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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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曾老太爺身體抱恙,換了好幾個大夫,吃了好些藥才稍稍好轉。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曾老太爺身體想雖然健碩,可到底年紀擺在那兒了,這麽一病,臉龐的溝壑又深了幾分,面色也如不從前紅潤,反而露出幾分蠟黃,頓時老態畢露。

到底是落下了病根。隨著秋意漸深,更深露凝重,每每入了夜,曾老太爺就會犯咳嗽。而往往只要開了頭,曾老太爺根本就不能夠自已,咳得一聲一聲比一聲重,胸腔震動,聲竭力疲,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來才作罷。

一旁的人看得心驚肉跳,生怕曾老太爺出個好歹。

就連二老爺曾啟言也回來了。曾啟言為曾老太爺的身體擔心不已,四處奔走求醫,抓藥煎藥等一概兒活兒全攬在了身上,日夜守在曾老太爺身旁侍疾。

半個月下來,他整個人瘦得比曾老太爺還厲害。

眾人都讚二老爺曾啟言至純至孝,曾老太爺對這個二兒子更是添了幾分疼惜。相比之下,近日裏忙得不可開交的大老爺曾啟賢就遜色不少,只下了衙之後會到到曾老太爺跟前說說話。

三老爺曾啟均聽到曾老太爺病了也很是憂心,他原本也打算告假回來侍疾,可被曾老太太勸住了。曾老太太的意思很明顯,只個風寒而已,又不是什麽窮兇極惡的病癥,跟前有兩個兒子侍疾就夠了,回來這麽多人也沒多大用途。

曾老太爺也是這麽想的。於是三老爺曾啟均便打消了回來的念頭。不過,他讓人送了許多藥材補品回來,又寫了書信叮嚀三夫人李氏幫忙照料家裏。

於是三夫人李氏出來走動也更勤了些,常常會去看看曾老太爺,要麽就是呆在和樂院裏陪曾老太太說話。

曾念薇見到李氏那張淡然寧靜的臉孔時,就想起她豢養的那只波斯貓。那只波斯貓毛色通體漆黑,一雙貓眼幽深,閃爍著瑩瑩綠光。

那日在後花園見到這只貓。許是更擔心被周嬤嬤發現,綠意那時不覺得有什麽,可之後每每記起那雙冒著綠幽幽的寒光的貓瞳時,綠意總是不自覺地就豎起了汗毛。

李氏看起來文文靜靜,不爭不搶,相比王雪娥的擅謀、杜氏的少根筋,李氏似是一潭湖水,淡然平靜,平平無奇。只是不知道這樣的一個人。為何會豢養如此妖異陰森的波斯貓?

說實話,曾念薇對那只黑貓也無甚好感。

不過,她倒是好奇。從來沒有什麽存在感的李氏。對這侯府裏的齷齪事,到底知曉幾何?

似是感受到視線落在她身上,李氏轉過身來,見是曾念薇,她唇角微微上揚,沖曾念薇露出個友好的笑容。

曾念薇只狀似無意地瞥了李氏一眼。卻沒想到李氏如此敏感。曾念薇心底有些訝異,她很快就將心中的情緒壓制下去,回以一笑。

十月初十,曾家大清早地就忙碌起來了。

曾念薇有些心神不寧。

上一世,父親便是從這次的南山廟會回來手驟然得病。而後遠哥兒突然溺水而亡,更是成了壓垮父親的最後一根稻草。父親沒撐到個把月便撒手人寰了。父親離去後,大房這邊就徹底落入了王雪娥手裏,姐姐被草草嫁了人,而她則是如願以償地加入蕭家,只不過才知道那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裳。最後的她,只不過是王雪娥手中的一個跳板,通過她,讓曾念芳與蕭逸搭上線罷了。

前塵往事,猶如潮水一般紛呈湧來。

曾念薇有一剎那的仲楞。

上一世,父親去後,王雪娥有意促使曾老太爺立曾博宇為世子,那時候的王家權勢傾天。這事兒,竟然還真成了。只是後來沒出兩年,曾博宇不知為何,突然暴斃了。王雪娥整個人差點就癲狂了,王家更是震怒,最後鬧得沸沸揚揚的。不過再怎麽鬧,大房終是沒了繼承香火的男丁,而最後繼承了定安侯府的,是二老爺曾啟言。

