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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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順港現今停靠有七艘戰艦,一眼望上去頗為壯觀,其中兩艘為今次作戰主力,俱是第一次下水。

而這份壯觀,要讓仝則這種沒見過什麽“世面”的人去描述,恐怕還要再添上一句,頗有幾分凝重莊嚴的秩序感。

連續被紮了七天針,淤血吸收,仝則的視力差不多已恢覆,只是還留有一點後遺癥,見不得強光。

在甲板上瞭望一刻,已有迎風落淚之勢,以至於隨行管帶望著他那一雙婆娑淚目,心中不禁思量起來,這第一次跟大帥出征的侍衛小兄弟,估摸是心潮太過澎湃,著急想要建功立業了。

有情可原,畢竟還是個新兵蛋子。那趙管帶默默想著,含笑朝頭回見面的仝侍衛投去了一記飽含溫情的鼓勵眼神。

像是感知到仝則那對招子還需養護,裴謹巡視過一圈之後,很快將活動地點挪回至室內,在營房裏開起了作戰部高層會議。

作為“親兵”,仝則除了端茶遞水,也就剩下坐在一旁聆聽了。

實際上,朝鮮半島海域的戰幕早在半月前就已拉開。朝鮮水軍依靠從大燕購得的兩艘半淘汰戰艦,勉強和號稱聯合軍的幕府海軍苦苦周旋,迄今為止損傷慘重。

“今晨又收到求救戰報,軍機那邊應該也已接到,這已經是李朝第四次請求增援了。”

裴謹點頭,不緊不慢的道,“告訴他們先撐著。”

“撐不住了,高麗人太他娘的不禁打。”大同號管帶張士山明顯是個急脾氣,“再這麽下去,一旦讓小鬼子在牙山登陸,那就勢不可擋了,李朝的陸上兵力更是不堪一擊,他們這天下就擎等著易主吧。”

“撐不住也得撐,這是捍衛他們姓李的自己那點利益。”裴謹不疼不癢的說,手裏還不閑著,玩起了一把金錯刀,“撐不住,是彈藥補給被人截了?”

靳晟是此戰副帥,兼顧前線敵情收集工作,心中有數,當即接口道,“確是前夜遇襲,他們原本借了我們的商船,結果在豐島海面遭遇炮擊,商船被擊沈了。也怪他們自己疏忽,據說擊沈商船京盛號的,是一艘俄國戰艦。”

有人跟著道,“毛子派了一艘快艦來打前站,一直都只是在做僚艦,很少正面應戰。意思很明顯,一是為保存實力,二嘛,也是在觀望。”

至於觀望什麽,在場眾人都明白,無須贅言。

早在開戰前,幕府就派出大量細作前往大燕,探得的結果,令他們內部起了爭議,強勢主戰派其後一直在鼓吹,燕軍只是造聲勢而已,最多在東海練練兵,未必會真的參戰。然而真等到北海水師在旅順港集結完畢,東瀛人的攻勢卻隨之減弱不少,這才讓朝鮮有了一刻喘息。

“他媽的俄國熊,這回怕是分了不少贓,就是個來撿漏的。”

“人家不遠千裏來助威,可不會只滿足於撿漏。”裴謹瞇眼笑道,“除非,真讓他撿個大漏回去。”

眾將聽他話裏有話,卻還不大明白究竟什麽意思。然而直到會議結束,他卻沒再抻這茬。等到人散了,方叫來親衛,龍飛鳳舞手書一封,落款蓋了他的私章。

“交給大同府總兵,讓他增派兩千人手,隨蒙古三部偷襲蒙俄邊境,一定要快,要奇襲,另外再帶兩門新火炮給那幫窮瘋了的蒙古人,告訴他們,打下俄國佬五座城,我就賣一門,再送一門給他們。”

親兵道是,瞧他像是還有話交代,一時便沒告退。

果然裴謹繼續道,“你親自去和蒙古人說,就說我的話,此事辦妥,待我攻下江戶,幕府的金銀還有女人,我分他一半。”

親兵這才領命去了,趁房內暫時無人,仝則好奇道,“你這是要讓俄國人後院起火?有把握他們一定能撤走那艘戰艦麽?”

“毛子現在窮的就剩下空架子,只要有便宜一定肯占。”裴謹抿了一口早涼透的茶,再道,“兩線作戰,他們國內供跟不上,自己就會掂量。自家版圖和別人家的版圖,哪個更重要?”

