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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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時候實在容易犯賤,明知對方是故意挑撥,甚至挑釁,心裏頭卻還是免不了會難以釋懷。

仝則忖度來忖度去,覺得自己最在意的還是那句——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這話分明是在暗示,從前到現在,裴謹除他之外,尚有諸多相好之人。

一念起,思路往往就容易往岔道上跑偏了去。

聯想裴謹歷次展現出來的情欲,以及手段,確實怎麽看都不像是個初嘗禁果的新手。

不過話得分兩頭,裴謹今年二十有四,又早知道自己是斷袖,模樣出挑,位高權重,這樣一個人,似乎也沒什麽道理要求他一直守身如玉。

誠然,仝則並不介意裴謹是否有前任,就他自己的經驗而言,也認同熟男其實比生瓜蛋子更好相處。

但對於後來者呢?

想象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裴謹面容冷漠地下著最後通牒——對他這個人已經膩煩透頂。萬一屆時他還陷得正深,接下去卻又該何去何從?

說起來,這類涉及如何維系感情,相愛容易相守難的話題,合該算是亙古長存,貫穿人生永恒的難題了,絕不僅僅只困擾他仝則一個人。

擱在從前,他的態度是不肯把情愛小事放在心上。現在他承認死過重來,確是想要些不一樣的情感關懷,有人能夠愛他,有人從身到心都需要他,最好也能從身到心都只屬於他。

那麽目前看來,他該算是得到了。

所以杞人憂天吶,不啻為自尋煩惱,他搖搖頭,決定有疑惑便嘗試著去向裴謹尋求答案,盡管這對於他來說很難,需要心裏建設,需要不斷暗示,需要突破自我,才能邁出對他來說,頗為不尋常的一步。

好在他記得自己說過的話,既然選擇相信裴謹,就要真真切切去履行諾言。

仝則此刻擰著眉毛思考得正熱鬧,游恒卻是神不知鬼不覺地,不曉得從哪個犄角旮旯裏冒了出來。

“才剛太太來過?”游恒覷著他問道。

瞧那小眼神閃爍著,一副猶疑不定,讓人打眼一看就知道他在明知故問。

仝則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說什麽了?是不是裴府又出什麽事了?”

“她來找三爺。”仝則道,“請三爺回家一趟。你要是能聯系上,就幫忙把話帶到吧。”

游恒撇撇嘴,含混不清的咕噥道,“那找到這兒來幹嘛呀,少保成日那麽多事,今兒還要召會各國公使,說不準什麽時候日本海可就要開仗了。”

日本海……最後那一句,仝則聽清楚了,一時間放下心頭思緒,只覺熱血一陣陣上湧。倘若真有那天,他很想上戰場親眼看看,看中國人如何扳回一程,如何一雪前恥。畢竟中日甲午海戰,曾是烙印在國人心上永恒的傷痛,光是鄧世昌的電影,他前世就看過不下四五遍。

這麽想想,他曾經也是個有著浪漫主義情懷的熱血少年。

可惜少年長大了,心裏的小九九變多了,看看游恒,腦子裏即刻蹦出了新點子。

“話說你跟著三爺,也快有十年了吧?”

游恒先是怔了下,隨後眼睛都瞪圓了,“老子今年才二十二!哪兒來的十年。”發洩完不滿又道,“不過七八年總還是有了。”

“三爺的事你都清楚,想必也知道,他是個斷袖了?”仝則帶笑不笑的問道。

游恒的表情剎那間如遭雷擊,沒想到這小子居然這麽直白,還這麽雲淡風輕,貿貿然地就問出來了,雷得直男外焦裏嫩了好一會兒,不得已才點頭道,“啊,是,這個……這個,你其實不也……”

仝則笑著打斷他,“你怎麽知道我是?”

“啊?你不是已經和少保……”游恒臉上的困窘簡直一言難盡,期期艾艾道,“再者說了,像你這樣的小白臉,十有八九得是吧。”

“小白臉?”仝則聽得泛起獰笑,“兄弟,這句誇獎我收下了,不過既然斷袖是小白臉,那請問您家少保是不是也當得起這稱號?”

游恒一個沒留神,被他挖了個坑,不甘心就這麽往裏跳,頭搖成撥浪鼓,“那不一樣,少保是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孔武有力,蓋世無雙……”

仝則沒出聲,只管抱臂靜靜看著他,好整以暇地,等他把肚子裏那點四字存貨悉數抖落幹凈。

收到對面瞥過來的揶揄眼神,游恒的話音戛然而止,自己也覺得有些說不下去了。

不過他方才的話全是出自真心,想當初剛知道裴謹的事,不亞於一道晴天霹靂,但能有什麽辦法?不得已只能接受,慢慢地,他安慰自己,這只能算是白璧微瑕,再後來不免又開始遐想,就算裴謹是斷袖,也必定是超凡脫俗與眾不同的斷袖。

仝則觀其神情,徹底認清此人的愚忠屬性,懶得去計較,接著問道,“那他這麽些年,就沒找到合適的愛人?”

