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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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仝則擺出一臉牙疼的表情,高雲朗少不得盯著他仔細瞧了一刻。

看過之後, 高雲郎得出結論, “我說兄弟,你這個人英雄氣概是夠了, 就是相貌上差點意思。哎,倒也不是說你長的不好, 不過男人家嘛,要那麽俊沒用, 總顯得不大夠味道。”

合著長成畫像那副尊容才算夠味道?仝則深深覺得這位高大當家的審美, 實在是扭曲得有點不像話……

“高大哥見過侯爺麽?”

高雲朗聞言,古銅色的面龐微微一紅, “不瞞你說, 還真沒見過。不過依著我的想象, 侯爺他就該和我畫的差不多, 你看看,這模樣多氣派, 多有英雄味道。”

仝則實在沒繃住笑了,跟著打岔道,“聽說侯爺就快到寧安了,到時候高大哥就能得見真容, 要是再能投了侯爺麾下……”

“我?不不不,那可不成。我這種山野匹夫,哪裏夠資格面見侯爺。”高雲朗是真帶了幾分羞慚,連連擺手, “我就想到時候混在人群裏,遠遠看看就好。所以這陣子也不打算幹買賣了,琢磨著和道上朋友摻和點鏢局生意,入點股好歹也算正經行當,當然要是再有餘力保一方平安那就更好了。”

說完這番話,他又摸著鼻子笑了笑,“你別嫌我大言不慚,也被看老六他魯,那是因為你今天當著弟兄們下了他面子。其實他輕易不傷人性命,不然的話我也留他不得了。”

仝則不介意和白六爺的過節,倒是很認真地,半寬慰半鼓勵起高雲朗,“你這想法不錯,而且事在人為,我從前在京都聽人說起過,侯爺為人豁達,並非那種拘泥出身的人,回頭不妨試試看,興許有機會得他青眼——就是不知侯爺幾時能到咱們這?”

“這事我也關心哪,一直派人在查訪,估計也就這幾天了。”高雲朗慢慢斂了笑意,頗為正色道,“不過侯爺一出山海關就遭遇了埋伏,如今到了關外,哪個山溝裏找不出幾個亡命之徒來,我總擔心有些人會利用圖財的響馬,對侯爺再下手。”

仝則神情倏地一凜。

怎麽之前沒想到這點?裴謹雖然在政鬥中落敗,可人卻還好端端活著,那些政敵豈肯善罷甘休?憑借他對歷史事件粗淺的記憶,也還沒忘記王陽明在發配途中,曾被大太監劉瑾暗中追殺過……

仝則心裏忽然浮起一層說不出的恐懼,“侯爺現在走到哪裏了?”

高雲朗聽其話音,略略怔了下,隨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這人不久前才剛經歷了生死懸於一線,那時不見他流露半點害怕的表情,怎麽此刻提到裴侯安危,卻突然緊張起來?

看來自己並沒走眼,此人確是個堅韌良善的忠義之輩。

高雲郎不由好感更盛,坐在他面前,切切說道,“昨日已到東林縣。不瞞你說,別的地方我不方便露面,但到了這地界,我還是有些人脈手段的,也正打算下山去,盡我所能暗中護送侯爺一段。”

仝則心想這主意不錯,就是高雲郎他們的兵器太爛,都火器時代了,整間寨子還在用刀劍,也不知道能不能起到保護作用。

不過從側面看,可見朝廷對軍火的管制倒是頗為成功,換個角度再想,那幫刺客們手裏說不定也不趁什麽殺傷力強的武器。

一念起,仝則道,“說心裏話,我也很仰慕侯爺,被大哥一提就更加神往了。”他順勢睨著那畫像,神經又抽了兩抽,琢磨著還是少看為妙,忙又收回視線再道,“大哥要下山護送侯爺,能不能捎帶上我,我也正有心一睹侯爺的風采。”

“嗳,這可是有危險的事……不過說起來嘛,你那支槍沒準還能派上用場。”高雲朗斟酌著,忽然一笑,“話說那玩意,我見你百般不舍,想必是什麽重要之人送你的吧?”

