳。

他到吧臺取客人點的兩瓶黑方,酒瓶剛端上盤子,身旁的位置便來了個新客。

那人開口和他攀談:“今天你也在?”

顧遠航轉過頭一瞧,是許久沒露面的張競川,他笑意微微地和他打招呼,又解釋說:“嗯……過完元旦我就一直上晚班了。”

張競川挑了挑眉,“哦,這樣……也好。”他問他,“你幾點下班?”

顧遠航說:“大概是要忙到四點了。”

張競川“嗯”了一聲,“我知道了,你去工作吧。”

顧遠航正忙著,也沒時間和他多聊,臨走之前回了個笑容,算是道別。

張競川在吧臺前點了兩杯烈酒,一副不醉不歸的架勢。

侍者認識他是老板朋友,勸誡他:“張公子……少喝一些,這酒後勁大著呢。”

張競川今天心情好,酒量也不在話下了,這個時候開玩笑說:“你還怕我喝醉酒不付酒錢?”

侍者應了一聲,“哪能呢。”

說話間,許良燁不知何時走近,見到張競川獨自喝悶酒,也不攔著,上前和他打招呼。

“老張,你今天倒是有空光臨我這兒……”許良燁笑了笑,找了個旁邊的位置坐下。

張競川的好心情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出現,只道:“難得我不和你計較,別又撿我不愛聽的說。”

許良燁也沒那麽無聊,舉雙手作投降狀,“我這不是怕你一個人喝酒沒意思,想過來陪你聊聊嗎?”

張競川說,“我喝悶酒的時候還少嗎?怎麽平時不見你腆著臉獻殷勤。”

許良燁聽了這話也不惱他,轉移話題問:“快過年了,不回家來我這裏晃蕩算個怎麽回事?孤魂野鬼似的……我可聽說前段時間,周老師身子骨不太硬朗啊。”

他口裏的周老師是張競川的母親,早年從教,退休多年,只是下面的人還是習慣叫她周老師。

張競川和家裏人關系一直不遠不近,自從開了工作室之後,工作忙起來十天半個月沒人影也是常事。張家老頭已經習慣了,倒是周老師對這個小兒子不放心,心心念念著他能夠早些回來。

張競川知道他嘴裏沒好話,當下只答:“周老師勞你惦記,早就已經出院了。反倒是你……許老板,奉勸一句,好事將近,這嘴巴更要牢靠點……留心禍從口出。”

許良燁哈哈大笑,論口才,他自認不是張競川的對手。

張競川說完這番話,也不準備多留,付了酒錢擡腿便離開了。

侍者看著他扔下的鈔票,詢問老板意見,許良燁卻說:“見好了就收吧,誰知道他以後還喝不喝得起……哼!”

顧遠航忙到淩晨才下班,他急忙換了工作服,從更衣室裏走出來一看,哪兒還有張競川的身影。

他本以為張競川問他什麽時候下班,是要等他一起走的意思。顧遠航想到這裏,不免有一絲失落。

之後幾天他照樣忙得分/身無術,而張競川卻再也沒有來過了。

顧遠航琢磨著,或許競川哥已經回家過年了。

年二十七,顧遠航的工作結束完畢,領班和他結算了工資和年終獎,末了又對他道:“小顧,明年開春記得早點回來上班。”

顧遠航捏著錢點了點頭,背著包離開酒吧。

第二天,顧遠航帶上準備好的行李坐火車回老家。車票他是提前在網上買好的,行李物品都不多,想到春/運人流量大,他就只備了一件換洗衣物回去。

火車整點出發,出了京城站,一路南下,穿過連綿起伏的高山平原,景色各異。

顧遠航坐在位置上打了個盹,窗外下起小雨,淅淅瀝瀝地拍打在窗沿上,遠處的山景被籠罩在一片迷蒙的煙霧中,似夢似幻,叫人瞧來十分不真切。

顧遠航剛睡醒,意識還處於迷糊階段,他楞了片刻,揉揉眼睛看到窗外的雨景,準備起身洗把臉。

他身側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帶鴨舌帽的年輕男子,男子的行李箱十分大個,擋住了走道前的去路。

顧遠航看到他低頭看報,黑色的鴨舌帽前沿遮住了大半張臉。他不好意思打攪別人,只得好聲好氣地尋求對方意見,“先生,您的行李箱能挪一下嗎?”

