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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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後變了天, 山裏開始下起鵝毛大雪,風勢很緊,刮得屋檐上的瓦片哢啦哢啦響個不停。

打劫的一眾土匪歸來時, 天已向晚。

裴謹用過飯,耳聽著一大幫人興奮高亢的唱著歌呼號亂叫,之後仝則就在亂哄哄的吵嚷聲中推門而入, 卷進一道逼人的徹骨寒風。

脫去氅衣, 仝則站在門邊搓著凍得通紅的手指頭, 打算捂暖和身子再靠近裴謹。

裴謹就坐在炕邊,半靠著墻, 表情說不上是百無聊賴還是又在憋什麽壞。

“收獲頗豐?真獵著熊了?”

仝則一路上歸心似箭,回來看見裴謹好端端坐在那,三魂七魄頓時各歸各位, 只覺得再沒什麽能比這畫面更讓人心頭踏實的, 至於那些個熊掌虎皮,原本也一點都不重要。

他嗯一聲, “還真碰上熊瞎子了, 不過是個還沒成年的。這幫人慫得很,趕在大的還沒來之前趕緊打完就跑。熊掌那玩意太橫,我給你帶了點新鮮榛子回來。”

東北的榛子極香,仝則前世很喜歡這口, 難得這會兒還有種獻寶的心情,把滿滿一兜子的榛子放下笑道,“等會我剝給你吃。”

裴謹微微笑了下, 擺擺頭朝窗外“看”了一眼。

仝則明白他的意思,拎起大氅一推門出去了,借著拍打衣服上的殘雪,四下裏看過一圈,連屋檐上都沒放過,好在此時正交飯點,偷聽偷看的土匪還沒來得及埋伏就位。

“沒人,放心說話吧。”進了屋,仝則直奔炕頭,坐在裴謹腿邊說道。

一挨近他人,仝則立刻覺出不大對,裴謹身上夾纏著一股不怎麽好聞的脂粉味,極為傖俗濃艷。

看來自己不在的這半下午功夫,裴侯爺的小日子過得很是滋潤嘛!

仝則皺眉問,“有人來過?”

“梁坤的女人,早起那會兒你應該見過了。”裴謹看著他一笑,“那時節,那女人盯著你瞧了吧?”

仝則心說哪兒挨哪兒,讓他交代這幾個時辰幹什麽了,私會過什麽人,他怎麽好意思把話題拐到梁坤的女人看誰沒看誰這上頭?

可還沒等他回憶清楚這問題,裴謹又笑瞇瞇的接了一句,“我多餘問,有我在呢,肯定是顧不上看你了。”

仝則,“……”

這人是有多欠,眼睛都瞧不見了還不忘得瑟美貌。

仝則不跟他扯這個,只問,“幹嘛來,又為試探你?”

裴謹點點頭,聲音都放得很輕,“那女的有點用,我詐了詐她,她權衡利弊,決定幫咱們一把,把梁坤軍火庫的鑰匙給偷換出來。”

仝則精神一震,裴謹效率高這事不新鮮,高到這麽出其不意還是頗讓人服氣的,沈吟片刻,他道,“那張字條我趁人不註意藏在樹洞裏了,不過你叫親衛營趕在三十晚上進山伏擊,有幾成把握?”

裴謹輕輕搖這頭,“沒時間再拖,梁坤打定主意要把我扣在這當人質,估計是真動心想用我“以假亂真”——這是他女人說的。梁坤信不過俄國人,也不是什麽英雄好漢,他有他的小算盤,怕你不肯留下我,預先找個女人來勾搭,捉奸成功就有口實,可以光明正大的扣留,再等第二批重炮到手,他就可以放手大幹一場。”

仝則眉尖一凜,連帶裴謹是否被那女人調戲都顧不上問了,“靠譜嗎?你拿住她什麽把柄,以防萬一我再去震嚇她一回。”

裴謹一邊眉毛挑了挑,“用不著,你省省氣力,人家壓根也沒看上你。”

仝則,“……”

裴謹頓了頓,漸漸斂去不正經的笑模樣,“我號出她懷了身子,再一詐那孩子果然不是梁坤的,她眼下正愁日子交代不過去,本打算賴在我身上,反正是梁坤逼她前來,到時候應該能免她一死。至於梁坤手底下的人,其實心思各異,有些人並不想把事情弄大。”

