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單冽牌暖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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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在房裏練書法練到九點,也不見楚爸楚媽回來,肚子都等餓了。

他進廚房打開冰箱,久置不用的楚家廚房纖塵不染,沒有半點兒人煙氣,冰箱裏也空曠得緊,只冰著幾瓶礦泉水和楚媽的保養品。

楚清拿了瓶冰水,邊給楚媽打電話邊擰開瓶蓋,電話那頭是綿長的嘟嘟聲,也不見接通。他喝了口冰水,又打電話給楚爸,也沒人接聽。計劃的時間被打亂了,楚清突然覺得莫名地煩躁,竟把一整瓶冰水都給喝完了。

等到九點四十也不見爸媽回來,楚清只好按往常一樣拎了箭筒去露臺練箭。

才盡力射了一箭,就覺得胃裏餓得有些作嘔,還帶著一絲疼痛。等第二箭射出去,疼痛已經變得劇烈了,整個胃抽筋一般絞痛著,疼得楚清躬起了身子,修長瓷白的五指攥緊了弓身,沒有一點血色。

客廳裏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不知是程放的還是楚爸楚媽的回電,楚清放下弓箭打算進屋接電話,卻發現眼前一片模糊昏暗,胃裏疼得使他看不清道路,軟軟地倒了下去。

模糊中聽到電話鈴聲一直在響,他卻跪在地上動彈不得。

突然,恍惚間聽到一陣劈劈啪啪的欄桿搖動聲,似乎有人朝他走了過來,腳步聲近了,又聽到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

來人攬過他的身子,汗濕的掌心有些熱,輕拍他的臉頰,猶疑地喚著:“阿楚……阿楚?”然後猛地橫抱起他來。

楚清的胃裏灼得生疼,連眼睛都酸痛得睜不開,也不知道是什麽人抱著自己,只迷迷糊糊聞到那人身上傳來陣陣濃郁的煙味,好像還混合著幾縷汗酸氣。他費力地提起手,尋找支撐點似的,十指死死抓緊了來人背後的衣服,眉目皺在一起,喃喃喊著:“……我胃疼……”

想撫慰他似的,來人攬著他的手往懷裏收緊了些,腳步也加快了。

等楚清的意識清醒過來,已經直挺挺地平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映入眼簾是急診室天花板上刺目的白熾燈光。

他花了幾秒時間適應了明晃晃的光線,聽到醫生痛心疾首地說道:“現在的中學生啊,作息時間太混亂,這胃病都是自己折騰出來的!你說天天這麽晚不吃飯,還猛喝冷飲,這胃能受得了嗎?”

楚清心想,我的作息時間不知道有多規律,只是被沒時間觀念的爹娘拉低了整體水平。

見沒人回應,醫生唰唰在病歷上寫了幾行字,又問道:“你是這孩子什麽人啊?”

“……我住他隔壁。”

“哦……原來是鄰居啊!你還挺熱心腸的嘛!”

楚清聽到這裏,倏地轉過腦袋,看到一個穿白色T恤的高大背影,正襟危坐在看診桌前。

是單冽。

他接過醫生開的藥方,起身要去劃賬取藥,轉首就看到病床上楚清那一雙氤氳的桃花眼正微微驚訝地看著自己。

眼波粼粼,眸子底藏一片蒼雪冷川。厚厚的睫毛顫動間,把冰冷的雪川剪碎成明明暗暗的目光。

楚清一瞬不瞬看著高大的男人,想著單冽怎麽會出現在這兒?但心裏已經漸漸把始末明白過來。

見他忸忸怩怩扭過頭來專註打量,單冽以為楚清是在擔心自己的胃病情況,寬慰他道:“放心,沒大礙。”轉身就去取藥了。

等他取藥回來,楚清還軟綿綿地躺在病床上,一雙眼欲睜不睜的樣子,其實是困了。單冽把楚清從床上扶下來,臨出門時,醫生還不忘提醒他:“記得讓他爸媽給這孩子好好補補啊,身子薄得跟張白紙片兒似的!”

楚清被單冽扶進他的黑色越野車裏。

車子裏整潔幹凈,沒有汽車香水的味道,倒是縈繞著一絲淡淡的煙味,和楚清胃疼時朦朧間聞到的煙味是一樣的。

單冽探過身來,給他扣上安全帶。隱約帶了一點汗濕味的手臂,還有熱熱的拂在楚清雪白脖頸間的呼吸,讓楚清有點微微恍神。

手裏被塞進一個溫熱的物體,是單冽的手機,還帶著他的體溫。

單冽目視著前方,邊打方向盤邊說道:“給你爸媽報個平安。”

楚清揉了揉困頓的眼睛,強打起精神來撥了一串號碼,沒一會兒電話就接通了,話筒那頭傳來楚媽焦急的“餵餵”聲。

楚清沒精打采地喊了一聲“媽”,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旋即聽到楚媽欣喜地對身旁的楚爸說道:“是阿楚!是阿楚!”