年輕男子聽聞,把鴨舌帽摘下,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

☆、(十四)

“競川哥!”顧遠航又驚又喜,“你怎麽會在這裏?”

張競川將帽子蓋在了膝蓋上,露出笑容,“看你睡得沈,我不好叫醒你。”他解釋道:“正好這兩天忙完工作,想出去休假幾天,順便就過來了。”

顧遠航也不深究這其中的真假,只問他:“你在哪站下車?”

張競川瞇了瞇眼睛,回道,“安山。”

安山是顧遠航的老家,張競川的這趟休假目的太明確了。

顧遠航聽罷只說,“那正好,我們一塊兒下車。”

張競川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他似乎有些累,從行李箱裏找了頸枕和眼罩,帶上耳機便準備休息。

顧遠航從洗手間回來時,張競川已經睡熟,他挪了挪張競川的行李,坐到位置上,又將窗簾拉下,自己也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假寐片刻。

火車疾馳在高山之間,四周煙霧繚繞,仿佛穿梭在雲層和高空之中。

下午六時,火車準時抵達安山站。期間張競川起身喝了杯熱水,又向列車小姐買了兩份盒飯,自己一盒,留給顧遠航一盒。

春運期間,列車上的夥食價格昂貴口味卻一般。換做平日裏,顧遠航是不會花這個冤枉錢的,但是眼下張競川將買來的盒飯遞給他,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得乖乖應下。

兩人吃過飯,張競川似乎仍舊覺得困,又睡了小半會兒。而顧遠航為了打發時間,上車之前帶了本書放在行李包裏,這個時候拿出來仔細瞧著。

張競川睡醒見到他正低頭鉆研,又瞧了一眼他手裏的這本書,心裏暗笑道:果然還是孩子脾性,一本《三國志》也能看得這麽津津有味。

火車抵達站點時,安山正下著小雨。

顧遠航和張競川一同走出站臺,他問張競川:“你在安山找到住處了嗎?準備往哪兒走?”

張競川心裏鄙夷道,能讓我花這麽多時間這麽多精力陪你回老家,你當我是傻嗎?

他微微一笑,回答道:“暫時還沒有安排,走到哪算哪兒吧。”

顧遠航誠懇地給出建議,“如果你不嫌棄的話,不如住我家吧。”他嘿嘿地笑了兩聲,有些不好意思:“我家就我和我爸兩個人,家裏條件不咋地……怕你不習慣……”

張競川自然是求之不得,不動聲色地答道:“那就麻煩你了。”

兩人找了輛車往顧遠航家的方向開。

車子出了火車站外的中心大道,往高速上開,不多時,下了高速,張競川看到一片田野,這之後又七彎八拐地在泥路上摸索,最後才到達顧遠航的家。

張競川下車一瞧,這是個民風古舊的鄉村,村內的人都是老人和女人居多。交通封閉導致他們見識淺薄,村裏開進一輛車子都能叫鄰居朋友出來瞧個半天。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顧遠航一人提著兩人的行李,把張競川往家裏帶,“競川哥……走這邊。”

張競川四下環顧一周,最後收回視線,跟著顧遠航回家。

張競川還未進門,便聽到老房子裏傳來一陣年邁男人的輕咳聲。顧遠航推門而入,放下行李和老人道,“爹……我回來了。”

顧遠航的爸爸見到兒子回家,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總算回來了……累了吧,想吃點什麽,爹給你準備準備。”

顧遠航連忙勸阻,“路上已經吃過了,你不用操心。來……給你介紹一下……”

他把張競川領到父親跟前,對他說,“這是我爸。”頓了頓,“這是我的朋友,叫張競川。”

張競川借勢向老人家問了好,“你好,遠航爸爸。”

老人家臉上的褶子皺成一團,笑得眼睛也睜不開,“你好你好……哎呀,這是狗崽子頭一回帶朋友回家。”

張競川瞧了身旁的人一眼,忍不住笑意,原來顧遠航的小名叫狗崽子?

