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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仝則一陣風似的沖進來, 根本無視倒在地下的李明修,瘋瘋癲癲抓起裴謹的手,動作近乎於粗暴, “你怎麽樣,受傷了沒?”

驚慌之下,嗓子啞得更厲害了, 猶帶著止不住的顫音, 配合神色焦急, 整個人顯出一種說不出的猙獰。

裴謹看著他幹瞪眼,心裏滿滿的全是無可奈何, 怎麽就那麽寸呢?他這頭才要問的事,是憋在心裏很久的一樁疑惑,連母親薛氏都未必能為他解惑, 眼看著就要詐出來了, 居然被小裁縫突如其來的一槍,徹底給攪合沒了。

真想扶額長嘆, 可惜壓根抽不出手來……

此刻想扶額的不止裴謹一個, 本該被李明修一碗飯迷暈了的親衛,正有兩只好端端埋伏在屋檐上頭,兩個人大眼瞪小眼,錯愕地回想著剛剛發生的“變故”。

年輕一點的親衛姓張, 咽了咽口水,問身邊趴著的老錢,“你方才瞧見他掏槍了麽?”

老錢咂著牙花子搖頭, “出手夠快的,跟著侯爺想來是學了好幾手。”

“會不會壞事?”小張有點含糊,“侯爺才問了一句關鍵的,就這麽沒下文了,哎我就說嘛,剛才他進來咱應該攔著,你偏不讓。”

老錢乜他一眼,心說那位仝小爺是誰,你攔得住麽?一時也架不住在心內腹誹,虧仝則還趴門邊聽了一會,也不知什麽耳力和理解力,乍聞死不瞑目就抓狂了,又不是說侯爺死不瞑目……

老錢扭頭默默呸了兩下,回神淡定道,“剩下的事不歸咱們管了,下去等招呼,麻溜兒把屍首擡出去處置了就是。”

屋裏還安靜著,裴謹在沈默中消化著他的憤懣,他不能和仝則發作,既不應該也不忍心。目睹仝則焦急的情狀,眉宇間充斥著不多見的戾氣——即便在被人用槍指著腦袋的時候也不曾出現過,他還如何能沖仝則發火?

裴謹是沒動怒,然而面無表情,全程都在盯著仝則看。

仝則被他弄得不知所措,這會兒覺出不對,估摸是自己沖動了,半晌舔著嘴唇,笑容發訕,“我……我是不是來的不太是時候?”

裴謹不想理會他的哪壺不開提哪壺,輕咳嗽了一嗓子,檐上那二位無聲無息落地,推門進來準備處置李明修的屍首。

老錢問,“怎麽安排?”

“清理幹凈火化,按他的意思送回朝鮮,盡量找到埋葬他父親的地方,安置在一起吧。”裴謹說著,乜一眼仝則,幽幽再道,“別讓人家死不瞑目。”

等老錢二人利索的擡走了李明修,仝則這廂才恍然大悟,而大悟的結果便是無言以對。

地上血汙很快被清理幹凈,老錢趕在侯爺發作之前,十分乖覺地帶人撤了個一幹二凈。

屋裏更安靜了,裴謹睨著那不太好意思擡眼的人,輕聲笑問,“長本事了,槍法挺準,還能殺人不眨眼?”

仝則窘得聲氣都不大自然,“那什麽,反正也不是好人,我嫉惡如仇,眼裏不揉沙子。”

裴謹,“……”

這番大言不慚的也算是到位,決斷快是這人一貫的優點,關鍵時刻沒有糾結和婦人之仁,有時候比自己還下的去手,誠然仝則和李明修也沒有十幾年的相處下來積累的情感。

再去苛責沒有意義,裴謹見仝則一臉無辜茫然,心底業已軟成了一團漿糊,握著他的手不由自主收緊了些。

仝則這才好意思擡眸,“你剛才,是不是要問他什麽很重要的話?結果被我給……”