楚爸奪過手機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沒好氣的責問:“你這麽晚跑哪兒去了?我和你媽到處尋不著你,就快報警了!”又突然壓低了嗓子問:“阿楚,跟爸老實說,你是不是被綁票了?啊?他們把你關哪兒了?說話啊!”

話筒放音效果頗好,震得楚清耳膜麻麻的。他被楚爸的被害妄想論雷得滿頭黑線,叫了好幾聲“爸”才打斷對方,安撫他們別著急,自己在單冽車上,正回家呢。

那頭的楚爸突然就沈默了,好一會兒才猶疑地開口道:“這……是隔壁老單家的阿冽把你給綁了?”

話音剛落,就見單冽握方向盤的左手明顯抖了一抖,車子一個不穩,猛地向道路左邊滑了滑。

楚清見狀趕緊和楚爸解釋了前因後果,電話裏的楚爸還是驚疑不定的語氣,卻也不再多說什麽,囑咐他路上小心,自己和楚媽在家裏等他。

楚清掛了電話。車子裏沒了楚清的聲音,陡然顯得格外空曠安靜,只聽到車內的空調裏吹出冷氣來的呼呼聲。

楚清想把手機還給單冽,卻看到他正目不斜視地駕著車子,於是就把手機擱在自動擋旁邊的杯架上,自顧自轉了頭去看車窗外的夜景。

陌生的林蔭道兩邊整齊排滿綠到濃郁的大花紫薇樹,黃澄澄的路燈被擁抱在繁密的枝葉之中,給樹葉染上一層淡淡光暈。月光和著燈光將斑駁的樹影倒映到車窗上,光潔的玻璃上好似開出片片黑色的繁花來。

楚清疑惑著這似乎不是回小區的道路,就見單冽把車子停了。楚清還來不及問他幹嘛停車啊,他已經開了車門出去了。

林蔭道上空曠曠的,人跡稀少,只偶爾開過一兩輛電動車,醉酒的工人在車上光著膀子胡亂唱著歌。

單冽再回來時,楚清正一臉淡定地雙手絞了胸前的安全帶,腦袋驚疑不定地飛速思考著該不會真被老爸說中了吧?單冽應該只是出去買包煙吧?可是防人之心不可無是吧?我現在是不是該踹門而出啊?

直到一碗冒著熱氣絲兒的皮蛋瘦肉粥被穩穩端到他面前,他才明白過來單冽下車的目的。他瞥眼看了一下車上的時鐘,已經過十一點半了,飯館都該關門了,不知道單冽從哪兒買來的粥。

只聽到單冽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來:“先吃飯,再吃藥。”

楚清楞楞盯著熱乎乎的粥上一片嫩嫩的綠蔥花,心想著自己也得被害妄想癥了。

單冽載著楚清回到小區時,就看到楚爸、楚媽和程放三個人站在單元樓底下等他們。等楚清出車門那會兒,三個人殷勤地把他團團圍住,讓他頗有一種考察民情被夾道歡迎的錯覺。

楚爸和楚媽對單冽連聲道謝,說實在是太叨擾了,醫藥費得還給你啊,怎麽還給孩子買了粥啊,太客氣了。見楚清只傻傻靠著程放站在一邊兒,一副愛理不理,快要睡過去的樣子,楚媽一把攬過他,催促道:“趕緊和你冽哥道個謝。”

一向心高氣傲的楚清突如其來的乖巧,漂亮的眸子沾染了睡意,平添出幾分朦朧來,眼神在單冽臉上掃了掃,然後垂下了眼簾,兩把羽扇睫毛,微微拂動兩下,輕輕說了聲:“謝謝。”

被程放兩手扶得跟個傷殘病患似地上樓去時,還聽到楚爸楚媽在和單冽寒暄:阿楚這小孩脾氣不大好,請別見怪啊,改天請你來家裏吃飯。

楚清以為楚爸楚媽只是和單冽客套,依他倆的工作量,這改天吃飯估計得改到猴年馬月。

結果第二天放學回家,剛打開家門,見到單冽端了兩盤熱氣騰騰的菜從廚房裏走出來,楚清差點以為自己進錯家門了。

楚媽全副武裝,包著浴帽,帶了袖套,圍了圍裙,拿著鍋蓋從廚房裏探出身子來,對楚清喊道:“回來了啊?趕緊把書包放一放,馬上吃飯了。”然後又進去忙著做菜了。沒過幾秒又探出身子來,和楚清說道:“今天你就改改時間表,早點吃飯吧!有客人在呢!哎喲,阿冽,你的菜焦了!”

