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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讓她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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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玉曇始蒙聖恩的四個月後,瑞雲皇後臨盆。

當日,穩婆及醫婆們直從正午忙活到傍晚,結果,大人孩子還是沒有保住。瑞雲皇後難產大出血而死,小皇女因窒息太久以致胎死腹中。

畢竟是少年時候的結發夫妻,且還是兒時朝夕相伴的好姐姐,是以、元昊皇帝悲傷尤甚,親擬謚號“恭禮端敬仁懿哲順慈僖莊敏輔天協聖文皇後”,世稱“恭敏文皇後”,將之厚葬於帝後陵中。

劉玉曇見他那般消沈崩潰的模樣終是於心不忍,遂在往常的曲意逢迎之中添了一絲脈脈真情,於他施以繾綣慰藉。

那段時日,劉玉曇雖沒有與因著痛失愛妻而心力交瘁的元昊皇帝行房,但相伴之時,卻總是靜靜地將他擁在懷中,似安撫貓兒一般地將他安撫入睡。

並不是因為她對元昊皇帝動了真情,便只是因為如此這般的模樣,使她情牽過往——

這般模樣,使她想到了自己小的時候。

那年,她才八歲多些,剛到北疆王府不久,獨自一人住在許婉嫣所居的別院的客房之中。

那一日,風雨交加、電閃雷鳴,劉玉曇孤獨無助地瑟縮在床榻之上,巍巍發顫、手腳冰涼。

雖然素日裏毛兒挓挲著、渾似是將要摶扶搖而上天去了,但劉玉曇的內心裏卻還是纖細柔弱的。

直像是一只小刺猬,背上堅硬紮人的刺,只是為了保護自己那一顆怯懦柔軟的心。

不多時,發梢滴著雨水的許婉嫣便喘著粗氣撞入了劉玉曇的寢室之中,三步並作兩步地來到了她的榻前。

而後,面色清柔地對滿心惶惶的劉玉曇寬慰一笑,這便脫鞋上床,小心翼翼地將她輕攬入懷,一邊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一邊語聲柔柔地安撫道:“呼嚕呼嚕毛兒,嚇不著~~玉兒乖,你莫怕。喏、姐姐這不是來了麽~~”

於是,劉玉曇便在許婉嫣的懷中,放肆地嚎啕大哭了起來。

“你若覺得無助、害怕,那麽,不須這般苦撐著。你只管到我的懷中來哭、來尋求依靠便是。無論何時,我都是願意守護在你身邊的……”

那時,許婉嫣便是如此對劉玉曇說的。

如今,劉玉曇便將她家好姐姐的這番話,一字不差、有樣學樣兒地贈與了跟當年的自己同病相憐的元昊皇帝。

於是,他便在她的懷中不加收斂、孩子似的嚎啕大哭了起來。

一如當年劉玉曇在許婉嫣的懷中孩子似的嚎啕大哭的那般模樣。

——經此一事,雖然劉玉曇依舊與他同床異夢、逢場作戲,但他元昊皇帝,卻對她心生了許多依靠、托付了繾綣情意。

轉過年來、餘冰未消的一月下旬,劉玉曇的腹中懷上了孩兒。這年,她才剛剛十五歲。

元昊皇帝大為驚喜,直在那裏說,無論男女,都要將最好的呵護給它,因為這是他們的孩兒。還許諾說若是她生了男兒,便在臨產的當日冊封,將她劉玉曇立為皇後。

他元昊皇帝只三念叨、兩念叨地倒是還好,結果他卻總不住地在劉玉曇的耳邊念叨此事。

這一念叨得久了,劉玉曇的心下裏便多少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了。畢竟她劉玉曇於他元昊皇帝,除了當時的一絲憐惜以外,並無其他感情。

肚子裏的這個孩兒、自然也不是他們“愛情的結晶”,而只是一個用來依仗,用來鞏固恩寵、晉升位份的工具。

雖然真相於他元昊皇帝太過殘忍,於那未出世的孩兒也多有愧對。不過轉念一想,劉玉曇便即將它釋然了。

——元昊皇帝到底還是帝王,後宮妃嬪也只不過是他用來發洩欲望、綿延子嗣的工具。

兩邊廂,不過是利用與被利用的關系罷了。

如此,便算是自己小施算計於他,也是無妨的。

想及此處,劉玉曇便將自己給放過,安心養胎去了。

四月中旬,隆赫先帝的守喪期滿,元昊皇帝便將懷了近兩月身孕、尚未顯出身子的劉玉曇接入宮中,將她封為了從一品夫人,賜號“花蕊”,為花蕊夫人,居祥瑞宮主位。

入宮之時,元昊皇帝在祥瑞宮的門口,親自將這位花蕊夫人攙扶下轎,並像侍從似的,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的一只手臂,將她小心翼翼地送入宮中。

