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信徒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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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快,杜燼一天天長大,一轉眼,他已經十二歲。

顧家對於他和艾利克斯是慷慨的,所有能用金錢給予的便從不吝嗇。

教育,食物,華服美緞,最好的和最稀有的。

原來生活留在杜燼身上的痕跡越來越淺,直至如今幾乎完全消失,包括漂浮動蕩飽受折磨的靈魂,仿佛也已經找到了棲息之所。

除了隨夜而至的夢魘,杜燼幾乎已經忘了過去的一切。

而顧雲,他開始越來越少地出現在眾人的視野裏。有時候一天,有時候四五天,成日裏都見不到人。

他從顧家的獨子變成了顧家的長子,看似沒什麽變化,實際對他的境遇改變頗多。

很難說,都是轉變在好的方面。

一方面,養子的存在感日益增加,顧明章的目光難免落到這兩個孩子身上。

他與四年前不同,或許也是老了。

人老了,便也有些貪戀停留和感情。

於是顧明章偶爾會回顧家吃飯,杜燼,艾利克斯和顧雲都必須出席。

但是顧雲的位置常常是空的,他如今已是少年,似乎比他父親還更厭惡回家。

在家裏,他也肯定戴著面具,沒人看過他面具下面的臉。

顧明章對杜燼和艾利克斯愈加滿意,對顧雲就更加冷漠。

有一次,顧雲難得在家,他一坐到餐桌上,顧明章就敲著桌子,聲音暴躁且不耐煩道:“把面具摘了!”

當時所有人嚇了一跳,空氣跟凝滯了一般,只有尷尬和無奈,大家都看著顧雲。

不一而足的審視的眼光。

只有杜燼,他擔心他。

只見顧雲放下了刀叉,他本來都已經預備進餐了,然後優雅地解下了脖子上的餐巾,一言不發離開了自己的位置。

顧明章難以置信,從來沒有人敢這樣挑戰他的威信,從前或許有,但那些都不是他的兒子,不是在家裏。

所有人都覺得顧明章肯定會好好懲罰顧雲,奇怪的是他也沒有。

他的憤怒來得熱烈去得更快,馬上他便自我消解了這股情緒,仿佛這件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

杜燼想,這或許也是一種無奈。

做父親的自然明白兒子的態度,但那是日積月累水滴石穿,無可改變的。

於是他也只能無可奈何,唯有忍氣吞聲。

直到他們當中有人肯做出改變,或者再也忍受不了為止。

在那之前,生活就會維持一種沈默的,心照不宣的現狀。

所有人小心翼翼遵守著某種不可宣之於口的默契。

顧雲再也沒有在餐桌上出現過。

自從他和顧明章的矛盾從暗處的暗潮洶湧擺到了臺面上,所謂的謠言便塵囂直上。

人人都說顧家的長子徹底失寵是遲早的事情。

顧雲不太在乎這點。

他和他父親將近二十年沒有說過話了。

他母親死了之後,顧明章便失去了好丈夫這個人設枷鎖,在私人生活上的作風趨近放蕩。

每日應付女明星,小秘書都來不及。

更何況還有五光十色,容華奢靡的富貴圈子。

餘下留給家庭的時間,自然少之又少。

顧雲還小的時候,常常能在某處撞見顧明章和陌生女人調情。

她們往往體態豐嬈,胭脂一樣的紅,羊脂一樣的白,情人的眼,纖柔的指。

像條美女蛇似的纏著顧明章。

顧明章對她們的態度,跟對待園子裏的玫瑰差不多,便是得空得趣瞅得一眼,興致索然就要拋棄。

來來去去,不同的人,相同的下場。

顧明章有時候突發奇想,指使他的某些小女友去和他的獨子相處。

大約他的小兒子性格孤僻,成日裏不發一言,讓人無法不擔心。

但凡天底下只要是做父親的,對待子嗣便是希望看到他強壯,勇猛,積極向上。哪怕對應的是無禮,暴力和索求無度。

顧雲明顯與他心目中的理想繼承人相去甚遠。

在他還未對他徹底失望之前,也嘗試著做了一些努力,努力著改變顧雲的態度。

但是那些女人一來眼界不夠,二來閱歷太淺,當中有幾個就誤會了顧明章的意思,轉而去勾引顧雲了。

顧雲至今也還記得女人口紅的甜膩腥膻,這無疑是給僵化的父子關系雪上加霜,傷口撒鹽。

有時候顧雲覺得自己根本沒有父親,他想他父親也是一樣的想法。

他們對彼此而言都不太重要。

顧家在他心裏,比肩一座冰冷的墳墓。

及至顧雲成年,顧明章並沒有把陸海兩條航線或者家族公司交給他打理,反而派遣他去泰國處理一些雜事。

這等同於變相的流放。

外界關於顧雲的揣測和惡意的評價,也是這個時候開始隱隱約約冒出頭來。

像這樣的顯赫家族,話事的領頭人的喜惡尤其重要,所有人都在揣摩,所有人都在觀望。

等待著某個機會或者某個間隙,撲上去將勢弱的人咬噬待盡。

物競天擇,弱肉強食。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盡管顧明章從來沒有在公開場合說過他的想法,但是做的卻已足夠明顯。