顧遠航接收到他的視線,神色微微一滯,似乎有些羞赧,“爹……我先帶朋友準備晚上的住房,你早點休息。”

顧遠航拎著張競川的行李上了二樓,推開南邊臥室的門,對張競川說:“競川哥,晚上你就住我房間,這裏都打掃過了,很幹凈……你放心。”

張競川打量了一眼這個房間的布局,不過二十平的面積,放了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架,一套桌椅,南邊的窗口懸掛著一株吊蘭,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房間確實是被人打掃過的,桌面十分整潔,書架上整齊有序地排列著一摞書冊,床單和被褥都是剛洗過的,還散發著肥皂粉的清香。

來之前張競川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萬一顧遠航把他扔到柴房給他一捆茅草就算是待客,那麽他真的毫不懷疑,顧遠航一定是有意整治自己。

可眼下顧遠航卻願意把自己的房間讓出來給他睡,張競川反倒是拘束了,問他:“我睡在這兒,你睡哪兒呢?”

顧遠航說:“我在我爹房間打個地鋪就好了,不礙事。”說完,笑得一臉憨樣。

張競川心裏的小九九是不會讓顧遠航受這份委屈的,他只說:“何必這麽麻煩,我看還是我睡地鋪……你睡這床吧。”

“那哪行……”顧遠航反駁“你是客人,哪有讓客人睡地板的道理。”

張競川還欲解釋,那廂顧遠航打斷了他的發問:“我睡地板已經習慣了,你就別推辭了。”說罷,將行李放在門旁,“晚點我打熱水過來,今天太冷了……不過你好歹洗把臉擦擦身子。”

張競川終於不再強求,點了點頭,顧遠航便出去了

他站在房內細細地觀察著這間房子,只要一想到這裏的一切見證著顧遠航成長,張競川心裏便湧動著一股莫名難以言表的澎湃之情。

到了晚上,顧遠航打了兩壺熱水送到張競川房間,又和他解釋:“這一壺是用來喝的熱茶,這是用來洗漱的,還有這些……都是新買來的毛巾和洗漱品,你洗好了掛在窗口,明天太陽出來正好可以曬曬。”

張競川一一接過他手裏的東西,末了又道:“謝謝,小遠……真是麻煩你了。”

顧遠航撓了撓頭,“競川哥,你別客氣……在京城我也受了你不少照顧,嘿嘿……”

張競川不懷好意地心想,我照顧你是為了占/你/便/宜啊傻缺,你這麽幫我難不成也是想占我便宜?

顧遠航說完話就推門出去。

臨睡前,張競川略略地擦拭了一把,換了睡衣躺下休息。

也不知是因為旅途勞累,還是鄉間的夜晚過於沈寂,張競川這一覺睡得特別好,第二天早上醒來時,太陽已經高掛。

他起來洗漱一番,換了衣服下樓,正好在門口碰見顧遠航的父親。

老人家找了把躺椅擱在院子裏頭,這會兒正一邊曬太陽一邊聽唱詞,見張競川出來,起身和他道:“醒來啦?狗崽子剛去後頭餵豬,你坐一會兒,粥剛熱好,我給你端過來。”

張競川連忙擺手示意:“不用了叔叔,我還不餓,你自顧自就好,我去瞧瞧小遠。”

“好嘞……他就在後頭院子裏,昨天夜裏下過雨,路上泥濘,你小心些。”

張競川出了院子,繞著院門外走到了屋後頭,果不其然在那裏碰到了顧遠航。

顧遠航換了一件深藍色的長褂,帶著草帽,一手提著豬飼料一手拿著水瓢,時不時地低下身子將飼料倒進豬圈內的豬食缸裏。

張競川見他忙得不亦說乎,開口喊了他的名字。

顧遠航一聽聲音,轉過身看到他,放下水瓢跑了過來,“競川哥,你醒了?吃過早飯了嗎?”

張競川沒答,只是問他:“你今天有事要忙?”