仝則也笑了笑,“它跟我走過很多地方,經歷了很多事,雖然只是個物件,但沾染了回憶就變得不同尋常了,如此而已。”

果然是個長情、懂得珍惜的人,高雲郎借著好感,不吝主觀臆斷地胡亂猜道,面前這人並非看上去那麽冷淡冷靜,而是心思細膩,外冷心熱。

於是兩人一拍即合,商議兵貴神速,趁明日天黑之後便下山,直奔東林鎮接應裴侯的隊伍。

不出意外,高雲郎的消息不算太準,仝則跟著他在官道上等了兩天,白日埋伏在山口,身上臉上被朔風吹得是七零八落,連頭發絲裏都混雜著土腥氣,胡子也有三天沒刮過,論模樣儼然已和土匪沒兩樣。

不過等待消磨了內心的忐忑,驅散了心底那一點點怯意。

之前無數次想象過重逢的場景,裴謹會生氣吧,畢竟做了那麽多努力就是為了把他摘出來,為了不讓他看見自己有多狼狽,結果他還是一意孤行,非要撞上來。

沒關系的,仝則數不清多少次安慰自己,裴謹氣惱是應該的,大不了他認罰,也願意服軟。時至今日,已經沒有什麽可端著的了。裴謹只需一個眼神,就能讓他甘心去做任何事,包括放低身段,包括忘記自己曾經固守的、堅不可摧的小世界。

只要裴謹能夠平安無事就好。

第三天晌午過後,在一眾人被凍得鼻尖通紅時,仝則那說不上什麽時候靈的直覺,突然沒來由地發作了。之後沒過多久,眾人便看見承恩侯兼牡丹江總署署長的隊伍如一道旋風,出現在視野中。

仝則定睛望去,見打頭的全是裴謹親衛,隊伍安靜整肅,依然充滿了訓練有素的秩序感。

但總有同樣快,卻紛繁麻煩的東西如影隨形。

還沒等仝則看清裴謹的車駕,對面山頭上的冷箭忽然如雨而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群人,像是不要命般沖向了親衛隊伍中。

高雲朗一看形勢,當即罵了一聲娘,隨即喝令左右埋伏的弓箭手射殺賊人,自己帶著一隊人就要往山下去,沖鋒前不忘回頭對仝則喊道,“兄弟,我顧不上你了,自己千萬小心,你那槍關鍵時候記得要用上。”

關鍵時候是指什麽?兩人在剎那間默契交織,仝則明白他的意思是在指保護裴侯,看來高雲郎受他蠱惑不輕,真以為他拿著一桿空槍就有能耐唬住所有人。

可惜仝則辜負了高雲郎讓他埋伏在此的心意,沒過多久便沖下山,直奔裴謹的馬車。

親衛們殺得興起,正規軍對付響馬如同砍瓜切菜,不料平地又冒出另一夥人,正暗道不妙呢,誰知右邊山頭的和左邊行刺的打將在了一起,看那架勢下手毫不留情,卻原來是給自己助陣的。

眼看親衛和高雲郎的人占據上風,仝則一面躲閃刀劍一面奔至車前,卻見那車駕紋絲不動,裏頭的人顯然穩如泰山,他腦子裏隨之閃過一絲奇怪的念頭,怎麽車駕周遭竟沒有人護持?

就在此時,一枚重箭突如其來劃破長空,直襲那輛青呢車。只聽砰地一響箭身沒入頂篷,旋即轟地一下燃燒起來,火苗借風勢急速蔓延,很快就席卷至一整座車身。

仝則在心驚膽戰時心想,那箭尖一定塗有白磷,所以脫落之後才會自燃!

此時天地仿佛都化作一片火海,仝則心口狠狠一震,也顧不上再想刺客用的手段,直撲過去大喊一聲,“快跳車。”

他像看不見沖天火勢一般,奔上前掀起燒著的簾子,邊咳喘邊拉起車內之人,一把將人拽了下來,隨即察覺那車身劇烈搖晃起來。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青呢車塌了。

仝則本能的將人壓在自己身下,以老母雞護小雞的姿勢為其遮擋熱浪,火苗飛濺著,落在他發梢耳畔,灼痛了皮膚,卻不能讓他有分毫動搖。

車前被拴住的馬受了驚嚇,四蹄揚起,瘋狂向前奔去,帶著一團火光橫沖直撞,倒是把幾個負隅頑抗的賊人撞翻在地,等到那火海漸漸遠了,親衛們才反身前來“救駕”。

仝則被嗆了幾口煙,頭有些發暈,感覺身下人動了動,連忙回過魂,就地朝一旁滾了兩滾。

身下人正好轉過頭,四目相對,彼此都楞住了。

仝則口鼻被煙火熏著,狗鼻子短暫失了靈,方才沒聞出什麽不對,此時再感覺,裴謹身上並沒有他熟悉的味道,再看其人滿臉寫滿驚懼,哪裏有素日裴謹的半分沈穩?

