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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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熟悉的聲音, 仝則第一反應不是一顆心落地,而是忽忽悠悠被提起,跟著腦中嗡嗡亂響, 耳鳴不止。

這人怎麽還在山上,難道他聽不懂人話?就算聽不懂,至少也該知道發生了什麽。眼看正主找上門, 身份危機一觸即發, 生死攸關之下, 他難道不知道自己那條命有多金貴?

曾經的天下兵馬大元帥,淪落到死在荒僻深山老林的賊窩裏, 會成為標榜青史的豐功偉績還是人們茶餘飯後的唏噓笑柄,他自己心裏不清楚嗎?

仝則氣得指尖發抖,方才氣定神閑侃侃而談, 實則後背早被冷汗塌濕, 而今又重新覆蓋上一層熱汗,他看不見自己的模樣, 直覺頭頂已經快要冒青煙了。

差點把人氣出個好歹的裴侯, 卻似閑庭信步般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隨意朝堂上拱了拱手,因為瞎,拱的方向便不大對頭,看上去倒像是對著梁坤身邊一個幹癟的小嘍啰在禮敬有加。

那樣子著實有幾分欠扁, 要不是他看不見,自我意識已膨脹至天花板的梁坤真想把人揪住,狠狠痛毆一頓。

裴侯不管別人怎麽腹誹, 依然閑散的沒什麽正形,“九爺這裏人才匯聚,找個能聽得懂俄文的應該不難吧?在下原本是會的,可為避嫌,當然不能做這個鑒別。這位……保什麽來著的,甭管是保天王還是保皇帝了,反正他帶來的人也一樣有嫌疑,只能請九爺找個靠譜的人來裁奪了。”

說完,他像是開了天眼,居然在旁邊摸索出一把空椅子,其後大模大樣坐上去,悠悠補了句,“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吧。”

保羅本來正欲跳腳,忽然間又見著這麽一位,心下更犯起嘀咕。好在他沒見過裴謹真人,所以看不出問題所在,只覺得燕人實在神秘而吊詭,明明長得挺端正人模狗樣,心眼卻好像一個更比一個多。

梁坤卻在忖度,如今滿山寨只有一個會說俄語的,也不過是簡單的幾句,但眼下僵局總得破,於是沈聲吩咐道,“陳山河呢,把他給我叫來。”

土匪領命去了,頗費了好一會功夫,那陳山河方才小步跑著進了正堂,其人名字起得挺大,人長得卻是瘦骨伶仃,加上臉色蒼白,一眼看過去完全名不符實。

梁坤不耐喝問,“怎麽這麽慢?”

陳山河忙著擦額頭上的汗,眼神有點發飄,“九爺,小的才剛肚子疼,正在茅房,耽,耽擱了……”

梁坤皺眉揮手,“行了,叫你來聽聽,這兩個人到底誰說的是正經俄國話。”

隨後一番商議,結果是照著那協議念上兩句,反正誰都聽不懂,也就不算洩密。

兩份協議,內容是一樣的,保羅和仝則各執一張。

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了,仝則也不打算避嫌,幹脆光明正大一味盯著裴謹看。只見那人渾身懶洋洋,嘴角銜著一絲滿不在乎的笑,模樣格外的嘚瑟。

然而仝則看得出,裴謹的背脊始終是挺直的,而且收的很緊。

那麽為何會有如斯建議呢?仝則禁不住思量,他不懷疑陳山河已被裴謹收買或是脅迫,短時間內出手,迅速穩定局面,的確是裴侯的風格。但讓自己說“俄文”這招,裴謹又是如何在事先沒通氣的情況下想到的?

莫非裴謹早就知道他懂法文?所以也打算順著他的思路“濫竽充數”?

電光石火間,仝則終於福至心靈的想起自己曾經露餡的一幕,就在那一晚,裴謹似乎說了句法語,而他竟然無知無覺地接下了話茬!

當時滿心蕩漾著柔軟和期待,根本就沒過腦子。而裴謹是無心為之,還是有意試探?如果是後者,他又在試探什麽呢,該不會已經懷疑自己的真實身份了吧?

也許事到如今,的確已沒有必要再演下去,倘若今天能順利過關,也是時候開誠布公了。

裴謹的精神狀態不存在問題,那麽直面其人,把來龍去脈交代清楚——他就是不願意接受所謂自由的安排,他也沒有想象中那麽精明市儈,所以才會冒傻氣的跑回來,談不上歷經磨難,不過是生了一場大病,如今早已恢覆,依然生龍活虎的站在裴謹面前。