“那你許諾的,什麽登陸江戶之後,分人分錢的話呢?”

裴謹笑笑,沒回答他,倒是揮筆寫就另一封信,又叫來一名親兵吩咐道,“送去俄國使館,告知他們撤軍有賞,打下江戶,我分一半利給他們。”

這位親兵剛才可就站在門外,清清楚楚聽見他之前說過什麽,登時咋舌的望著他,心想,合著這是一家女許兩家郎啊,少保大人在眨眼間,就在口頭上把人家江戶給瓜分幹凈了。

不光是親兵,此刻連仝則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幾分耐人尋味的笑意。

“你這算是,兵不厭詐?”他揚眉問道。

“詐什麽,後頭的事誰知道。”裴謹揮手,毫無顧忌地把兩條長腿駕在桌上,“我是應朝鮮求援前來,又不是要攻占日本三島,用得著占江戶麽?”

仝則知道他沒打算打一場“侵略”戰爭,便轉口道,“你確定俄國人能聽話?”

“光有口頭允諾不一定,得讓他們自己撐不住,不得不撤。“裴謹眼中精光驀地一閃,“那時候,可就是他們自己堅持不下去的,不能怪我不兌現承諾。”

“那蒙古人呢?”

裴謹笑了一聲,“那倒是好盟友,得安撫,就是窮得有點可憐,不過為了共同的敵人,送一門火炮,大燕還是送得起的。”

略頓了下,他再道,“一會兒隨我去看看這一批輜重。”

仝則說好,不覺關心起全體將士都關心的話題,“你打算什麽時候開戰?”

“還不急,幕府的細作這陣子忙得很。”出兵時間當然由主帥來定,裴謹想到那封軍令狀,也不過是在極少數人面前亮過相,“越是猜測,越是拿不定主意,對我們越有利。”

再說那軍需輜重,直到陪主帥親自視察過,仝則方才知道,原來裴謹號稱總天下兵馬的大元帥,也不過是只有軍隊的調派權,至於物資軍需卻是不與他相幹。

之所以要來驗看,是為軍機雖盡量爭取,戶部和兵部給他的份額,也只夠堅持兩個月而已。不僅如此,那魚雷彈藥都沒有給最好的,而是只給了次一等的。

“這仗是你堅持要打,意義我懂,可怎麽看都是費力不討好。”站在甲板上,仝則望著行將隱沒的夕陽說道。

“哪兒來那麽多討好的事,我扒心扒肺追了你那麽長時間,至今也沒討到什麽好不是?”

裴謹說完,伸手招喚過一個小校,卻是借了人家頭上的大檐帽,隨手給仝則戴上,又替他系好帶子,“海水反光,別老盯著看。”

仝則被他弄得下頜一陣發癢,想著剛才的話不覺失笑,幹巴巴的哼了一嗓子道,“追我?少保您老姿態那麽高,原來也叫追,真是擡舉我了。”

裴謹睨著他,那眼神分明是在嫌棄他得了便宜還賣乖,“不服?不服你表演一個什麽叫追?”

仝則擡了擡眉,無話可說的同時,驚覺自打登上這戰艦,裴謹好像就自然而然切換成了某種職業軍人模式,原本偶爾露崢嶸的痞氣在和眾兵痞對上之後,發揮得是愈發酣暢自如了,嘴角時常掛著一抹斜斜的笑,除了暫時還沒怎麽罵臟話,其人已和在京都時那個優雅堂皇的裴謹,相去甚遠了。

不過是人大概都會有兩面吧,或許,這樣的裴謹,才更接近那真實的一面?

太陽一點點沈了下去,落在平靜的海面上,映出山海間一片絢爛的赤紅。

仝則眼睛舒服多了,看裴謹的側臉越發清楚,只見那長長的睫毛也被鍍上一層幽幽暗紅,猶是更生出幾分妖艷之感。

心裏沒來由一緊,開口問出一句老生常談的廢話,“這場仗一定能打贏吧?”