一路上,兩人還在那裏喜笑顏開地閑話家常。

不時地,還有銀鈴般悅耳的聲音乘風傳出。

此般情景,恰好被那位蕙妃娘娘許婉嫣看見了。此般聲音,也恰好被她給聽見了。

每一縷歡聲或是笑語,都像利刃似的,一下一下地剜在她許婉嫣的心上,直將她的心剜刻得血肉模糊、鮮血淋漓。

她還看見,劉玉曇有意無意地將雙手護在了自己的小腹之上。

在她的記憶裏,劉玉曇走路向來都是橫行霸道,掄胳膊甩腿兒、大大咧咧的豪放模樣。

印象中,她從未見過劉玉曇如此收斂、如此小心,直像是在呵護著什麽似的這般謹慎模樣。

倏然,她的腦海中劃過了一絲閃念。

許婉嫣不禁眼前一黑,跟著、腳下便一個踉蹌,直欲站立不穩。

——“她為他懷上了孩兒……”

——“她竟然……為他懷上了孩兒?!……”

——“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不思其反啊!……枉我如此機關算盡、苦心孤詣地為她保全這副完整身子……如今,她竟然……竟然為他懷上了孩兒……”

“娘娘?……”許婉嫣的陪嫁丫鬟兼近身侍女青兒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您這可是身體不適麽?……”

許婉嫣指尖顫抖地撫著心口,喘息淩亂地緩釋了片刻,這方才慘白著面色脫力一笑,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嗯……便是覺著有些犯惡心。想是方才走路走得太久了,頗覺得有些乏力,咱回罷。……”

青兒點了點頭,柔聲道:“那娘娘便乘步輦回宮罷,別走路了。”

許婉嫣點了點頭,道:“好。”

於是,青兒便半回著身子招了招手,將兩名擡著步輦在遠處伺候的宦官給召喚了過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扶著許婉嫣的手臂,將她扶了上去。

扶著步輦的橫欄走了兩步,青兒想了想,遲疑著開口:“娘娘,當年咱們在家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的啊?……

想當年,十丈餘的參天古樹,您都能溜兒溜兒地爬上爬下,連大氣兒都不帶喘地,怎地這一來到帝京,便見天兒地貧血乏力了呢?……奴婢想不通……”

許婉嫣目光滯然地虛虛凝著前方,半晌,才幽幽說道:“想是……養出富貴病來了罷……”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是她久用麝香,以致宮寒體虛的緣故。

在宮中安頓好以後,劉玉曇略歇了歇,這便喚了一頂步輦,帶著兩名陪嫁丫鬟寧心及寧意,往許婉嫣所居的照臨宮中去了。

劉玉曇將兩名擡步輦的宦官留在了門口,只攜了寧心與寧意兩名心腹進了宮墻之內。

來到主殿外面,正在那裏閑坐看書的另一個陪嫁丫鬟藍兒聽到聲響,倏地將書放下,準備招待來人。

將對方癡癡然盯了一會兒,這方才喜笑顏開地迎了上去,這便伸著纖纖玉手想要去擰劉玉曇的小鼻子:“喲~~這不是小……”

倏然,她想起了今時不同往日,便即渾身一凜,垂眸斂目,恭恭敬敬地向後倒退了一步,屈膝作禮道:“奴婢見過花蕊夫人,花蕊夫人千歲金安。”

劉玉曇撲哧一笑,向她招了招手,柔聲說道:“藍兒姐姐,好久不見了呢。這裏都是自家人,何須這般多的禮數?你只管像當年一樣,將我喚作‘小玉兒’便是。

喏~~我可也沒在你的面前兒自稱‘本宮’罷~~——話說回來,婉姐姐呢?我此來便是想要找她說說話的。~~”

藍兒神色黯然地嘆息了一聲,遲疑道:“可不巧,咱們家嫣兒剛從外頭回來,也不知是撲了風還是教那日頭給毒著了,現下正在寢殿裏躺著吆喝頭疼,人也煩躁得不行,直在那裏摔摔打打的,看誰都不順眼。

就方才,連青兒都差點兒被她給打了呢,你還是……等過一陣子再來看她罷。……”

劉玉曇想了想,嘻嘻一笑,輕輕地擺了擺手:“無妨。便算是不見旁人,婉姐姐也是一定會見我的。”說著,穿花蝴蝶似的向回廊那裏走去。

寧心唬了一跳,慌忙將她的手臂扯住,顫聲道:“玉兒,你當心些!你……你可切莫忘了、你還是有身子的人啊……”

藍兒渾身一凜,似難以置信一般地顫聲說道:“有……身子?……玉兒還這般小,怎地就有了身子了呢?……何況、她不是今日才被陛下給接進宮裏的麽……”

劉玉曇嘻嘻一笑:“說來話長,你還是問寧心姐姐罷。我先走了~~”

說完,便一溜煙兒地飄上回廊,往寢殿的方向去了。

來到寢殿,守在門外的是青兒。

她見來者是劉玉曇,只笑了一下,便即渾身一凜,倏覺不對,這就要屈膝作禮:“花蕊夫人……”

劉玉曇慌忙托住她的手臂:“青兒姐姐,大家都是自家人,何須見外。——婉姐姐在裏面麽?”