他摩挲著下巴,接著道,“梁坤之所以盤踞在此處,是因為前朝有個王爺在這兒挖了藏寶洞,洞穴建得極隱秘不說,那山門還異常的結實,尋常炸藥很難炸開。大門平日緊鎖,要兩把鑰匙才能打開。我讓她拿了兩把相近的鑰匙做替換,等三十晚上找個機會把她人鎖進去,就算保她一條命,事後這個女人我還有用。”

仝則前後思量,緩緩點頭,又想起裴謹看不見,便說了聲好,跟著沒留神碎嘴了一句,“想不到你還真會號脈,我以為是裝的呢。”

說完立刻想捂嘴,似乎暴露了什麽,仝則想起裴謹從沒當著“張來生”的面號過脈,心下一慌,匆忙站起身,掩飾失誤般的去尋茶杯茶壺。

裴謹抿唇發笑,其實他能看清對方起身時略顯倉惶的背影,心裏便在想,他的小裁縫到底是長大了,儼然已是挺拔健朗的成年男人形象,比從前還更多了一份精悍的矯健。

因為經歷過風霜,於是被淬煉出了今天這幅模樣。

裴謹覺得欣慰,同時心裏也還是鋪綴了遺憾,那份成熟美則美矣,卻和他最初所設想的富貴閑適越來越偏離了。

“我通一點醫理,摸個喜脈不成問題。”裴謹道,“但要摸出中毒,或者下的什麽毒可就不容易了。”

這話實則透露了某些重要信息,以仝則的敏銳原本不難覺察,只可惜他這會兒正提起茶壺倒茶,水聲淹沒了後半句,叫人聽不真切,且恍惚間還在惦記如何一鍋端了土匪窩,便也並沒太上心。

仝則拿著茶杯喝一口,嘗嘗溫度適宜,方才遞到裴謹手邊,看著那漸漸被潤澤的雙唇,他忽然覺得這樣相對無言挺不錯的,甚至比在山下那段不尷不尬的日子還更自在親密,原來在匪窩裏,也能過出一種歲月靜好,甘苦與共的從容來。

“你……”

仝則才說一個字,卻見裴謹忽然搖搖頭,伸手指了指頭頂。

……這監聽工作,開展的可真夠勤勉,接下來兩個人說話又要受限了,仝則無語蹙眉,便聽裴謹笑問,“你的嗓子真不是天生就這樣?”

這問題不是早都解釋過,怎麽又提起來,莫非是老奸巨猾的人對自己產生了額外的興趣?

仝則臉不紅氣不喘,張嘴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你知道旱煙勁大,打從十歲起開抽,一天一煙袋,能不抽壞嘛,說起這個你會治嗎?”

睜著眼說瞎話,裴謹知道他不肯講明白,只能猜測那半年他到底遭遇過什麽,從狼群圍攻中逃生,中途還遇到過哪些危險?八成是生過病,保不齊還是重病,極有可能因此燒壞了嗓子,他想起小裁縫從前清越沈實的聲音,心口狠狠地縮了一下,他知道即便將來相認,這人也未必肯對他吐露實情。

不多事,不抱怨,不遷怒,習慣報喜不報憂,都是仝則慣常的行事風格,如今已大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或許真該成全他那份想要呵護自己的心意,給仝則個機會充分地、盡情地去照顧自己。

裴謹想著,已從炕上坐直,起身好像要去放那杯子,不知道是因為坐久了腿麻,還是另有什麽別的緣故,才一下地,雙膝竟微微一顫,腳下便跟著踉蹌了一步。

仝則視線根本不離他,手疾眼快一把抱住了他,等自己也站起身才把抱改成了扶,手臂碰到裴謹的腰身,職業習慣立時發作,順勢估量出這人的腰圍清減了得有兩寸,很想脫口而出“你瘦了”,忍了半天,終於還是硬生生把話給咽了回去。

那些“你來我往”、“暧昧叢生”還是留待以後再施展發揚吧,此時此刻裴謹不適合情緒激蕩,雖然仝則從沒把裴謹當成玻璃制品小心翼翼去對待,但也還是能時不時想起李明修曾叮囑過的話,心裏便會有些發怵——萬一裴謹真比他想象中用情要深呢?

