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十二、八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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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熱漸退,秋霜微涼,山中落葉蕭蕭。鴻雁南去,鳥獸藏匿,秋風嗚咽,一片肅殺。

八月十五將至,“薩爾”指揮著侍從在大殿外搭建祭臺,準備少主的繼位儀式。

方遺骨以蟲伺的身份,跟著歐陽渡。

歐陽渡擔心方遺骨在人前露餡,便給了他一個一模一樣的繪著彼岸花的白色面具。

有了面具,方遺骨不用每日繃成一張死人臉,輕松了不少。

只是每日與蠱宮少主碰面,方遺骨都少不得膽戰心驚一陣,憂心露餡,使得歐陽渡功虧一簣。但好在是杞人憂天,少主的視線根本落不到他身上。

蠱宮的毒物往常盤桓在蠱宮外緣,宮內沒有。

但近日,大殿周圍遍地的爬蟲,青石板底色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黑點。

尤其是毒宮少主所到之處,毒物們便躁動起來,紛紛朝一個方向湧去。無數的爬蟲從腳上爬過,方遺骨渾身炸起寒毛,惡寒不止。

他又想起那日歐陽渡在山壁前萬蟲噬身的場面,眼底滿是寒光。縱使事後歐陽渡告訴他那是在清除蠱蟲,他也覺得喉頭發澀,胃部翻湧。

方遺骨看著滿園毒物發楞,歐陽渡清咳一聲,他才回過神來,毒宮少主正從一處院子款款走來。

少主身後跟著兩個侍從,其中一個是王嘉。蠱宮少主至今未曾發現自己已在敵人的圈套中,越陷越深。

方遺骨悄悄擡起頭,打量蠱宮少主。這個男人渾身都透著一股媚意,看人也是柔裏藏刀。但看到歐陽渡時,眼神便徹底軟了下來,像是三月的風,疏朗明凈,卻又透著一股子欲望。

這眼神讓方遺骨膈應,縱使他不明白這眼神的意味,也本能的厭惡。縱使這眼神是在看“薩爾”,他也不能將眼前的紅衣人當做別人。

這是怎麽了呢,好像是那夜之後,心底有些東西,變了。

蠱宮少主到軟塌上落座,跟著他的爬蟲迅速將軟塌爬滿,覆蓋,黑漆漆的一層。

少主見狀,厭惡地皺起眉頭,一拂袖,爬蟲似潮水般退去。

歐陽渡用屬於“薩爾”的聲線,擔憂問道:“少主,這是怎麽回事?”

少主理了理衣袖,漫不經心的道:“近日去老不死那勤了點,沾染了蠱王的氣息。”

“這麽濃郁?”薩爾問道。

少主不置可否,“老不死都要死了,卻還壓制著蠱王,蠱王暴動了。”他掃過地上的蟲子,“你看這些蟲子,都等著迎接他們的王呢。”

他偏頭想了想,又對歐陽渡道:“把這些東西處理,蠱王離體之時,可千萬不能出什麽差錯。”

“是。”

說完,他又看了眼“薩爾”,朝他伸出手,無人回應,纖長的五指在空中虛虛一握,無奈的垂了下去,領著王嘉及另一位侍從走了。

方遺骨看著離去的蠱宮少主,又看了看裝成“薩爾”的歐陽渡,竟為那人感到一絲悲傷,但更多的卻是嘲諷。

連人都認錯了,如何能得到回應。

不過再遇歐陽渡之時,他不是也沒能認出他嗎?

要怎麽辦呢……

要怎麽才不會被偽裝欺騙呢。

薩爾走後,歐陽渡果真在蠱宮各個角落都撒上了藥粉,蟲子又重新到圍墻上蟄伏。

只是這藥粉卻不是普通的驅蟲劑,而是歐陽渡調制的藥香,是香,也是□□,藥的味道卻很淡,被蠱宮潮濕的黴味徹底掩蓋,毫無痕跡。

侍從們每日還添著藥粉,不知自己已經中毒。

只待八月十五那日……

但天不遂人願。

八月十三,蠱宮宮主死亡,蠱宮少主不得不在當日晚間接納蠱蟲。

方遺骨有些懵,這樣一來,就等不到藥效發作了,歐陽渡及其手下不過十餘人,該如何對付一宮侍從?