青兒遲疑著點了點頭:“不過……這時候、你還是莫要進去最好……”

劉玉曇不解道:“誒?這是為何?”

青兒尷尬一笑:“嫣兒現下正在裏頭張牙舞爪地胡亂發瘋呢……那般蓬發戴勝的模樣,可不是丟煞個人了麽……”

劉玉曇嘻嘻一笑:“沒關系,我不會嫌棄婉姐姐的。~~”

青兒想了想,這才遲疑道:“那……我便幫你前去知會一聲罷……”

劉玉曇微笑著點了點頭:“嗯,有勞青兒姐姐了~~”

青兒矜鼻子夾眼、故作姿態地福了一福,這便回轉身子,到屋裏向那位蕙妃娘娘稟告去了。

屋裏,許婉嫣正跪伏在床榻邊上,擂鼓似的在那裏捶床。

青兒不說還好,一說她便更來氣了,於是發了狠地咬牙切齒道:“不見!誰都不見!讓她滾!——”

青兒聽她話說得這般難聽,不禁渾身一凜。便即仗著自己是從小陪伴到大的貼身丫鬟,也不顧主仆尊卑了,直像個大姐姐似的,在那裏教訓起了刁蠻任性的自家妹妹:“嫣兒,你怎麽說話的?!怎可以這般任性?!

別人姑且不論,可人家小玉兒好歹是你朝夕相處了三年的好姊妹,你竟說要讓人家滾?!這也太不像話了罷!——”

許婉嫣眉眼一橫,撈起枕頭便重重地砸在了青兒的身上,撒潑道:“滾!誰跟她是好姊妹!讓她滾!你也給我滾!都給我滾!——”

青兒見她這般模樣,這便垂眸嘆息一聲,不再與她多說什麽,轉身出了寢殿大門,覆又小心翼翼地將門給闔上了。

然後,對劉玉曇苦笑著攤了攤手,悶聲說道:“喏……跟個吃了炒辣椒的瘋婆子似的,闊嗆煞個人……”

劉玉曇神色關切地向殿門方向癡癡地望了一眼,這才收回視線,對青兒微微苦笑,似有悵然地低聲說道:“這般……我還是回去罷……青兒姐姐,勞煩你好生照顧婉姐姐了。”

青兒點了點頭,輕輕地握了握劉玉曇的右肩,柔聲道:“嗯,一定。”

於是,劉玉曇便眉間凝著一抹陰雲,滿心失落地告辭離去。

當日下午,鬧也鬧夠了,潑也撒夠了,睡起一覺,安靜下來的許婉嫣便去漱屋沐浴更衣了。

躺在浴桶裏,放空了身體,許婉嫣細細地思量了片刻,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有些過分,這其中,也可能有甚緣由也說不定,於是便想要去劉玉曇的祥瑞宮登門拜訪,與她和好。

沐浴完畢,換了身素雅的衣服,她便屏退侍者,自己悄悄地去到祥瑞宮中,也不讓人通報,想要給她劉玉曇一個驚喜。

結果,正巧撞見她和元昊皇帝在那裏有說有笑地下棋。此刻,他們兩個正為了劉玉曇毀一步棋而在那裏調笑打趣。

許婉嫣只覺得心下裏騰地生起了一股怒火,直欲使她五內俱焚。

——“哼……好哇!我當你多在意我呢!不想、這轉過頭來,便與那狗皇帝有說有笑起來了!我先前還怕你因為擔心我而動了胎氣,傷了身子,如今看來……卻倒是我多慮了呢!”

指尖顫抖、目光憤憤地躲在遠處凝眸將那對狗男女盯了一會兒,許婉嫣方才冷哼一聲,咬牙切齒地拂袖而去。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到底還是一語成讖了。

回去以後,她便將那六顆當門子都拋到了漚肥澆花的糞窖裏頭。

然後,氣鼓鼓地回了寢殿,屏退眾人,將門窗關好,伏在床榻之上嚎啕大哭起來。

半晌,哭夠了,她才抹了一把花容淩亂的臉,恨恨說道:“看來我的惦記真是多餘了!看你們兩廂郎情妾意的,你若於我心有牽掛,擔心我身體不好,怎會與那狗皇帝那般濃情蜜意的?!

呸!狗男女!——好罷!既然你與我翻覆了人情,那麽,我也不用為你守著這副身子了!”

打定主意,許婉嫣便將那滿腔的憤恨及怨懟化作了繞指纖柔,使盡渾身解數,討好那元昊皇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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