仝則不能,也不敢再冒任何風險了。

裴謹逮住機會,倒是一點不客氣,不遺餘力往仝則身上靠去,一面還不大滿意的嘀咕道,“也不長肉,靠著太硌一點都不舒服。”

仝則,“……”

要知道跑馬是多麽好的鍛煉項目,遑論幾個月連續每天跑八到十個小時的馬!他原本對自己一身精瘦的肌肉頗感滿意,現在被裴謹這麽一抱怨,再想想確是讓人家依偎得不大舒爽了,那自得感頓時退散,居然為此還產生了一絲難以言說的歉然。

把人摟得更緊些,仝則的指尖依然會難以抑制的發顫,“你好好坐著,要什麽只管說給我就好。”

裴謹被他按著肩膀坐回炕上,仰起臉,微微笑問,“要什麽都行麽?”

此時面對著面,他看得見仝則的臉部輪廓,卻看不見那眼裏一閃而過的訝然和慌張,但又看得見對方似乎無聲在笑,露出了一口雪白的小牙,直晃得他心裏一陣亮堂堂的。

仝則早就不在乎裴謹到底把他當成誰,對這種似有若無的調戲很是受用,拉起裴謹的手,在上頭寫道,“今晚累了,不折騰,咱們好好睡一覺,讓屋頂上的人自己喝風去吧。”

裴謹似乎意猶未盡,良久才點了下頭,一心二用邊寫邊說道,“讓你逞能,又沒見過世面,熊瞎子是那麽好獵的?那麽多人不過搞了個熊崽子回來,還不如從前白山裏有經驗的獵人。”

手底下寫著的卻是,“養精蓄銳,明天找借口探一探藏軍火的倉庫。”

他談正經事,仝則也就勢問正經話,“那女人真能靠得住?”

裴謹寫道,“她有性命之憂,必須放手一搏。梁坤多疑,要偷換不易,實在不行就只能炸了,老錢帶著火藥,數目不多,已藏穩妥,屆時要能炸得開那道門,索性一把火點了這山頭。”

這是下下策,仝則知道對於目下缺人少糧的裴大帥而言,梁坤那百十來支槍也能算是不菲的牙祭了。

“趕在三十之前,找個借口讓你下山,然後……別再上來了。”仝則按下裴謹正要擡起的手,心底驀然交織出一片柔軟,眼神卻又堅定無限,“記住你是裴謹,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不能有閃失。你信得過我,就交給我辦,我一定辦好,保證全須全尾平安下山。”

寫完,仝則笑了笑,嘴裏順著裴謹剛才的話,笑著調侃道,“少埋汰人,你聽點話行不行?知道你要是生病累著了,我心裏多不好受麽?白天分開那會,就想著能早點回來,可不是為和你折騰,就是看著你才能覺得踏實。”

倘若裴謹能看清他此時的表情,那麽或許也就能讀懂,這些話背後蘊藏的含義——你運籌帷幄就好,剩下不管是去執行還是要冒險,統統交給我來做。

但裴謹也能夠聽得出,仝則的語氣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篤定,此外更多了一種熱切的溫度。

他忽然間,心下湧起一股強烈的執念,那是繼他“下野”之後從未出現過的。他要理清那藥裏的貓膩,盡快恢覆視力,不再藏鋒,也不再假模三道的弄什麽韜光養晦。

——時間並不等人,他和他的小裁縫所擁有的不過幾十年,那是只爭朝夕的迫切,仝則可以不在乎是否風光無限,但他卻不能總拽著對方經歷生死一線,他要的是安穩生活,要的是從今以後攜手並肩相濡以沫。

這一晚兩個人各有各的心思,可也都算睡得踏實,在仝則呼吸漸漸均勻後,裴謹自被中摸到了他的手,十指緊扣握在了一起,盡管欲念不失時機地閃現,然而奇怪的,他很快就平覆下來,感覺到的是比悸動更為強烈的,內心充實的平靜和歡愉。

舒心的日子不可能持續太久,第二天還沒等來符春花那頭的消息,梁坤已派人來請“王先生”去商議合約細則問題。

這一回,依然指名要王先生單獨前去就好,大青山上上下下似乎已把薛師爺徹底當成了純粹的面首,仝則無謂堅持,從善如流到了約定地點,這才發覺竟然是那“軍火重地”的庫房門口。

而這座軍火庫,的確不是凡品,簡直快比得上後世銀行的金庫大門了,讓仝則在一瞬間懷疑起,老錢帶來的那幾只火藥,恐怕未必能炸得開大門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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