仝則專註的想,視線一直黏在裴謹臉上,與此同時仿佛心有靈犀,裴謹也擡起頭看向了他。

下一瞬,只見裴謹揚唇一笑,像是撥雲見霧般,仝則面對那抹笑,便非常有來由的心下一寂,所有的思緒在剎那間消弭得幹幹凈凈。

——他好像走過了一段曲折而綿延的長路,如今終於走到了盡頭,他等待的人就在那裏,直看得他心頭溢滿歡喜。

這樣也好,仝則原本做好了孤軍奮戰的準備,現在身邊多出一個人,彼此並肩,裴謹永遠都是他最堅實的後盾,無論何時何地,都能顯得不驚不亂。

讓人一下子,就覺得既安穩又可靠。

在仝則陷入自我寬慰和自我陶醉交織的迷思時,那位保羅已率先抑揚頓挫,舌頭打了無數個卷的認真念罷協議,其間一口氣沒停頓,還念多了兩行。

陳山河聽過沒說話,臉上的表情很堂皇,彰顯著一種“為公平起見,請另外一位也照本宣科一遍”他才好點評的淡然。

仝則笑了下,不大情願地收回視線,背上的汗已幹透,周身輕快了許多。帶著種生生死死反正註定糾纏在一起,自己穿越千山萬水,甚至時間空間,就是為等到這樣一個人的“徹悟”,大模大樣地展開了手中協議。

突然間,他思維奔逸起來,在場土匪沒人聽得懂,他等下要出口的話就可以說給裴謹一個人聽,那些條款幹巴巴太無趣,他忽然一個字都不想去翻譯,清清嗓子,盡量讓聲帶的粗糲變得沈實穩重,醞釀片刻,然後開口。

“過往經歷的很多時刻裏,有悲傷,有驚喜,有不可知的挫折,讓人不得不隨時去面對。有時候有準備,有時候卻猝不及防。但自從那天我來到你的書房,鼓足勇氣跨過門檻,看到你回應給我的微笑,我便清楚知道了自己的未來。錯綜覆雜的過去都留在了身後,我們要面對的是現在還一片空白的將來,時間會將它一點一點填滿,用各種人、事、物、還有愛。在那些定格的瞬間,有各類情感,諸多紛繁,而當中最重要的,是我身邊一直都有你。”

說來也奇怪,從這番話響起,直到結束,全場居然鴉雀不聞,一眾土匪聽著那鼻音濃重不明所以的新鮮語言之餘,不免都在思量,這老毛子的協議怎麽寫的像情書,二毛子讀的情緒充沛,比方才那個鏗鏘有力的大舌頭念起來要好聽得多。

裴謹一動不動坐在原處,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唯有一抹笑漸漸加深,笑意直達眼底,幾乎像是鐫刻進了瞳仁裏,不過倘若不仔細看,倒也不大看得出來。

原來他的小裁縫是會說情話的,還說得如此令人動容,那些真情實感自然流露,讓他意外地收獲了這番告白,如同上天賜下的豐盛厚禮——至少在仝則清醒的時候,裝模作樣的時候,自我保護意識泛濫的時候,甚至是說著母語的時候,都不曾這樣清楚明白的表達過心意。

卻終於在強梁環伺,生死一線之際,酣暢淋漓地脫口道出。

喜悅或是幸福,其實並不能用言語精準描摹出,只能靠當事人親身去體悟,感受越深越沒辦法形容,因為那不是一系列事件的堆積沈澱,而是一種狀態的持續,從開始到現在,再到不可知的將來,它會一直都在。

當下裴謹能夠給予和回饋的,只是盡量延長眼裏的笑意,而沒能應以任何言辭,此刻倒也不覺得有絲毫遺憾了。

既然都懂得,也就無謂再贅述。

而彼此眼波交匯間的纏綿,也沒有人能看得明白。

沈默半日,梁坤按捺不住,十分煞風景的幹咳了兩聲,他覺出氣氛似乎有點跑偏,奇怪這兩個無恥男人每每出現在一起,好像總能把氛圍搞得格外……詭異?

想不到任何旖旎字眼的土匪頭子,果斷地沈聲問,“聽出什麽了,到底誰說的對?反正我聽著他們倆說的完全就不一樣。”

陳山河急忙點頭,“九爺英明,大家夥都能聽得出吧,這根本就不是一國話。小的聽得仔細,王先生念的確實是協議條款,一字不差,而這位保羅……小的聽不懂他在嘀咕些什麽。”

本來胸有成竹的保羅被這番顛倒黑白震驚了,一時怒不可遏,將手裏的協議扯得嘩嘩作響,“你是什麽東西?騙子,全是騙子,你們是不是不想要我們的重炮了,我這就和亞先生說清楚,和背信棄義的小人根本不該合作。”

仝則還沈浸在某人溫柔的眼波間,意猶未盡,完全沒想到剛才能說的那樣自然。他心頭在跳,要說快被自己感動哭了確實有點丟人,可兩輩子合起來也沒幹過這麽“浪漫”的事,收獲了裴謹繾綣如水般的註視,幹脆留戀的不舍得眨眼,死死盯著裴謹看,周遭一切全都憑空消失了。

不過下一秒,他看見裴謹眸光微變,閃過了一絲狡黠。

仝則立即心意相通,回過神,剛好聽見保羅撂準備挑子不幹的憤怒之語,登時轉頭反唇相譏,“被拆穿了,還想逃下山報信?你是沒料到寨子裏藏龍臥虎吧?說!裴謹讓你來有什麽陰謀詭計,你帶來的那些人呢,隨身藏了多少武器?”