客人單冽看了楚清一眼,又轉身進廚房去炒菜了。

等楚爸回來時,楚媽和楚清已經坐在餐桌前,拿著筷子等開飯了。單冽從廚房出來,一手端了盤菜,一手拿了鍋鏟,見楚爸回來了,就招呼道:“叔叔,吃飯了。”

楚清相信楚爸一定有那麽一瞬也覺得自己進錯了家門。

席間楚媽一直稱讚單冽做菜手藝好:“太久不做菜了,我手藝都生疏了,幸好有阿冽在,那小菜炒的!嘖嘖……”

楚清扒了口飯,心想:你請人吃飯,還讓人自己炒菜……

吃了一口面前最近那盤紅燒肉,佐料裏放了糖,使得入口甜而不膩,肉軟得快要化開來。確實很好吃。

又嘗了幾個菜,也都很好吃。不自覺地就多扒了幾口飯,聽到楚爸楚媽的碗筷也是忙碌得叮當響。

坐他身旁的單冽看楚清幾乎每個菜都夾了,就是不碰那盤青椒炒肉片分毫。低聲問道:“不愛吃青椒?”

沒等楚清開口,楚爸就笑道:“這孩子都被他媽給慣嬌氣了!打小不愛吃的東西可多了,別管他,你自個兒多吃點!”

楚媽白了他一眼說兒子你也沒少寵著,然後殷勤地往單冽碗裏夾菜,邊笑呵呵地問:“阿冽現在在哪兒工作啊?”

單冽認真回答道:“在綠地集團做土建工程師。”

楚爸點頭稱讚:“原來是搞土建的啊,難怪我看你自己在那兒裝修房子。土建不錯啊,待遇好工資高,就是工作辛苦了點,經常要往工地上跑。”

楚媽又笑嘻嘻地問:“阿冽今年好像也28了吧?找到女朋友沒有啊?”

楚清不知是自己想多了還是吃多了眼花,看到單冽的目光在他臉上微微掃了一眼,才回答楚媽:“還沒。”

一聽單冽還沒女朋友,楚媽來了勁兒:“那你可得抓緊了啊,趕緊找個好對象,把單嫂從老家接過來,讓她也好安心地三年抱倆孫子啊!阿姨單位裏的好姑娘可多了,要不要給你介紹介紹?”

楚清慢條斯理把一大塊紅燒肉用筷子掐成幾小塊,然後極有成就感地吞了一塊,擡頭正看到單冽的目光在他臉上又掃了一眼,然後對楚媽說:“阿姨,這事兒我不急。”

楚媽驚訝道:“你不急單嫂也得急了吧?”

一陣短暫的沈默之後,就聽到單冽清清冷冷的聲音:“我媽已經不在了。”

飯桌上的氣氛一下變得僵硬起來,沒有人再說話,楚清在低氣壓下停了筷子,看到楚爸楚媽一臉遺憾,唏噓不已。

單冽看他們一家突然沈默下來,楚爸楚媽一副欲問不敢問的樣子,坦然道:“五年前病情惡化,沒撐住。”

楚媽喃喃說:“這麽好個人,真是可惜了……”

一時席間又是無語,只聽到碗筷碰撞的聲音,低氣壓繼續彌散,顯然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麽接下話題去。

這時楚清擡了眼眸,提醒楚爸道:“爸,你剛不是說想喝幾杯嗎?”

楚爸被他一提醒,連忙笑著說:“你們看我這記性!阿楚,你去把酒櫃上那瓶94年的小龍船拿來,我和你冽哥好好喝幾杯!”

楚清依言把酒拿了來,飯桌上的氣氛又變得熱鬧溫馨起來,楚爸楚媽張羅著給單冽倒酒、夾菜。

楚媽拿了酒杯,讓楚清給單冽斟酒:“昨個兒還沒好好謝謝你冽哥呢,趕緊給你冽哥倒個酒說聲謝謝。”

楚清皺了皺眉,反駁道:“不是謝過了麽?”

楚媽看他皺眉,對單冽訕訕笑道:“你瞧他,長越大脾氣越別扭,還不如小時候跟在你身後當跟屁蟲那會兒招人喜歡。哎,阿楚,你還記得吧?你小時候可喜歡纏著阿冽了!”

一點紅暈染上楚清白皙的臉龐,他把酒瓶放下,自顧自坐到位子上吃菜:“小時候的事,誰記得那麽清楚?”

楚媽嘴裏笑著說“你看他這脾氣”,給單冽斟酒。

單冽喝了一口酒,沒說什麽。

楚爸和單冽幹盡一杯酒,突然問道:“阿冽,阿楚說他昨兒都痛暈了,那你是怎麽進我家裏來的?”

單冽誠實回答道:“我從露臺翻欄桿進來的。”

楚爸心痛地想,原來不是野貓,是你小子把我放在欄桿下的盆栽都給踩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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