裴謹捏了捏他的手,沒加什麽力道,之後幹脆地搖頭,“都過去了,問不問沒多大意義,其實不知道也好,我就不會那麽恨他了。”

仝則默默舒一口氣,“沒想到他藏得那麽深,幸好你察覺了。多大的仇恨能堅守一輩子,伺機而動,就為最後一搏,這心性是真夠堅韌的。”

“血海深仇,不是對我,是對我父親。”裴謹大概講述了來龍去脈,適才沒來得及感慨的那一口氣,終於在此刻嘆了出來,“他存了必死之心,你不殺他,他也不打算活了。”

仝則旨在安慰,想了想道,“他一直……對你很好,到底也沒舍得直接要你的命。”

這話原本是為寬心,可實則卻有點紮心,好在裴謹想到了,也都明白,“感情是相對的,他大概也很矛盾,既想毀了我,又想讓我得到自由,但的確沒有想過要我死。”

說完,他換上一副不怎麽沈重的揶揄腔調,“還沒多謝你及時趕到,你這人,還真是怎麽打發都打發不掉。”

仝則摸著下巴發笑,現在就算說他是狗皮膏藥也無所謂了,隨即想起再不用裝張來生,他可以做回仝則,可以光明正大賴在裴謹身邊,轉眼已是一年光景,這份憋屈蔓生在心底,眼看就快要長成一片荒原了。

他欺近裴謹,不大要臉的抵在人家身前,“我知道你心裏有譜,戰無不勝,可冷箭防不勝防,上回沒陪在你身邊,我腸子都悔青了,就怕你萬一有點危險,又會把我弄到不知道什麽地方去。你知道麽?我是真的怕了,那時節趕路,看見還沒修好的鐵軌,心裏又激動又著急,想著要是能早點通車多好,我就能早點見著你了。”

話匣子一經打開,如同奔逸的江水,一發不可收拾,“我一路上都在擔心,怕你被人暗殺,或是下毒……想過無數次,可又覺得你不該是那個下場。每到一個地方,我先找邸報來看,後來發展到進了廟就拜,我不懂那些神佛娘娘,只覺得是個神仙就行,連送子觀音我都拜過。再後來病了一場,我當時就想,也許是替你把厄運擔了,那也好,你一定就能平安無事。沒想到看見的是你目不能視……你知道我那時候有多絕望麽……”

“我只是怕了,不在你身邊,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做不了,時常胡思亂想,怕的要命……”

仝則說不下去了,禁不住垂首哽咽,憋了太久,還要在人前裝出一派淡然。趕路的時候流過汗,也流過血,唯獨不曾流過淚,他從小就知道眼淚解決不了問題,在無關痛癢的人面前流,和苦澀的鹽水沒什麽分別,此刻卻顧不上那麽多,任憑淚水抑制不住的奔逃出了眼眶。

他低下頭,吻上裴謹的手背,沒有抽泣,而是無聲的淚流滿面。說到底,他還是不願讓裴謹看見他脆弱崩潰的樣子,然而不再有逞強意味,單純的只是不想令對方難過。

心裏也覺得自己矯情,可又實在是壓抑不住。

裴謹默默註視,暗暗想著要給足他釋放的時間,那些話聽上去有點語無倫次,是仝則在鎮靜的時候怎麽都不會開口直言的,這人看上去狡黠務實,其實也不過是普通人一個,最讓人弄不明白的是年紀輕輕,似乎已擁有不惑的心境,什麽都不在乎,平靜且心安理得的和天鬥、和地鬥、和人鬥,卻在此時此刻,在他面前承認了自己的軟弱和無助。

心口一陣酸軟,卻又分明疼得發甜。

裴謹在仝則看不見的地方,不加掩飾的動容,隨後輕輕拍著仝則的背,極盡誠懇的寬慰道,“是我不對,以後不會一聲不吭替你安排,無論順境逆境都和你在一起。”