得知這消息的曾念薇,正躺在簡陋的木榻上,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她之所以會知道這些事,還是隔壁小院子劉大嫂告訴她的。彼時,曾念薇典當了身上所有值錢的首飾,用僅剩的銀子買下了一個小院子。隔壁的劉大嬸是個愛長舌的,見曾念薇孤零零一個人,重要的是曾念薇暗示了她走後會將這座小院子贈於她,因此劉大嬸對她還算不錯,經常會送些吃食過來,見曾念薇愛聽這些事兒,劉大嬸每天去集市都會留意,然後回來轉述給她聽。

曾念薇病入膏肓,已經分不出精力來思考一團亂麻似的曾家了。那時候的她,在聽到蕭逸要娶曾念芳為繼室時,一個沒挺過來,就這麽去了。許是她的怨念太深,再次醒來,竟然回到了幼年之齡。

王雪娥向來有城府,又是把曾博宇當成眼珠子般疼愛,怎麽會輕易地讓曾博宇出事?只是那時她已是強弩之末,來不及知道事情後來怎麽樣了。

鬥了一輩子,算了一輩子,結果夫亡子逝,王雪娥可謂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最後的大贏家反而是曾老太太和二老爺曾啟言。這算不算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就算是,也是王雪娥咎由自取!

城府再深又如何?當頭來結果自己只是別人手中的一顆棋子卻又不自知。

曾念薇從來不覺得王雪娥可憐,她只是對背後操縱王雪娥之人,更是心寒罷了。

曾念薇念此,不由得打量了不遠處的王雪娥兩眼。王雪娥氣色好了不少,雖然不覆從前圓潤豐腴,可柔柔弱弱的,更能激發別人的保護欲。

人都到齊了,聚在一起等馬車過來。

大老爺曾啟賢與二老爺曾啟言帶著幾個哥兒們早早就出發了。當然,這裏頭自然不包括已經癡傻了的曾博宇。

而女眷這邊,幾個小姑娘嘰嘰喳喳討論著什麽,眾人臉上多多少少有些掩飾不住的興奮。就連曾念芳,今日也打扮得十分出彩,不知是不是有王雪娥在的原因,她今天神色沒有往常那般拘謹,硬氣了幾分。

曾念薇的目光在她們母女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去。

這次的南山廟會,王雪娥本是不能去的,可後來不知道她與曾老太太說了什麽,加上王雪娥的生母魏氏也使了力,最後曾老太太竟然松了口同意讓王雪娥去了。

曾念薇沒有絲毫訝異。

曾老太太會同意這件事,她沒少在背後推波助瀾。

有些人,就算砍了她的臂膀,斷了她的依靠,她也不會安分下來,反而,只要她尚存一息,就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機會。

這樣的人,不死不休。

曾家這點事兒,雖然隱而不發,可能瞞過誰的眼睛,世家大族們目光尖兒著呢。大家都覺得王雪娥已經形同虛設,不過虛掛著曾家大夫人的名頭罷了。而王雪娥不過想借此機會翻身而已。

翻身?

豈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曾念薇嘴角揚起一抹冷笑。

既然她千方百計要來趟這趟渾水,那麽,她便送她一份大禮罷了。

趁著眾人沒註意,曾念薇將袖中早已寫好的書信抽出來,薄薄的一張紙上只渺渺地寫了幾個字,沒收收信人,也沒有標署。只是似是寫這信兒的人不小心,在信紙的背面滴了幾滴墨汁。烏黑濃重的墨汁已經風幹,暈暈染染,似是開出朵朵墨梅。

曾念薇將信交給了綠菇,又低聲吩咐了她幾句。

這一次,除了一直都跟著曾念薇出門的香草和綠意,曾念薇將綠菇也帶了出來。綠菇是從莊子上來的人,極少跟著曾念薇出門,因此也沒有什麽認得她,所以有些事交給綠菇來做最合適。