游恒皺著眉,認真想了想,“少保前些年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征戰,要不就是在營裏練兵。那地方,男人是紮堆,可少有能入眼的。凈是些五大三粗黑不溜秋的貨色。也別說那幫人了,就連少保自己在海上待一個月,身有護甲罩著,照樣也得被海風撩黑,只不過他是天生麗質,養個把月總能再白回來。”

仝則不小心被天生麗質噎得窒了窒,好半晌才道,“長得好的人不見得也喜歡同類,就說你這樣的也不錯,怎麽就沒入三爺的眼?”

“扯他娘的蛋,”游恒登時憤而拍案,“你當少保什麽人都能看上呢!”

嗬,趕上如此自謙,又如此有自知之明的人,仝則聽得咧嘴直樂,差點連自己要問什麽都給忘了。

“估摸你是什麽都不知道,算了,”他心情轉好,索性擺了擺手,“我好奇心發作,隨便問兩句。”

游恒不傻,轉眼便悟了道,“你不會是……吃味了吧?”他笑起來,大喇喇的嗐了一聲,“眼下不是挺好?說真的,少保待你夠用心的,至少我還沒見過他對誰這麽仔細過,你小子就知足常樂吧。”

“知足,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擔心一下。”仝則擡著下巴一笑,順口胡諏道,“擔心自己,將來後繼無人。”

游恒一聽,倒是認真上了,“那有什麽好愁的,現放著小敏姑娘呢,回頭讓她過繼一個給你不就都結了。”

仝則揚唇笑了,“這話說的,就好像你能做的了主似的。”

“那倒不是,我就給個建議,”游恒察覺失誤,笑容訕訕道,“不過將來的事,也未可知吧,你說是吧……”

“她才多大?”仝則一拍桌子,佯裝怒道,“有話直說,少欲蓋彌彰。”

“其實也不小了,”游恒撓撓頭,氣勢被壓得所剩無幾,“轉眼不就十五了嘛,先訂上,訂上總沒什麽大錯吧。”

“訂誰啊?甭管是誰,都得過他大舅子我這一關。”仝則強壓想笑的沖動,繼續抱著膀子裝大尾巴狼。

“誰說不是啊。”游恒看得一陣氣怯,沈默半天,忽然擡起頭道,“我承認,我就是喜歡她。小敏姑娘爽快、大方,為人不拿喬,更不嬌氣。人雖不大,可那懂事的勁頭比好些人都強多了。”

仝則哦了一聲,“一個人的好處不難發覺,可還得看得見壞處才行。喜歡一個人,自然都是為他的好處,說到愛麽,卻是要包容他所有的壞處。慢慢來吧,兩個人相處是門學問,說是修行也不為過了。”

話點到這裏也就沒下文了,細想想,他自己還是理論大過於實際,說到底不過是個半吊子而已。

游恒卻被他連嚇帶哄了一通,緊接著便把大舅子的言談奉為了聖旨,暗暗琢磨起來,半晌沒再言語,仝則只好又交代了一遍薛氏的話,讓他抽空給裴謹遞個消息。

而裴謹這日從軍機處出來,天已向晚,朔風漸起,眼看著像是要變天了。

坐在車裏,他揉著眉心,想暫時緩解一天會務之後帶來的疲累。

東海的戰事已不可避免,他自然也不想避免,既然和幕府之間遲早要有一戰,不如早早收拾利索,最好能打得他們三五十年恢覆不了元氣,才好給子孫後留一個清平世界。

朝堂上的事猶可,然則出門前接到密報,說母親要他今晚務必歸家,有事相商。關於商量什麽,他心裏有數,只是沒估算到,母親居然會找上了仝則。

她對仝則說過什麽,他大體能猜得出。他為人城府雖深,卻也剛火極旺,不過時時靠理智和涵養壓制罷了。今日聽得這個消息,他在怒火中燒的同時,已打定主意不留後患,下午著人提了京都薛府的大老爺,他的親娘舅去刑部問話,是以等下和母親的會面,大抵也是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

行至府門前,裴謹落車,身姿看上去依然挺拔端穩,教人瞧不出絲毫疲乏之感。

他在刻意掩飾,因為不願展現倦意給不相幹的人看。從前是出於爭強好勝,太想博得父母青睞,無論練功練得多苦,課業多繁重,也不說不提,永遠神采奕奕。再後來,卻是積習難改,或者說積重難返。薛氏習慣拿他當鐵打的人,是以無論生病還是受傷,他也都習慣只字不提自行調養。

久而久之,這便成了他們母子相處的模式。

此時,薛氏正在外書房等他,那是他平日會處理公務的地方,房內設有作戰圖、沙盤,除此之外再找不出任何有用的信件公函。說到這一點,連她也不得不佩服,她這個兒子當真是滴水不漏,什麽時候都不會疏於防範。