仝則沒吭聲,肩胛骨顫了顫,良久才漸漸平覆,抹了一把臉擡起頭。

他剛哭完,臉上淚痕猶在,水洗似的瞳仁現出靜謐幽深,經過無法言說的悲傷洗禮,整張臉俊美得不可方物。

該做什麽其實並沒有定式,少了偷偷摸摸的刺激,有了光明正大的契機,仝則擡起裴謹的下巴,照著上頭狠狠親了一口,直親得裴謹嘴唇生疼。

兩個人就勢抱在一起,頃刻間已難舍難分,仝則只管盯著裴謹看,似乎要把他嵌進眼眶裏才滿足,嘴裏碎碎念起來根本停不住,“你都能看見的,對吧?我的眼睛、鼻子、嘴巴,肯定好了?再不會反覆,對不對……”

說話間,他被裴謹扒了個精光,不覺匪夷所思起這廝敏捷的身手,“你怎麽……”

裴謹沒給他聒噪的機會,堵上那不停歇的兩片唇,許久後才意猶未盡的分開來,只見仝則的雙眼愈發沈醉迷離了。

裴謹笑起來,“還看得見你洗澡,看得一清二楚,比以前黑了些,不過骨架長開了。”

仝則回眸瞥著他,“好意思麽,堂堂一個侯爺,還幹偷窺的事……”

裴謹吊著嘴角反問,“我看自己媳婦,有什麽不好意思?”

“你說什麽?”仝則一擰身竄起來,又被裴謹迅速給壓了回去,“嘶,輕點……我說你會不會用詞?”

“不會,要不你教教我,寶貝、心肝、老婆、蜜餞?”

仝則,“……”

裴謹將人翻過來,不太用力地抵著,眼裏蘊藉出一味細水長流似的柔情,“不讓叫媳婦,叫聲哥來聽聽。”

仝則,“……”

他對這種非常傳統的肉麻稱謂沒什麽興趣,撇嘴笑了笑,“不怕叫老了?嗯,確實是可以當我大哥的年紀,唔……”

裴謹放棄溫柔,十分兇狠地頂了一頂,隨後不說話,只用眼神挑釁地看著他。

仝則起初咬牙不屈,不想幾個回合就敗下陣來,他一向識時務,更肯在裴謹面前服軟,邊笑邊喘著叫了聲,“哥……”

其實也挺好的,他心裏想,很久以前他就希望能有這麽一個哥哥,不說有依靠,但很多事都可以有人商量,有人可以給他以引領。拋開上一世的年齡不提,裴謹的成熟沈穩確是足以做他的兄長,叫一聲不虧,他決定認了。

仝則眼眸彎了一彎,唇邊兩顆不大明顯的梨渦露出來,眼裏流轉著靈動的慧黠,既專註又朦朧。

“我愛你。”他用極輕的聲音,低低的說。

裴謹動作停了下,一顆汗珠正從他的喉結往下流淌,一直流到堅實的胸膛上,然而他的眼睛比沾了汗水的肌膚還要亮,“你說什麽?”

這句話他等了多久?開始是為滿足征服以及控制欲,漸漸覺得不那麽容易,兩個人都較著勁,絕口不說不提,好像誰先承認誰就輸了。可行動遠比言語更靠譜,彼此又都行在了前頭,只是說到自覺自知,卻又無法考證究竟發生在什麽時點上。

最終還是仝則先於他說出口,論勇氣,仝則其實更強過他,裴謹清楚的感覺到,收獲了這句告白,那種淺薄的征服快感卻早已蕩然無存,流進他心裏的是足以令天地都不存在的感動和雀躍。

拾人牙慧的話,裴侯自然不屑跟風去說,或許再找個機會,弄出個什麽特別的氣氛才好親口講上一回,對此他自有安排。

只是在那之前,還有正事要先處理,翌日裴侯一行出關,登上了南下的蒸汽列車,前往兩湖首府武漢三鎮。

而裴謹履行承諾,帶上仝則,一路實現了真正的同行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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