開玩笑,他千裏迢迢地趕過來,可不是為了來看他餵豬的。

顧遠航答:“嗯……早上我要餵豬,晚點還要采辦年貨。你先吃早飯,有空我帶你到處逛逛。”

張競川也不為難他,點了點頭說:“沒事,你先忙……我自己到處走走也是一樣的。”

話雖如此,顧遠航忙活好今天的活,仍是不放心,找了他借口一起出門溜達溜達。

下午四點,冬日的暖陽曬得人昏昏欲睡。

顧遠航領著張競川,走在一條羊腸小道上,兩遍是與人齊高的雜草叢,過了雜草叢便是一片光禿禿的農田,小路的盡頭長著一棵有近百年歷史的榕樹。

顧遠航一路走著一路和他介紹,這是他讀中學時上下課的必經之路,前幾年雜草並沒有現在這樣臟亂,後來村裏發展了,年輕的男人都出門打工找生計,只留下老人和女人在家看門。村裏的勞動力低下,因此每每上頭有任何改建以及擴修的工程項目,思及此到最後總是不了了之。

張競川一路聽著他絮絮叨叨的念著,說到中學時的趣事,又說起自己以前讀書不聽話,和人打架鬥毆,被他爹知道了,他爹拿著掃帚追了他整整二裏路,到最後還是旁人看不過去了,上前勸阻,才免了他一場皮肉之苦。

提起這個,顧遠航的神色竟比之前雀躍許多,說到高興處眉梢眼角都帶著喜悅之情。

張競川心裏微微一沈,面上仍舊是一副尋常模樣。

☆、(十五)

顧遠航帶著張競川就近逛了逛,天色將暗未暗,他忙活了一整天,到這會兒差不多也有些累了。張競川的心思不在此,沒多久也找了個理由,兩人便提前回去了。

家裏,顧父已備好飯菜等他們回來。顧遠航見此對他說道:“爹,下次這種事放著交給我就好了。”

顧父見家裏來了客人難得熱鬧,因而也不和他計較,只說:“你去拿碗筷可以開飯了。”

三人坐下,顧父端上準備好的陳釀老酒準備給自己斟上,顧遠航上前阻攔,“爹,你的身子……少喝一點。”

顧父只道:“家裏有客人沒酒,不像話。”又問張競川,“小張,你也來嘗嘗?”

張競川看出顧父的心意,便應承道:“也好,我也來一杯試試。”

顧遠航有些不情願地起身去拿酒杯,顧父對張競川說:“狗崽子還不懂事,小張你別往心裏去。”

張競川笑了笑,“哪裏……小遠也是為你考慮,不過今天大夥兒高興,我也陪你喝兩杯。”

顧父一樂,開懷道:“那敢情好!”

一頓飯,顧父和張競川有說有笑,時而碰杯飲酒,時而交談闊論,張競川此前對顧父的印象也因此有些許改觀。

顧父雖然常年在村裏生活,可是見識和談吐卻不像是一般鄉裏人那麽淺薄粗鄙,張競川和他多喝了兩杯,借此也了解了一些顧家的陳年往事。

顧父早年下鄉種地,來到安山打拼,而後認識顧母,兩個年輕人定下心意,便在安山久居。婚後第二年,顧母早產誕下一子,只可惜當年醫療水平不發達,再加上村裏交通條件不允許,孩子早早便夭折了。之後過了好些年,又生下第二個兒子,顧父顧母自然是悉心栽培。孩子小升初那年,顧母得了一場大病,久病成疾,沒多長時間便也走了,家裏只剩下父子二人。

談及此,顧父不由地多了兩句,“如果當年那孩子還在世的話,現在我早該做爺爺了。”

顧遠航聽到父親傷春悲秋,心裏動容,一時間紅了眼眶,再坐不住,站起身上了二樓。

張競川作為外人,自然不好過多勸慰,只說:“小遠現在也爭氣……在京城找了工作賺大錢,以後有老爺子享清福的時候。”

顧父一笑,“狗崽子還小,等他長大成人娶媳婦兒回來,這還得等多少年哪。”說罷,又恍惚片刻,“可惜他是獨子,不然的話……”

張競川想起之前的疑慮,便問顧父:“聽說小遠一直有個哥哥,名叫博寧……兩人感情好得就像是親兄弟,是有這麽回事嗎?”