薛氏眼裏閃過一絲陰郁,卻在裴謹踏入書房的一瞬,換上了端嚴又不失和緩的笑容。

這也是積習難改,母慈子孝嘛,總還是要演上一演的,如此,她的人生才可算作完滿。

裴謹請了安,和薛氏一道雙雙落座。

“你近來是太忙了,不過看著氣色倒還好。有日子沒回來,我想著還該搬回來住才好。你哥哥不在了,這家裏如今是越發冷清了。”

裴謹淡淡笑著,“兒子等下還有事,時間有限,有什麽話您就直說吧。”

薛氏眉頭一緊,“聽說今日你提了你舅父去刑部,是什麽意思?莫非他有作奸犯科之舉不成?”

“有沒有,母親心裏清楚。”裴謹道,“借貸國庫儲備銀,囤了三十石萬糧食在天津港,預備轉手販去馬六甲謀取暴利。母親當然都知道,您和舅舅四六分帳,母親得六,舅舅得四,雖不出面,買賣卻是穩賺。朝廷正著手整頓吏治,少不得要請舅舅去說說清楚,母親對此,沒有意見吧?”

薛氏輕笑道,“這麽說來,好像連我也該審一審了。可眼下京都這麽做的可不止薛家,怎麽三郎眼睛倒只盯著自家人?我能理解你要整飭,可總不好整到親舅舅身上去。關於這筆錢,我明說吧,並不是我要用,是為日後留給孝哥兒的。你哥哥一生沒有官職營生,只是白丁一個,將來分了家,要他們孤兒寡母拿什麽過活,我未雨綢繆,卻也不算真的有違國法。”

裴謹淺淺一笑,“算不算,要看接下來怎麽辦。母親何必多慮,兒子早說過,照看裴熠直到他成年。至於您和舅舅這筆賬,如能用在正途上,譬如充作軍餉,那就該算是深明大義。”

“為這點子錢至於大動幹戈?你非要清廉到自己人頭上?”薛氏憤慨之下,提高了聲音,“三郎,做人要講孝道,權當母親懇求你,放過追查薛家,放過你舅舅。他年紀大了禁不得折騰,你難道不記得小時候,上元節時他一路抱著你,帶你看煙花買糖人,他向來都是最疼你的。”

裴謹默不做聲地聽著,臉上的笑意似帶諷刺,半晌點點頭,“是,兒子記著呢。所以那些個大道理,關起門來講實在沒意思。兒子只有一句,自古忠孝節義,本朝雖沒那麽多講究,可也顛撲不滅忠孝二字真理。只是兒子是個連皇帝都不忠的人,母親如何還能能指望我秉承孝道?”

這已算是把話往絕路上引了。

薛氏身子前傾,冷笑道,“我知道你打的什麽主意。今天我去見了那個人,你的得意新歡嘛。你放心,我不過說了幾句提醒他的話,也全是為你好。但凡他有真心,便不會在乎兩句不鹹不淡的言語。你的事,我早已放手不管了,如今滿京都裏去看看,誰家子弟有你這麽任性任意?可我是做母親的,關心兒子,替你掌掌眼,總算不上是錯吧?你既不喜歡,我往後不去見他就是,他的身份我也自會替你守好。”

頓了頓,她忽然問,“說到這個,你至今還沒為他脫籍,莫非也是不大放心?”

裴謹面無表情,聽罷倒是朗聲笑了出來,“您還是多慮了。怎麽安排那是我的事,我要護著的人,也從來不允許旁人動他分毫。”

一句是一句,字正腔圓擲地有聲,母子二人面面相對,良久皆默然無語。

半晌,薛氏輕哼道,“你也真是狂得沒邊了,我拿你沒有辦法。那筆錢,我會叫你舅舅拿出來助捐軍餉,我的這一筆,也會拿出一半來。這樣,你總可以放手了吧?”

裴謹挑了挑眉,“母親高風亮節,兒子替眾袍澤、眾將士道一聲感謝。”言罷便即起身,“母親若沒別的吩咐,兒子先走一步了。”

“你又要去找那個姓仝的?”薛氏語氣冷峭,“我始終覺得,他不會是你最後一個,有心勸你別這麽癡迷。今天我是旁敲側擊了幾句,那人卻是半點感覺都沒有,我瞧得出來,他對你遠沒有你對他那麽上心。你也算見識了不少,這些人不過玩意而已,千萬別認真,別把自己給折進去。”

裴謹聞言,回眸一笑,眉宇間現出一股睥睨之態,卻又笑得有幾分玩世不恭,“既是玩物,自然要趁新鮮才玩得開心。兒子去了,母親早些休息吧。”

轉身邁開長腿,徑直揚長而去。

可等到上了車,他卻似乎並沒想好該往何處去,只覺得兩肩隱隱傳來酸脹之感,似乎怎麽坐都覺得不大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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