若是不動手,蠱宮少主繼位,蠱王加身,那時便難以撼動蠱宮了。

歐陽渡以手撐頭,輕輕按壓著太陽穴。

屋外侍從奔走喧嘩,為這提前到來的加冕而忙碌。

屋內氣壓凝重,王嘉伺候在一旁,等待示下。

方遺骨絞盡腦汁,突然明白“書到用前方恨少”是何意,他後悔沒跟沈先生學好謀略。

“少主。”王嘉終於忍不住道:“不如朝毒宮求援。”

歐陽渡搖頭,“來不及了。如今離太陽下山不過三個時辰。”

王嘉皺著眉頭,突然跪下請命:“少主,咱們撤吧。宮主病危,你不能出事啊。”

歐陽渡捏緊拳頭,冷道:“決不能撤。如今毒宮滅了血宮,一家獨大。若今朝不一舉覆滅蠱宮,來日其回過神來,便會將矛頭指向毒宮,更何況一旁還有一個韜光養晦,立場不明的魔宮。若是魔宮與蠱宮結盟,我謀劃良久,豈不是為別人作了嫁衣?”

他頓了頓,道:“只能險中求勝了。”

聞言,一旁沈默的方遺骨震驚地擡起頭,正好對上歐陽的眼神。

他心頭一凜,聽歐陽渡緩緩開口對王嘉說::“你安排人帶遺骨先走。”

“我不!”方遺骨猛地躥起,斷然拒絕。但不帶多言,便感到頭暈目眩,心裏警鐘大作,但為時已晚。

又是迷藥……

他在歐陽渡溫柔的註視下,墜入黑暗。

歐陽渡接著倒下的歐陽渡,示意王嘉扶著少年,並解釋道:“這藥能讓他昏死兩日。晚間過蠱開始時,蠱宮弟子都會聚集到大廳,防禦薄弱,你趁機帶他回往昔小築。”

“少主!”王嘉難以置信的吼道,“怎麽是我?屬下不走。”

歐陽渡不作聲,只是迅速從床下暗格取出問道劍,以及三千葉,然後將問道劍別方遺骨腰上,三千葉帶在他腕上。

做完這一切,歐陽渡才以手指輕撫過三千葉,冷道:“抗命者死。”

王嘉垂下頭,咬牙道:“是。”

歐陽渡點點頭。將自己計劃告訴他,以便其晚間順利帶走方遺骨。

“少主,您想要將蠱王移到您身上!”

看著王嘉變得驚愕的臉,歐陽渡想起多年前,抱劍的男人告訴他,“做事,特別是做危險的事,必須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信念,才能夠置之死地而後生。”

不知睡了多久,方遺骨被一股異香激醒,猛睜開眼,驚喜的發現己還在蠱宮的小屋中。

他擡眼,見王嘉跪在床邊。

方遺骨頭還有些暈,勉強撐起身子,問:“歐陽渡呢?”

“在大殿。”

得到答案,方遺骨立刻帶著問道劍,沖向大殿。

王嘉痛苦的閉了閉眼,再睜開,滿眼狠辣。

為了少主,只能犧牲你了。

方遺骨見沿途的藥粉都被清除,毒蟲密密麻麻的侵占了蠱宮,蠱宮完全被黑暗包裹。不時□□出來的,是仍掛著肉沫的骨架,被爬蟲生生啃噬殆盡。

方遺骨將褲腿和衣袖收緊,踏著蟲子,迅速前行。

越靠近大殿,聚集的蟲子越多。方遺骨的小腿幾乎被蟲爬滿,隔著布料,也能清楚的感受道蟲潮在不斷向上湧動,細碎癢麻。方遺骨甩腿,甩掉大部分蟲子,接著凝聚內力,推開蟲潮,開辟出一條路來,但仍有蟲子不懈的向他爬來。方遺骨腳下不停,不斷損耗著內力,推開蟲潮,只要想著那人還在大殿,他便恨不得馬上殺進去。