☆、第121 來意

一行馬車浩浩蕩蕩出發,很快便到了南山腳下。

未見寺廟,首先入眼的便是那十裏紅楓。楓葉片片,連接成天,紅似火,艷賽爽,只一眼,便足以讓人驚艷,再也移不開眼。

馬車在山腳停了下來,女眷們需要步行而至。曾家一行人進山時便遇見了好些世家的女眷,眾人打了招呼便各自上山。

王雪娥、杜氏、李氏走在最前頭,各房的姑娘則是依次地跟在她們身邊。

曾念薇落在最後面,她由香草與綠意扶著慢慢地往上走,杜芳梅與她的兩個小丫鬟緊跟邊上,再往前些,便是曾念蘭與杜紅梅。

爬到一半,走在前面的曾念琪就受不了。

“娘,我走不動了!”她擡頭向上望了一眼,“怎麽還這麽高,走不動了走不動了,我不要去了!”曾念琪站定了腳,不肯再走。

曾念琪的聲音稍大,頓時就引來了註意。

這次廟會如此盛大,無論是泱泱大族又或是小世家都來了人,曾念琪這麽一嚷嚷,頓時便有其他世家的註意。

杜氏臉色尷尬,眼角餘光瞥到身後跟的只是些連名字都叫不出、也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小世家之人,這才送了口氣。

她快步走到曾念琪身邊,狠狠地瞪她一眼:“鬧什麽?這是在外面呢。大呼小叫的,也不怕丟了臉面?忘記在家娘是怎麽跟你說的了?”

曾念琪撅著嘴,望著杜氏可憐兮兮道:“娘。我真的走不動了。要不,讓人背我?”

杜氏向來心疼女兒,見她如此頓時便心軟了幾分,她正想答應,轉眼才發現眾人的視線都落了過來,就連年紀最小的曾念湘也咬著牙沒喊累。

杜氏頓時就猶豫了,她心一橫,低聲道:“先忍忍。等上了這臺階就好走了。”

見曾念琪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杜氏就搬出曾老太太:“琪姐兒難道忘了祖母說的話嗎?祖母出來前千叮嚀萬囑咐說別嬌氣,要拿出女兒家的氣度來,難道琪姐兒不拿祖母的話兒當回事了?”

曾念琪聽到曾老太太這才斂下心中不滿,她咬著唇點了點頭,扶著兩個大丫鬟的手慢慢地往上走。杜氏見這個小祖宗不鬧了這次放下心來,再三叮嚀了曾念琪的兩個丫鬟小心伺候主子,便快步地走到前面去了。

這臺階極長,又陡。走上來還真要費些神。這一眾的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姑娘們,走不動也是有的,只是沒人會如曾念琪一般嚷嚷出來罷了。

曾念薇望向一旁的杜芳梅。別看這姑娘嬌弱。可這一路來卻沒有半句喊累,她一手扶著丫鬟的手,一邊拿著汗巾子不時地拭去額頭的汗珠子。

一行人走上來,忍不住舒了口氣。

南山寺面前大片空地已經被隔了開來,布置成了會場的模樣。會場的兩邊擺放了高大的屏風,從正路走來。隱隱約約能聽見會場那邊的絲竹聲與男子的高談闊論。

屏風的另一側,又擺放了不少的盆景,婉約有秩地鋪放開來,順著鵝卵石小道,直接通往正殿。

男賓與女眷是分開的。男賓們都早早地就到了,拜過佛祖之後便齊齊聚到了會場上。而女眷則是隨後才到,安置在正側兩個大殿中。

曾家一行女眷跟著小僧人直接到了正殿,上了香,捐了些香油錢,便有人將她們領到了一旁的側殿之中。側殿裏已經坐了好些人,福王妃、牧王妃都到齊了。

一眾人忙上前給福王妃、牧王妃等人行禮。

兩位王妃面色都淡淡的,並沒有多說什麽,反而是福王妃身旁的八郡主趙同悅,視線似有若無地往曾念薇身上掃了過來,待曾念薇望過去之時,她早已移開了目光。

曾念薇挑了挑眉,也沒太在意。畢竟她與趙同悅之間,可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並且她也不想與這位所謂的天之驕女有何瓜葛。