只有眉眼和他朝思暮想的人有七分相像。

然而像不等於是,這人壓根就不是裴謹。

仝則心頭一慌,一柄長刀已架在他脖子上。可等到親衛低眉一看,手中刀勢立刻向後收了收。

“是你?”

那親衛正是當日奉裴謹之命傳信給游恒之人,不光認得仝則,更知道仝則對於侯爺的意義。可是這人不是已被帶走了麽,怎麽又會出現在此地,莫非是一路追隨而來的?

親衛恍惚了一下,有點弄不明白什麽情況,千裏尋夫麽……這難道,不是戲文裏才有的故事?

仝則不曉得人家細微的心理活動,一骨碌爬起身,眼神駭人,聲音嘶啞的拉扯住他問,“三爺呢?他人在哪兒?”

親衛聽著那沙啞的破喉嚨,不由自主肩膀一抖,仿佛被那聲音懾去魂魄般脫口道,“在驛站,人平安無事。”

話音落,他眼見仝則迅猛如脫兔,翻身搶上一匹無主黑馬,一人一馬恍若離弦之箭,沖出人群便往驛站方向飛馳而去。

幾十裏的路,仝則好像跑了有半輩子那麽長。

幸而親衛所言不虛,那驛站門口井然有序,早就明裏暗裏包圍了裴侯的人。

仝則望了一眼,無聲笑了,裴謹哪是那麽容易被暗算的?可不禁又有些奇怪,裴謹更不是會用替身的人,上一次不得已為之還是被靳晟等人設計,若非下藥,他絕不肯讓別人替他去犯險,那麽這一回呢,他該不會是受了傷吧?

他跳下馬,驀地裏心亂如麻。

思緒不受控制,各種不好的預感紛至沓來。仝則只好站在原地不斷深呼吸,記憶裏還從來沒這麽緊張過,活像是得了失心瘋。

隔著大半年時光,他無從知道京都發生過什麽。也不是沒想過裴謹失勢後的遭遇——被人搓磨,被新帝打壓。每每一想到這些,心口會痛得不能自已,他強迫自己不去思量,強迫自己往好處幻想,裴謹是打不垮的,這一句話如同精神勝利法,然而此刻再琢磨,其實也不過自欺欺人罷了。

沒有人能夠永遠立於不敗,也沒人能夠真的感同身受他人遭際,一陣無力感湧上來,關於這半年,他缺失得太多了。

不到六個月的光陰,卻是恍如隔世。

往事像潮水般湧上來,他想起那個會玩笑,會調情,帶著三分痞氣,有時優雅有時戲謔的裴謹,眼波流轉間,有著似嘲非嘲的風情,睥睨天下卻並不疏狂傲慢,那如水般的聲調會細細說出熨貼人心的情話,還有他永遠幹燥炙熱的掌心,以及屬於他們之間熾烈的情愫,流淌著滿身的汗水,沖動而滅裂……

站在關外的蒼茫天地間,仝則想,無論是誰,假如他曾經有幸得到過這樣一個人,一定終其一生都不會再忘懷,也一定不會願意再放開手。

收斂起所有的不安和膽戰心驚,他穩住步伐,向驛站走去。

門前把守的親衛遠遠就攔下了他,對於這個看上去十分落拓,胡子叢生的陌生男人充滿警惕。

親衛壓低聲音喝問,“什麽人?”

仝則知道自己看上去和從前不大一樣了,連聲音也變得面目全非,偏巧攔著他的人是個不大相熟的生面孔,只能耐著性子回答,“麻煩通報侯爺,就說仝則求見他。”

親衛還沒說話,驛館門裏卻晃出一個人。那人看向門外,頓足望了一會,忽地快步走出來,詫異驚呼道,“怎麽是你?你……你怎麽,怎麽會跑到這兒來了。”

說話的,正是裴府管家李明修。

仝則頓時有了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激動,抓住他的手臂,聲音止不住地發顫,“李爺,我是仝則,三爺還好麽?”