顧父一聽到這名字,不由地眉開眼笑,“你說的是程家娃子吧?也是,狗崽子還小的時候,多虧了有他幫忙帶著,給我省了不少心。後來程家娃子娶了媳婦兒,就再也沒回過村裏。”他緩了緩,想起什麽似的,“前些日子聽狗崽子說,程家娃子在外被人欺負進了醫院,肇事者卻還逍遙法外,程家上下現在每天都以淚洗面……唉,這麽好的孩子,怎麽會遇上這種事。”

張競川說,“這件事我也聽他提起過,不過小遠的意思……好像是想幫幫忙出點力。”末了,他感慨一句:“沒想到他們倆兄弟感情這麽好,現在這年頭也不多見了……”

顧父解釋說:“這你就不懂啦,狗崽子從跟著程家娃子屁股後頭長大,後來他讀了大學,每年暑假回來,都會給狗崽子帶些稀罕玩意兒,他們倆的感情……哼,那是沒話說的喲!”

張競川心下了然,微微笑道:“原來是這樣,也難怪了。”

之後兩人又說了好一番話,菜沒有吃多少,酒倒是喝了好幾杯。

不多時,顧遠航從樓上下來收拾碗碟,顧父喝得微醺,起身上樓回房便睡了。張競川出了門,在外頭抽了兩支煙,沒多久顧遠航也已經收拾完畢。

他洗了個手,又換了件外套,對張競川說:“正好我爸睡了,走……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張競川也不問他,撚滅了煙點頭答應,“好。”

兩人出了門,拐了個彎來到村裏某一處山腳下,顧遠航對他說道:“競川哥,這山不高……咱們爬一會兒就能到,你還吃得消吧。”

張競川氣他笑話自己腳力不行,只道:“咱們比試比試。”話畢,兩人一同踩著臺階子拾級而上。

天色還不算太晚,張競川慶幸自己剛才沒吃多少,腳下生風似的健步如飛,沒多久,兩人便到了山頂。

顧遠航領著他穿過一條雜草叢生的小路,來到一片視野開闊的空地。

此處登高而望,能看到村落內大片景致,炊煙裊裊,萬家燈火,遠山被夜色籠罩,似夢似幻難辨真假。雖是冬夜,這小地方因四周有叢林圍著,也沒有寒風襲人。

張競川站了片刻,只覺得心神怡然,山中空氣自然是比京城好了不止百倍,他深呼吸一口氣,心中的郁結似乎也由此一並消失殆盡。

顧遠航不知從哪兒找了塊草席子,鋪在空地中央,又對一旁站著的人說:“競川哥……來,坐吧。”

張競川難得不嫌棄,跨步上前,一屁股坐了下來。

顧遠航給他挪了點空位置,兩人並肩坐著。

張競川歪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只見他盯著遠處的村莊夜色瞧得出神,兩人好不容易有個單獨相處的機會,他可不準備讓顧遠航就這麽發著呆。

張競川張了張嘴,剛準備開口,便聽到顧遠航幽幽地來了一句,“剛才我爸說的那番話,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張競川微微一怔,當下問他:“你是在擔心什麽嗎?”

顧遠航回過神來,面容慘淡,露出一個牽強的笑:“我爸這些年老了……逢人就愛說起自己早年喪子中年喪妻的悲痛,我做兒子的不好勸他,越勸只怕他越往心裏去。”

張競川沒想到顧遠航會和自己說這麽體己的話,既詫異又驚奇:“我知道,你放心……以後我不會提起這件事的。”

顧遠航點點頭,“謝謝你……競川哥。”

兩人一時無話,張競川坐著也是無聊,便沒話找話地和顧遠航攀談,問他:“這地方景色真不錯,你是怎麽發現的?”

顧遠航從剛才的思慮中回過神,語氣也尋常許多,“嘿嘿……這地方我以前逃課的時候常來,沒想到這麽多年了,還沒被人改建。”他頓了幾秒,又說:“有的時候心情不好了,我就會到這裏坐一坐,發個呆楞個神什麽的,反正也沒人能找到我。”

張競川笑他,“你都這麽大了,中二還沒過呢?怎麽還跟個孩子似的。”

顧遠航辯駁,“過完年我都二十二了,哪裏像小孩!而且你看……”他忽然起身,“我比你要高呢。”

張競川吃了不小一個癟,憤憤然道:“長得高有什麽用,光長個子不長腦子也是白搭。”

那人聽了這話也不惱,覆又坐下,“反正我不是小孩子。”他補充說,“放在我爸那個年代,我這歲數早就已經可以娶妻生娃了。”

張競川擡起眼皮子微微打量他,試探他的口吻:“怎麽,小屁孩這麽早就想成家了?”