曾家一行女眷在安排好的位置剛坐下來,便有人小聲道:“原來是定安侯府啊,我方才老早就在山下見著她們了,卻半天不見上來,我還以為她們上不來了呢。”

說話人並沒有將聲音刻意放心,因此眾人都聽得清楚。

杜氏臉色很是尷尬,等她回過頭去看到底時,只看見一眾貴婦們饒有深意的眼神,擡眼望去一眾人,杜氏根本就找不出倒是是誰說的話。

李氏不動聲色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杜氏,示意她稍安勿躁,杜氏只好轉過身來坐好。

可當眾被人羞辱了一番,曾家眾人心裏都不好受,年紀小的曾念湘更是瞪了一眼曾念琪,若不是這個五堂姐磨磨蹭蹭的不肯走,她們又怎麽會被人嘲笑?

曾念琪也知道自己不對,低著頭不敢再說話。

曾家眾人都有些尷尬。

福王妃、牧王妃似是沒看見這邊的動靜,皆低頭品茗,不做言語。

一旁的夫人開口圓場:“這便是曾家幾位夫人姑娘們了吧?從前便聽說你們了,一直想要結交來著,可都沒尋找著空,這可不,總算遇上了。”

那貴婦一雙長眉入鬢,眉宇間英氣勃發,爽朗又直接。

有人打圓場,杜氏的臉色好看不少,便借著臺階與那貴婦攀談起來。

曾家的一種姑娘們坐在稍後的案幾前,三三兩兩小聲地攀談起來。曾念薇的位置在最邊兒上,與她同桌的是杜芳梅,此時的杜芳梅明顯的有些心不在焉,一雙眼睛不時地往外瞟。

不止杜芳梅如此,這滿大殿的姑娘們都有些心不在焉。

大殿外頭的會場上似乎熱鬧了起來,不時傳來一陣喝彩聲和爽朗的大笑聲,也不知道是誰家老爺,哪家青年才俊們又博得了彩頭。

曾念薇的心思也飄了出去,也不知道綠菇將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方才入殿之時,曾念薇便沒讓綠菇跟著進來,反而將她留在了殿外,讓她見機行事。

殿中各人好些人心不在焉。

福王妃、牧王妃見此,都有意將這邊兒的情緒也調動起來,兩人一合計,決定臨時讓各家的姑娘們來個才藝表演。

才藝表演是臨時起的意,不過,這也最為考究姑娘們的真實才學。在場的都是世家大族中有頭有臉的宗婦主母們,若是能得她們青睞,對某些待字閨中的姑娘們來說也是件好事。一時之間,眾人屏氣凝神,紛紛躍躍欲試,都想要將自己最好的一遍展示出來。

一時之間,大殿之中的氣氛也漸漸地熱鬧了起來。

這家的姑娘跳了段舞蹈,那家的姑娘彈得一手好琴,姑娘們使勁渾身解數,都不甘落後。

吳氏扭過頭來笑吟吟地望著曾念薇:“這就是四姑娘吧?出落得真是水靈靈,個頂個兒的美人胚子。不知四姑娘等會要表演些什麽?盡管亮出來,讓我們都大開眼界一番。”

怎麽就說到她身上了?

曾念薇一楞,很快便反應了過來。

“夫人說笑了,各位姐姐才藝精湛,自然不是我能比的,我只有寫的字勉強能拿出手,只望夫人待會兒千萬別見笑才是。”曾念薇道。

“怎麽會?是四姑娘謙虛了,姑娘的字啊,必然是個出彩的。”吳氏道。

吳氏邊說便打量著她,見她性子溫和,態度恭順,心裏很是滿意。她笑瞇瞇地點了點頭,逐轉過身去繼續與王雪娥談話。

倒是王雪娥,一邊與吳氏說話,目光不時地落到她身上,眸色覆雜。

曾念薇將王雪娥的目光看在眼裏,又想起方才吳氏審視她的眼神,心中一跳。

上一世,陽城餘家靠著平定了齊州之亂異軍突起,可這一世有了雲家在,餘家不一定能再次因此輝煌,就算這樣,餘家也沒有要討好曾家的必要。而這吳氏今日的態度,卻是有些微妙。

曾念薇不得不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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