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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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掩映之下,漆黑的海面之上,七艘敵艦排成橫陣,有恃無恐全速襲來。

所有人在同一時間,都看清了中間那一艘旗艦,同時心裏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壓迫感,那是在形體被碾壓之後,必然會生出的一種感覺。

仝則作為親衛,手裏也分到一只望遠鏡,瞄準那艘所謂日不落號,定睛望去,心裏不由冒出一個念頭,這不就是這個時代的航空母艦麽?

適才得悉敵軍夜襲,裴謹立即下達升火、實彈、全員備戰的命令,之後匆匆披甲,擡腿欲走,卻被仝則一伸手給拽住了。

“你想跟我去?”裴謹臉上少見的,呈現出這些天以來難得一見的正經和嚴肅。

仝則只問,“有危險麽?”

裴謹那時沒說話,只是若有所思地深深看了一眼他,而那一眼,已然明確的回答了他這個問題。

——當然有,而且從某種程度上說,還是高度危險。

“那就走吧。”仝則言簡意賅,輔以一笑。

反正他連甲胄都未及脫下來。

現在站在甲板上,炮聲隔絕了其餘聲響,他聽著裴謹的每一道命令,都仿佛是從胸腔裏吼出來的;看著眼前的海面一排排水柱沖天,掀起的狂浪卷著硝煙,然而濺起的水花依然冰冷刺骨。

漸漸地,雙方距離不過五千多米,東瀛人仍然孤註一擲,每艘戰艦都以艦首向前。在此之前,裴謹和對方主帥都預盼過雙方彈藥的儲備情況,彼此也都明白,這是到了最後決戰的時刻。

“魚雷艇全速出動,繞過橫陣,重點從後方攻擊主艦山狼,還有那個傻大黑粗的家夥。”

“第一梯隊航向右翼,吸引敵軍火力。”

剛剛吩咐完這兩句,一聲炮響,裴謹所在的主艦遼東號主桅桿中彈。

“小鬼子這回定位倒挺準……”

船身劇烈搖擺,淹沒了裴謹那半句嘲諷的譏笑,不光如此,連帶他整個人都一陣傾覆給甩了出去。

“大帥……”

“少保……”

喊什麽的都有,大隊人馬迅速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奔向裴謹。

仝則也讓一個巨浪徹底掀翻,手臂將將撐住著地,勉強沒摔了那才好沒多久的腦袋,可惜不湊巧,這一下剛好撞在麻筋上,那酸爽,一時之間還真是難以言喻。

眼見裴謹一骨碌站起來,隨意抖落了兩下,模樣就跟剛出水的大貓抖落毛似的,怎麽看都還帶了一點點小小不然的嘚瑟。

“沒事,”他揮揮手,“上重炮,咱們大燕是禮儀之邦,要懂得禮尚往來,別慢待了客人。”

隨著一聲令下,全體人員再度亢奮起來。

仝則在近處站著,一面觀望著裴謹,這時候似乎渾然忘了再舉起他的望遠鏡“觀敵瞭哨”,卻在忽然之間有些明白過來,對於一場戰役而言,主帥究竟起著怎樣重要的意義。

被派出去伏擊的魚雷艦勝在身姿靈活,船小好調頭,一面展開攻勢,一面幾度快速調方向,成功繞到山狼號左翼,狠狠地來個那麽幾下子,而一旦得手又飛速向後回撤。

至於東瀛人,既然擺出橫陣,當然就是要用其餘戰艦來護航裴謹口中那個傻大黑粗的日不落號。

那巨艦的抗打擊能力相當強,艦載四門火炮橫掃一片,不多時燕軍第一縱隊已有戰艦中彈起火。

“不行啊,大帥,咱們火力跟不上,除了魚雷艇,其他艦上的魚雷速度都不如他們快。速射炮也慢人一成。”

說到這一點,早在裴謹出征前,朝中那幫同氣連枝的家夥們就已有了共識:日本充其量不過彈丸小國,野心剛剛有點泛濫的征兆,雖購得了英艦,那已經是舉全國之力的結果,簡直快把家底都掏空了,其餘裝備自然是有限的,實在沒必要用最好的軍備去和他們拼。

這就是輕敵的可笑可鄙之處,不過主帥可沒那工夫腹誹那群人,立即調整開了戰術。

“第二縱隊從左翼包抄,各個擊破。別猶豫,玩命招呼。大餐留在最後吃。”