他顯然不太鐘意顧雲。

也正是因為他還沒有說,便也使得顧雲還能活下去,沒有被環伺的豺狼野狗撕碎。

或許活得沒有那麽風光,沒有那麽體面。

等到顧雲從泰國回來,他父親已經給他領養了好幾個弟弟。

最後只剩下兩個。

他當然不拿那兩個小東西當弟弟看。

他父親很有些毛病。

有的方面十足的直男主義,認為情人一定要鮮嫩如二月的春芽才可。

所以顧雲以為不過是哪裏來的兩個玩物。

沒想到日子長了,顧明章倒真的忍受住了那兩個東西的存在,像模像樣地也有了點兒做父親的樣子。

他覺得不可思議。

他與他骨肉同生。

自然知道自己的父親皮囊下的德行。

但那又有什麽要緊呢?

他父親磨滅他的尊嚴和意志,叫他活著如同死了,叫他在家裏說不出一句話。

對外又彰顯他的寬容和仁厚。

下人們也多少能領悟到他們的主人這種不肯走下神壇作惡的下作心態。

顧雲有時候會發現自己的粥裏面有沙子,被子是濕的,野貓在深夜會偶爾如同幽靈一般出現。

留下尖嘯的惡叫和些許的痕跡。

你很難為這些事去苛責別人,區別只在於是否用心。

還未成年的孩子,不懂得用表達來闡述自己的遭遇,他只能感受到那種無所不在的忽視和惡意。

恰恰,他又很聰明。

顧雲被折磨,因而沈默。

因為沈默,而不再優秀。

因為不優秀,折磨便顯得理所當然。

謝秋很同情他。

謝秋是顧家某個家臣的兒子,他父親養的門客之一。

顧雲如果犯了錯,被獨自關在房間裏,謝秋會偷偷爬進去陪他玩,給他送飯吃。

單從感情方面來說,謝秋都更稱得上像他弟弟。

如果從□□關系來劃分,謝秋其實是他男朋友。

顧雲不算天生的同性戀,他只是剛好需要謝秋的愛。

真摯,熱烈,可靠,無可否定,如同肯定他這個人存在的價值。

唯有這樣的愛,才能支撐著顧雲生存下去。

同時,他告訴自己,要愛他。

愛情,可以使任何道德悖論和利己行為變得合理和高尚。

謝秋愛顧雲,顧雲也愛謝秋。

這便是飽受苦難的少年們在編織的美好佳話,而不會讓一切看起來像是某種交易。

比如□□和權利,更關乎侵占和忠誠。

交易,總是聽起來不夠美,不夠動人。

只有以愛的名義去做的,才值得被時間拿來裝飾在人生上。

“咯吱咯吱~”

謝秋第一百零一次拉錯了調子,他的手從七歲開始就是拿來殺人的,拉小提琴,實在有點難為他了。

謝秋尷尬地放下琴弓,午後的陽光正好,琴房裏顧雲的臉被映襯地熠熠生輝,他這種時候十分好看。

謝秋心裏頓時就很柔軟,他為自己的笨拙感到羞愧:“對不起。”

顧雲嘆了一口氣,他也放棄了。

他心裏覺得他和謝秋靈魂沒有任何可通之處,但是他不打算說出來。

他只需要安靜地呆著,別人會從他的沈默裏讀出想要的答案。

這比說些似是而非和無關痛癢的話要好得多。

謝秋討好地湊近吻了吻顧雲的嘴角,顧雲順從地接納了,既是接受了他的討好,也是接受了那個吻。

然後他細細地,回吻了謝秋。

宛如貞順的處子,羞赫更甚於動情。

兩個少年在窗邊的剪影於是貼在一處,像把他們各自破碎殘酷的人生也緊密縫合,成為某種圓滿落幕的答案。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聲音很輕,卻足夠嚇得兩個年輕人趕緊分開。

等到顧雲走過去查看,只看到他新來的弟弟的背影。

顧雲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杜燼。

謝秋有點擔心,他們的戀情還屬於保密階段,萬一走漏了風聲,誰也不知道會帶來什麽後果,他問顧雲:“要不要我去......”

顧雲打斷了他:“我有更好的辦法。”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許他也該去和他的弟弟建立建立感情。

等到杜燼十四歲,某種探究的目光不可避免的落到他身上,男孩兒到了這個年紀,四肢生長,五官出落得更加深刻明艷,他可以開始理解和承受人世間更覆雜的感情。

比如嫉妒,比如愛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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