裴謹轉頭看看他,倒沒覺得他啰嗦,只是負著手,一臉悠哉悠哉,“天底下哪有一定會贏的仗。打仗,講究天時地利人和,還要看槍炮給不給勁兒,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幕府的一艘主力戰艦,是年初我們賣給他的,不是最新一代,上頭有什麽,沒有什麽,我很清楚。但還有一艘,是從英國人那裏買的,不遜於大燕最新一代的戰艦。這還只是初步了解,要弄清楚,須得下水才能見真章。”

“你也看見了,軍需不盡如人意,我要真打到江戶,要到足夠多的賠款,朝中人的口徑才會有變化。如果不能,即便贏了也還是算失利。”

仝則聽著不那麽樂觀,忙轉過話峰,“我現在覺得你肯帶我來,是不是也想讓我見識見識,你其實並非看上去那麽萬能。”

裴謹挑眉,“才知道啊,我當然不是萬能的。受制於人的地方多了去了。譬如管軍需的那位可是皇親國戚,皇後的親哥哥。國舅老爺嘛,自然也是有自己的小算盤。”

仝則一個沒忍住,四下看看,知道左近無人,方低聲道,“你有兵權,振臂一呼,萬人響應,就當真沒想過,幹脆自己去坐那個位子。”

“沒有,”裴謹毫不含糊的回答,再眨眨眼,“真的沒有。”

略微收斂笑意,他又慢慢說道,“明知道不對,為什麽還要去做?所謂革皇權、革吏治,我革的已經夠溫和了,有時候就是太溫和,利益牽動又多,還要保全自身才不得不打折扣。但打自己臉這種事,我是沒有興趣做的。”

“我心裏想著未來的大燕,是要各部、法司各安其職,互相約束互相制衡,內閣班組,能者居之。可就算是內閣領袖也不能一人決定所有事務。國家不再是一姓天下,而是所有大燕人的天下。到了那時候,有可能連大燕這個國號都不覆存在了,建立的會是一個全新的國家。”

仝則心念一動,帶著一絲迷惑問道,“那你呢?屆時是否會把軍權一並交出來?”

“軍權當然也需要制衡,我自己的命也是要革的。”裴謹輕快一笑,語氣卻很堅定。

仝則自覺了然,“所以你肯帶我來,就是為了讓我看看,這場戰事的意義,你如何打掉幕府的野心,維護東洋安定,才能在接下來平穩的推進改革。”

裴謹眼望著遠處的山海,淡淡道,“攘外必先安內,然則安內之前,我要盡量爭取把四鄰都收拾利索。”

扭頭再看仝則,他笑了笑,“至於讓你來,可沒那麽多想法,只為你在京都不安全。但說到打仗一樣危險,主艦可能遭遇的危險更多,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不過我總覺得,就算死在炮火連天裏,也好過不明不白死在一群夷人手裏。”

仝則對這話很以為然,不過並沒接下去,只笑著沖他調侃,“原來你就是這麽報答救命恩人的。”

“不喜歡?”裴謹笑問,一剎那,笑出了滿臉大義凜然,緊接著就開始滿嘴大言不慚,“你知道外頭有多少人,哭著喊著希望能和我同生共死,我還不惜得搭理呢。”

仝則嘖了一聲,至此方覺察出此人厚臉皮的程度,其實也稱得上相當驚人。

“當然,你是為將者,或許就該死於陣前。”他無奈地笑笑,試圖把這沒譜的對話往正常的路子上拽一拽,“我雖不挑地方,但能陪你一起,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這句應該夠感人了吧,仝則說完,恨不得自己都被感動了一把。跟著暢想起,接下來彼此至少該來個深情對望,不料裴謹壓根不中招,反其道行之,破壞氣氛的大笑道,“少扯淡,還當真了。我叫你來,就是為隨軍慰勞本帥的。”

他順勢湊過去,輕輕摟了一下仝則的腰,正要為他把帽子解下來,便被有腳步聲近前,跟著有人打斷道,“豐將軍到了。”

這位前來面見主帥的豐將軍,正是鎮守遼東的主將,裴謹派其人主力部隊在仁川一代嚴防死守,幕府軍試圖幾次登陸,皆被阻擊了回來。

不過眼下事態在這位豐平豐將軍看來,該算是相當的棘手。

“小鬼子是真狠,早前就滲透了不少人入朝,策反了當地人,如今還全民武裝上了。”他蒲扇大的手在腰間一筆畫,又覺得不對,往下挪了幾分,“也就這麽大點高的崽子,上來先和你好好說話,說燕軍是來保護我們的,一轉臉就掏槍,把我那一隊全沒防備的人全突突光了。還有女人,挺著個大肚子,殺起人來,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全民皆兵啊,豐將軍至今說起來,仍然覺得心有餘悸。

裴謹聽得面色很是深沈,“仁川道的長官和他們國君不對付,早想投靠幕府。既然窩裏反了,你們務必提高警惕,暫時不必深入。幕府這陣子還有再偷運兵力和細作過去麽?”