燕軍很快形成合圍之勢,隨即只聽炮聲齊發,海水沸騰,一方水域隨即變成為了修羅場。

鏖戰持續有半個多小時,橫陣終於被炸開了一道口子。兩艘日艦遭擊沈,山狼號右翼起了火,一側船身微微有些傾斜。

這時,一顆信號彈陡然升空,有侍衛當即大喊,“大帥,咱們的援兵到了。”

裴謹嗯了一聲,繼續吼道,“第二縱隊拖住山狼和餘下的,其餘人火力集中對付那傻大個。”

他還是不肯將日不落這個牙磣的名字叫出口,一邊說著,還好像牙花子疼似的,滿臉都是鄙夷和嫌棄。

“援兵是誰?你調了東海水師前來?”仝則貼在他耳邊問。

“朝鮮那兩艘還沒被炸爛的破船,能拖住放放冷槍就行。”裴謹架起望遠鏡,不覺嘖了一嗓子,“火力還挺猛,看來李洪不光會偷情,偷襲這活兒幹得也不賴。”

原來是成安君李洪,聽見這個名字,仝則隨即想起宇田。早在開戰之初,他就曾問過裴謹,這一仗打過,對天皇一家會有什麽影響。

“放心,小白臉不會受牽連,他們家連兵權都沒有。”裴謹當時的語氣很有幾分不鹹不淡,“等著我們搞定幕府,才好還政於天皇。可惜除了貢獻點財力,這一家子是百無一用。”

仝則此刻倒也顧不上多想宇田,繼續奮力捕捉遠處戰況,果然見李洪擺出玩命的架勢,短時間內,成功吸引了敵人火力,還很是驍勇的幹翻了一艘敵軍巡洋艦。

然而主艦遼東號這邊的情況,卻是不容樂觀。

東瀛人勢如瘋狗,不管第一梯隊、第二梯隊怎樣前後左右夾擊,山狼和日不落依然只對著遼東號猛烈開火。

遼東艦上的火勢是起了又被撲,再起再被撲,所幸此船跟它的主帥一樣扛造,暫時無虞。再看裴謹,左頰已被彈片劃過擦傷,右側脖頸也被流彈擊傷,眼看著鮮血流了有一脖頸子。

混戰又持續近一個半小時,裴謹下令所有艦船圍攻日不落,成功打掉其三門火炮,那家夥雖皮實,卻吃虧在轉彎半徑大,不好突圍也不好掉頭。

“讓諸位都悠著點,別真弄沈了。”裴謹抹了抹臉上的血說道。

他對那艘新式巨輪一直頗感興趣,如此吩咐,應該是還想著繳獲以後,再好好研究一番。

“你的機械癖又發作了?”仝則扭頭看他,調笑了一句。

然而不等裴謹回答,下一秒,船身突然猛地一栽外,仝則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再度飛了出去。

稍稍平覆幾秒,見裴謹回身趕過來,向他遞過手去,“怎麽樣,還能站得住麽?”

仝則借力起身,隨手拍了兩下濕乎乎的甲胄,笑得一笑,“放心,一定能站著撐到,看大帥是如何讓“日不落”改名換姓。”

裴謹此時半面浴血,雙眸兀自含笑,拉過其人站回原處沒再說話。

世上所有的堅船利炮都不會真的堅不可破摧,經過半個多小時的群毆,日不落上裝載的彈藥業已所剩無幾了。

此艦的主將吉田剛過了而立之年,血氣猶在,眼神陰鷙,聽過部將掉頭的建言,當即咬牙道,“不能調轉航向,要麽勝,要麽死,但是我們死,也要拉上裴謹一起陪葬。”

“開足馬力,全速撞沈遼東號。”

一波又一波的巨浪背後,後翼起火的巨艦以肉眼可見的飛快速度,不顧一切乘風而來。

“大帥,掉頭回航吧。”前哨只望了一眼,抓著望遠鏡的手便驀地一抖,已接近大驚失色。

“慌什麽。”裴謹好整以暇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對方主將是條漢子,我記得,好像是他們幕府家的什麽親戚?”