“你……”李明修還是難掩驚愕,上下打量著他,“你這嗓子,怎麽弄成這樣了?哎,三爺在樓上呢,他沒事,這會才用了飯,哎你……”

話沒說完,仝則早已越步竄進門去。

“你等等。”李明修趕緊追上來,“他,他近來精神不大好,可受不得刺激,你千萬別讓他激動了,千萬別……”

仝則心急如焚,連帶敏感度一並降低了,根本察覺不到對方話裏的欲言又止,匆忙道了聲好,轉身沖上了樓。

驛站早清除了閑雜人等,過道裏只有一個驛丞,仝則趕上去問侯爺住在哪間房。那驛丞看看他,知道能被親衛放進來的人定然無礙,便道,“我正要給侯爺送邸報,喏,就在那間。”

“勞煩了,我來就好。”仝則順手接過邸報,三言兩語就打發了那人。

房內燈光亮著,他站在門口,不由再次深深吸氣。

合上眼,他甚至連敲門都記不得了,夢游似的推開了房門。

再睜眼,那人就站在窗邊,一身青色寬袍,背影挺拔依舊,聽見門響卻沒有回頭。

“誰?”是裴謹的聲音,平平淡淡地發問。

從他的語氣裏,仝則聽出了一絲倦意。

一顆心被柔軟的思念鋪得滿滿當當,仝則嘴唇動了動,忽然遲疑起自己那變調的沙啞聲音會不會嚇著裴謹。

一定會的,不過裴謹為什麽不回頭呢?仝則又想起自己現在的德行,灰頭土臉,胡子拉碴,還帶了一身的匪氣。

沒關系,被相思和重逢折磨得神經兮兮的人想,裴謹說過,喜歡看他留胡子的模樣。那隱秘的心思,涉及裴謹心心念念的年齡差。不過裴謹不會承認,仝則也不忍拆穿,那是屬於他們的特別的默契……

其實只要裴謹願意,從此以後他可以為他刻意留住歲月的痕跡,留存住時間在他臉上刻畫下的所有滄桑。

就在他目不轉睛,用近乎癡纏的目光凝視窗邊人時,裴謹驀然轉過身來了。

霎時間,仝則呼吸驟停——那張臉比自己記憶中要瘦得多了,剛才隔著寬大的袍子他失去了想象力,此刻那面容清晰映入眼,分明兩頰凹陷,英氣勃勃的劍眉蹙緊著,眉心處顯出一道深刻的折痕。

唯有目光依然銳利,卻沒有絲毫溫度。

裴謹的視線輕輕巧巧越過仝則的臉,落在門邊,無波無瀾如一池靜水,從轉過身到慢慢坐在窗邊的圈椅上,不曾掀起半點漣漪。

“有事麽?”裴謹淡漠的問,視線跟著垂了下來。

曾經多麽敏銳的一個人,如今眼裏竟然少見的出現了一抹飄忽感,看得仝則打了個寒顫,他凝視坐著的人,開始肆無忌憚的盯著他看,而對方依然慵懶地坐在那裏,側臉如雕塑般,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我……我來送今日的邸報。”仝則強壓心中翻湧的驚恐,試探著說。

裴謹點了下頭,“放在桌上吧,辛苦了,你是驛站的人?”

如此簡單的一句話,卻比方才的刺殺更讓人覺得恐怖。仝則雙眸倏地一緊,耳邊響起李明修難言之隱似的吞吞吐吐。

他精神不好,不要刺激他……

這不是精神不好,裴謹回身時不可能看不見自己,可他居然認不出?連他的親衛和管家都能一眼識別,他卻不知對面站著的人是誰!?

一時間,亂七八糟的念頭悉數冒出來,裴謹是失憶了,還是故意不認自己?難道他真的心意堅如磐石,一定要和自己撇清關系,從此兩不相欠、互不相幹?

仝則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再想不到下一秒,裴謹只用一個輕微的動作,便粉碎了他所有不安的猜測。

裴謹微微仰起頭,語氣有些倦怠道,“怎麽像個悶葫蘆,放下邸報就出去吧。”

之前隱約意識到有什麽不對,終於,隨著裴謹頭轉向窗外,便像是有一道閃電劈面劃過,仝則弄明白了——裴謹從始至終都沒有看過他,那眼神虛虛實實地,只不過籠罩在他周圍。

卻一直,沒能落在他臉上。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就想說本文不虐啊,之後基調也不會虐的,之前是三爺追仝則,現在給個機會讓仝則追三爺,之後就是漫漫長路,仝則寵他的三爺……哦,什麽鬼~~BTW,三爺沒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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