顧遠航有點不好意思,“哪、哪有。”

張競川又說:“我忽然想起來,你的博寧哥不是也討老婆了嗎?話說回來,你們感情這麽好,讓博寧哥給你早點物色一個弟妹才是正經事。”

說起這個,顧遠航便不吱聲了,他低著頭沈默,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張競川心知自己說到了重點,想讓他開口多說幾句,顧遠航那廂卻跟個啞巴似的。

張競川心裏一動,腦筋便想到另一頭去了。

夜色怡人,空氣清新,這裏又只有他們兩個人,張競川如果不趁此機會對他做點什麽,簡直就是白白浪費了這大好時機。

於是乎,他便抓住機會的尾巴,垂下腦袋微微湊上前去,低喃了一句:“你害羞了?”

顧遠航撇開腦袋,“沒、沒有的事。”

張競川偏不信,伸手準備掰正他的身子。

張競川的手剛碰到他的肩頸,顧遠航便繃不住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他像是發現了新奇的事物,見顧遠航縮了縮脖子,便趁機往他腹部攻擊。

顧遠航從小就是這樣,動手打架尋釁鬧事都不怕,偏偏就怕人家撓他癢癢。

而眼下張競川又故意逗弄他,兩手撓著他的咯吱窩,一臉壞笑,“早知道你有這個弱點,下回制服你看來是有法子了。”

顧遠航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躺倒在草席上,這個時候只能求饒,“別……別撓了哈哈哈……好癢……我、我認輸哈哈哈……”

張競川順勢弓起身子,長腿一擡,跨坐在他身上,欲行不軌。

顧遠航沒顧得上那麽多,一邊準備掙脫束縛,一邊卻又受制於人,“別、別鬧了哈哈哈……我……哈哈哈……”

他笑得一臉天真爛漫,張競川看在眼裏早就不耐,這個時候趁機俯下/身子將他壓制。

顧遠航只覺得身上的人微微傾斜過來,趁著張競川沒註意的空檔,擡腿準備翻身將人推開。

他本意在於掙脫張競川的束縛,只是下手沒個輕重,夜色中也不知踢到了哪裏,只聽張競川撕心裂肺地高呼一聲,“啊——”

下一秒,跨坐在身上的人便倒在一旁,整個人縮得和蝦米似的,抱著腹部久久沒能起身。

顧遠航一驚,忙不疊地爬起來問他,“競川哥,你、你沒事吧……”

張競川沒有搭話,低聲哼哼。

顧遠航又急又怕,看了看他的臉色,似乎疼痛難忍,“讓我看看……傷到哪裏了?”

他這麽一問,張競川微微緩了緩,舒了口氣才道:“算了,沒事……我們回去吧。”

☆、(十六)

兩人順著來時的路回了家,顧遠航還想問他到底傷哪裏了,可是張競川沈著一張臉,面色十分難看,他便自覺閉嘴索性不提。

第二天一早,張競川起床收拾了來時的行李,和顧父道別,準備回家。

顧遠航得知這個消息十分訝然,明天就要過年了,張競川此時說要離開,他擔心回去沒車,心想著這個時候估計火車票也難求,只得勸他留下。

張競川經過昨晚一事,想了一整夜,心裏的憋屈勁兒還是無處發洩。

換做是平常兩人小打小鬧也就罷了,可是昨天,他的做法已經夠明顯了。他心想,但凡你顧遠航不是傻子,都能瞧出來我是什麽意思!你倒好,不知輕重地來這麽一腿,是要絕了我們老張家的後啊!

張競川思慮許久,想到最後,只覺得顧遠航合著是真不懂,平日裏那股子傻氣估計也不是裝的,是真傻!他驚覺自己遇到了一個貨真價實的呆子,又想到這兩天自己的所作所為,真是比顧遠航還蠢!早知道他是個油鹽不進的貨色,何必費這麽大工夫,下回找個麻袋隨便一套,把人綁了直接扔床上倒痛快些!

他琢磨了一晚上,還是覺得留在顧家實在不妥,起了個大早準備離開。

顧遠航見他提著行李一副去意已決,便問他:“競川哥,你今天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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