“都是靠商船,昨日才截獲的戰報,說要借英國人的商船,偷運兩千人從牙山口港登陸。”

裴謹的手指頭本來還有一搭沒一搭的敲著桌面,此刻倏地一停,“確定什麽時間了?”

“就在明晚,我們抓了一個探子,嚴刑用盡他才吐口,確鑿是在明晚十一時左右。”

“我知道了。”裴謹長長舒口氣,拍了拍豐平的肩膀,“給你三個時辰休息,先去吧。”

他在瞬息間卻已做了決定,明夜突襲,換句話說,也就是要不宣而戰。

然則此令傳達下去,當即有耿直的將領質疑,“炮擊商船,好似不大占理……”

“能講理,還動什麽刀槍?”裴謹看看那人,目光譏誚,“難不成你要下個帖子,到對方主力戰艦山狼號上,和顏悅色告訴他們,請你們準備好,我們要開炮了?”

言罷,他下令道,“叫遼東號待命,彈藥裝足,明晚太陽落山後啟錨。”

一通吩咐完畢,天色已不早,裴謹仍是回駐地歇息。進了屋,兩個人都不約而同感覺到陣陣饑腸轆轆,回想晚飯,好像也不過是隨意扒拉了兩口。

“夥食房的也累了,別叫他們。”裴謹一向體恤部將,只道,“咱們自己弄點吃的去。”

軍營的夥房裏最多的就是饅頭,堆在一起表皮都風幹了。裴謹自己動手,先做了兩碗蛋花湯,再點綴上幾片幹癟的菜葉子,就堂而皇之的端了上來。

仝則這時不覺又有了新發現,裴謹確實一點都不挑,拿起硬邦邦的饅頭,撕下外皮就開始咬。反倒是他自己,就著蛋花湯,還差點沒被噎個半死。

“你得適應。”裴謹看著他笑道,“這是我的戰前動員,動員自己的腸胃,告訴它要開打了,沒有能挑嘴的機會,給什麽就得吃什麽。”

他嚼得眉飛色舞,忽然又頓了頓,“委屈你了。”

什麽狗屁廢話?!仝則忍不住想罵句扯淡,可轉念再想,自己上輩子打從繼承遺產,還真沒過過這麽湊合的日子,然而看看裴謹,卻是一點沒有就合的感覺,那架勢,好像手裏的幹巴饅頭,才是世間最極品的美味。

“行瞻,”仝則咽了咽吐沫,發自內心的感慨道,“我看你也是沒事找罪受,放著好日子不過,偏要來吹這又鹹又腥的海風。”

裴謹慢悠悠點頭,像是挺滿意他這說法,“習慣了,一開始是為證明給別人看,到後來是沒辦法,再後來就適應了。要說舒坦,有時候還真覺得比在京都自在。”

說著一氣幹了那半碗湯,再聳聳肩,語氣甚為隨意的道,“我經常有種預感,外頭人要不了我的命,我的命,或者說運,早晚是要折在自己人手裏的。”

那態度,顯見是並不把自己的“下場”放在心上,甚至還有種玩笑似的灑脫,可教人聽著,心裏便覺得不大舒服。

“不說這些了。”仝則收了兩只碗,洗刷幹凈,回眸沖著他一笑,“今晚犒軍,我專職伺候主帥。”

是夜,軍港海風輕緩,薄霧彌漫,七艘戰艦被包裹在層層雲霧中,藏身於一片虛假的安穩寧靜背後。

翌日,裴謹連發兩道軍令,命馬六甲親燕派組戰隊,出海阻擊停靠在其近海的英國艦船,後一道鈞令上用的八個字是,全力以赴不留餘地。

而天色再一次暗下來時,牙山口的海面毫無預兆地響起了炮擊聲,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空,在熊熊燃燒的烈焰之下,數千藏身於商船內的東瀛士兵被炸死炸傷,有的棄船跳海,旋即也被遼東號上的長槍手擊斃泰半。

不宣而戰,就此打響了這場在黃海上,註定要發生的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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