這時,一層□□飄來,蟲子散開。

“我這還有些藥粉。”王嘉趕來,用藥粉逼退蟲潮,留出一條供人通行的路。

王嘉道:“少主準備奪取蠱王以令百蟲,那太危險了。你一定要阻止他。”

“嗯。”方遺骨加快速度,身旁全是蟲子,根本看不見建築原本的樣子,只能根據大致的輪廓判斷他所在的位置。

“要怎麽做?”方遺骨問。

王嘉道:“你只需要抓住蠱王不放,不能讓它進入任何人體內。我有一段蠱咒,你記下,抓住蠱王後立即低聲念。”

王嘉開始念咒,方遺骨迅速記下。王嘉點點頭,“就是這樣。”說完,眼中閃過一絲愧疚。

這般有天賦的少年啊。可惜了。

兩人來到一面蟲壁前,根據路程判斷,兩人面前是一扇門。門後便是大殿。

到這這裏,有慘叫聲破開蟲子爬行細碎的聲音,鉆入方遺骨耳朵。方遺骨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歐陽渡你在裏面啊,你千萬不要有事。

內心焦急難熬,方遺骨不待王嘉撒上藥粉便舉起問道劍,一劍破開門板,這使蟲子的碎片和著綠色的汁液濺到他皮膚上,應帶著毒性,灼得臉火辣辣的疼。

說時遲那時快,身後的蟲子,水一般湧向大殿,匯入蟲潮。

破開門,兩人才看見門內的另一番景,方遺骨手指微顫,連王嘉這個自幼生活再蠱宮,每日練習蠱術的人都感到駭然。

蠱宮侍從匍匐地上,慘叫著,手不斷在身上亂抓,試圖清除身上的蟲子,但蟲子從他們的鼻腔,耳朵,嘴巴爬進他們的身體,在皮膚下蠕動,等噬盡血液再破開皮膚爬出,每個蟲子都染著血。蟲子躲在肉裏,那些人一手下去,便生生撕下一整塊皮肉,鮮血飛濺,被抓出的蟲子便又從那傷口處,鉆入體內,那些人不得不又去抓,直到白骨□□,或是提前斷氣。

在蟲潮中,分不清死人和活人,只要被蟲鉆入體內,便只能等待死亡。

多麽絕望。他們睜著眼,望著漆黑的天空,不肯閉上。一只蟲子,來到眼眶,擺了擺頭上的須須,長開嘴上的鉗子,破開眼球,鉆了進去,血匯成一線,從眼角流下,但瞬間被蟲子們淹沒,蟲子湧入太多,便卡在眼眶,抖著蟲足,然後被後來的蟲子撕咬,吃下。

有幸存者,全都聚集在祭臺四周,念誦蠱咒,驅使蟲子阻擋蟲子。但祭臺本是蟲潮朝拜的目的,蠱王得不到控制的時間拖得越久,蟲子便聚積越多,已經快與祭臺水平,人卻在一個接一個倒下,防禦的力量在變弱。

祭臺是唯一的安全地帶,上面站著三人,一個死人和兩個活人。

祭臺中央,蠱宮少主正在把蠱王從老宮主體內引出來。

祭臺一角,一襲紅。帶著彼岸花面具的男子正低頭念咒,那是偽裝成薩爾的歐陽渡。

方遺骨在看到歐陽渡的那一刻,緊繃的神經松松懈下來,全身失力,險些栽倒在蟲潮裏。

蟲子趁著這間隙,漫上方遺骨小腿。

王嘉忙扶住他,撒上藥粉,蟲潮不甘的撤退。

歐陽渡看到方遺骨站在不遠處,一楞,瞬間看向王嘉,狠辣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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