都這時候了,還有閑情關註人家是誰的親戚……哨兵直覺,大帥莫不是也被嚇抽了吧……

“可惜了……”裴謹嘆了一聲,本來還想繳獲個戰利品,不想人家寧願玉石俱焚也不肯留下給他,別說,這個吉田還真跟他想到一處去了。

然則大帥那點子所謂的惺惺相惜,也不過只延續了五秒,隨即他下令道,“登萊、兩江集中射擊,把彈藥給我打光。”

事實上不等他吩咐,包抄左翼的兩艘巡洋艦已用不讓人喘氣的密度向日不落砸去一串重炮,等接到主帥命令打光彈藥,那更是逮著了機會——反正現有的炮彈也不是最好用的,幹脆一顆都不必給朝廷節省。

隨著那巨艦一點點燃燒、傾覆,讓在甲板上觀戰的仝則,在剎那間,聯想起了那曾經也號稱永不沈沒的泰坦尼克。

多麽諷刺,這世上或許只有你想不到的事故,卻從來不會有不可能發生的故事。

熊熊烈焰中,負隅頑抗的吉田被部將打暈了過去,一對人馬夾著他跳下救生小艇,還有不想死的兵士,亦跟著紛紛跳入海中。

裴謹眼疾手快的命令,“包圍,捉活的。”

須臾,前方也傳來了消息,援軍傷亡相當慘重,那兩只一代戰艦,如今僅剩下李洪所在的那一艘,雖健在,卻已是傷痕累累。

終於在天亮之前,這場海戰落下了帷幕,裴謹返回駐地,命人從速清點傷亡。

下邊人效率頗高,在主將折損不嚴重的情況下,很快報上各艦情況,裴謹連口水還沒來得及喝,認真聽完,囑咐讓大家夥先休息,之後又道,“俘虜集中看押,十二個時辰都要派專人盯緊,隨身刀具利器全繳,不許有任何一個人自裁。”

傳令小將想了想,“好像他們人人都有短刀,不過有的還沒開刃呢,不要緊吧……”

“統統繳了,”裴謹當機立斷道,“小鬼子沒事喜歡玩剖腹,回頭腸子肚子流一地,再臟了我的大營。”

傳令小將楞了楞,似乎在瞬間腦補了一下那畫面,旋即一哆嗦,道聲是,領命退了下去。

屋裏終於沒人了,仝則打量裴謹那半張被血染紅了的臉,提醒道,“大帥,您那血也流了半個膀子了。”

說著上前給他卸去頭盔,他已經很註意動作輕柔了,嘴裏還不忘問,“疼不疼?”

裴謹擺擺手,順勢摸了一把臉,回眸間,蹙眉道,“破相了?”

仝則一怔,只覺得自己從這玩笑話裏,好像還真聽出了那麽點緊張,雖然不知是真是假。

“怕什麽,反正你有祛疤藥膏。”他著重看那脖子上的傷處,心下隨之一緊,“你脖子上這傷有點深,我傳醫官先給你清洗一下。”

裴謹立馬阻住他,說不必,“那麽多傷病號要照顧,這點小口子隨便處理一下就好,你不是會弄麽?”

想想也對,仝則只好教人取來東西,就地開始清理血汙。待都擦幹凈露出傷處,他估摸著怎麽也得縫上五針,且那地方皮生得薄,痛感應該挺強烈,就要打發人去拿點麻醉來。

“麻醉也是可丁可卯,壓根不夠用,就這麽著吧。”裴謹被酒精蟄得吸一口氣,冷汗從鬢角流下來,可轉臉又跟沒事人似的笑了笑,“別傻楞著了,趕緊的,脖子上涼。”

仝則明白他的意思,卻也無奈,“你能撐得住?”

裴謹瞪著他,當場怒道,“廢話,這點傷有什麽撐不住的!”

仝則笑了,也說不上是苦笑還是真笑,及至真下針的時候,卻不似以往那麽嫻熟了,手停在那裏,眼望著猙獰的創面,驀地裏只覺得一陣陣暈眩。

“不是吹牛說自己挺能麽?”裴謹等了半天,忍無可忍道,“仝大夫,您這兒等下雨呢?”

仝則被嗆得無話可說,又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他的遲疑,是所為何來。

他是很迅速就適應了為陌生人處理傷口,結果呢,卻猝不及防地碰上了這個他並不陌生的家夥。感覺完全不一樣了,那種莫名的共情,甚至在還沒下針時就已經產生,一瞬間就疼得他心悸心慌。

“等出太陽呢。”仝則沒好氣的應了一句,然後閉眼,深吸氣。告訴自己再睜眼時,面前出現的只不過是一塊需要修補的面料。

沒什麽大不了,他必須專註,像以往對待任何一塊料子那樣,縫得讓人瞧不出半點修補過的痕跡。

何況……他忽然牽唇笑了笑,心裏在想,裴謹又是那麽貪靚的一個人。

窗外漸漸有微光透進,一抹蟹青色的天際顯露出來。這一晚,許許多多的人都徹夜未眠,而千裏之外的皇城中,也有一眾相關人等,正在緊鑼密鼓磋商著前線的戰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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