被他這麽一提醒,梁坤也擰眉問道,“老二,都查過了麽,有沒有雷子什麽?”

帶槍不算什麽,雷火炸藥才是大忌,可二當家不知抽什麽瘋,大約是心裏總覺得這王先生和瞎師爺不像好東西,對保羅一行人先行有了期待,再加上俄國佬很堅持,非要等上了山安頓好,才肯接受盤查,二當家彼時一念之差,想著十幾個老毛子能掀什麽大風浪,也就放他一馬帶上了山。

這下被問個正著,二當家只能含糊其辭道,“都是客人,應該,應該沒什麽的,就那麽點人,翻過了確實沒藏什麽。”

話音落,卻見一個土匪飛奔而入,簡直像是專門來打二當家臉似的,站定後稟道,“出事了,那些毛子聽說扣了他們頭,拔槍就要火拼,咱們的人從帶的東西裏翻出了有炸藥。”

霎時間,從梁坤到一眾底下人,恨不得個個怒發沖冠。

保羅再天真輕敵,到了這會兒也知道自己被人耍了,而結果已經危及到生命,他顧不了那麽多,幾乎本能的反身就要往外跑。

仝則自打不情願的把視線從裴謹身上挪開,就只能更不情願的關註起這家夥來,眼看他要跑,本著做戲做全套的精神,飛快伸腿就是一檔。

保羅光顧著逃命沒留心腳下,被狠狠一絆,重心頓時前傾。仝則跟著箭步躍上,一把扭住其右臂,嘎地一聲反轉至背後,沒費什麽力氣便把人控制住了。

“想跑?”仝則向堂上看去,“九爺,這個裴謹的奸細該怎麽處置?”

他昂首直問,整個人看上去威風凜凜,眉宇間堂正的氣度似乎能與日月爭輝,幹凈利索的拿人、問話,半點不提被懷疑、被冤枉受的委屈,光憑這份大氣磊落,已博得堂上多半數土匪的欽佩和好感。

“九爺,王先生義勇,咱們可不能虧待了朋友。”

“差點就中了姓裴的奸計,九爺說怎麽處置,要不要扒皮抽筋,把人送還給姓裴的。”

保羅聽得汗如雨下,仝則感覺到他人抖成了篩子,心想掠過不多的一點惻然,暗道對不住了,這是敵我矛盾,你的命我不打算救,但讓你死的痛快些我還是能做到。

“九爺,與其打草驚蛇,不如將計就計,讓裴謹以為此人被成功留在山上,用以迷惑住敵人,等年後咱們再按計劃,打他個出其不意。不過這人不能留了,萬一不小心逃走恐怕更生禍患。”

梁坤聽得懂他的意思,鬧到這會兒,也確實該給他一個交代,這人看上去雖好說話,其實內裏也是個狠角色。

拿起方才仝則擱在自己面前的槍,梁坤扣動扳機,只聽砰地一響,保羅已應聲倒地。

亂哄哄的場子裏徹底安靜了,你方唱罷我登場也消停下來,眾人見狀,不管是希望高調還是主張安分的,都只能作罷,有會來事的已忙不疊展開稱讚,無非是九爺當機立斷,殺得好雲雲。

梁坤擺擺手,走下座位,站在了仝則面前,神情不可捉摸的凝視著他,良久拍拍他的肩膀,“王先生受委屈了,後天是年二十九,咱們先痛痛快快地過年,我梁某人好好款待王先生,權當是賠罪。”

匪首安撫過人,徑自揚長而去,紛紛擾擾亦跟著退散,除了不大長眼的四當家還在試圖和仝則勾肩搭背,剩下的人都已漸漸退出正堂。

好容易打發掉那聒噪的家夥,仝則這才得空轉身去看裴謹,斯人似乎又有感應,扶著椅子站起身來。

以裴謹此刻的目力,能看清仝則一步步朝自己走過來,加上腦海裏的聯想,其人的臉在眼前便顯得異常清晰,應該是含著笑的,眉目舒朗,依稀還是從前那樣燦若朝陽。

然而還沒等裴謹展開一記微笑,那一直氣宇軒昂,經歷了死亡威脅依然從容有度的人,忽然身子一矮,毫無征兆地直接撲進他懷裏,兩只手臂像是纏繞的藤蔓,緊緊箍住了他的肩頸。

而嘴上也沒閑著,用一種裴謹這輩子都沒見識過,也早就不指望能見識的嬌軟語調說道,“好險,我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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