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政殿外, 寧王的人馬步步逼近, 少數效忠於龍梓聿的侍衛仍在做著最後的頑抗。

而此刻的大殿之內, 只剩下龍梓聿一人。

他從郭太後屍身上拔出佩劍，又將河西王與郭太後的屍身並排擺好, 隨後, 一劍斬落了殿角正在燃燒的燭臺。

星星燭火遇上一早就傾灑在大殿各處的火油, 借著風勢，很快劇烈燃燒起來。

在這片熊熊烈火之中, 龍梓聿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我叫龍梓聿, 母後喜歡喚我的小名“阿聿”。

母後她出身將門甄氏, 卻是個連只螞蟻都舍不得掐死的柔弱女子。

太師父常說, 母後生錯了時代，若在盛世之中, 憑她的聰慧與堅韌, 足以成為名揚後世的女神醫。可惜她生在了風雨飄搖的亂世，生在了甄家, 又遇到了我的父皇。

為了英明神武、心懷蒼生的父皇，她放棄行醫之路，陪著他篳路藍縷，終於奪得了天下。

後來父皇又娶了別的女人, 我多了個小我兩歲的弟弟。

父皇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 看著母後日益消瘦的面容，五歲的我實在想不明白，一個男人怎麽可以同時娶兩個女人, 母後她該怎麽辦？

我爬到母後懷裏，替她擦去眼角的淚水：“母後別哭，有阿聿給你擦擦。”

母後楞住，半晌，沖我露出溫柔的笑意：“好阿聿，母後還有你，今後，再不會哭了。”

八歲的我根本不懂什麽叫巫蠱之術，只知道，他們用這東西陷害了我的母後，剝奪了她的後位，將她關進了皇陵。

我哭著喊著要同母後一起離開，皇祖母攔住了我：“你不能走，你是我大炎的皇太子。”

母後輕聲安慰我，讓我以後都聽皇祖母的話，這樣，她才能回來看我。

我信以為真。

後來，母後再沒回來過。

我見到了太師父，求他帶我去見母後。

我們趕到皇陵的時候，大批士兵包圍了那裏。

母後衣衫不整跪在地上，滿臉是淚。她身旁還跪著同樣衣衫不整的陌生男子。

父皇站在那裏，臉色鐵青地呵斥：“賤人！”

母後咬著牙不說話，充滿恨意地望向父皇身後的郭妃。

“陛下，廢後私通外男，事關皇家顏面，依臣妾之見，還是不要將事情鬧大吧。”

“來人，將這奸夫給朕杖斃，這淫婦，”父皇頓了頓，下令，“賜死藥！”

躲在石門後的我想要沖出去，卻被太師父拉住，捂住了嘴。

他在我耳邊保證：“你母後有我給的解毒丹，待會兒等守衛松懈了，咱們再去救她。”

父皇拂袖離去，母後沖著他的背影叩拜下去：“陛下，您或許覺得妾罪該萬死，但妾一生所為，未曾對不起陛下，更對得起天地良心。妾祝您與心上人恩愛白頭，只求陛下好好待阿聿，九泉之下，妾無怨無悔。”

說罷，端起毒酒，一飲而盡。

父皇的腳步未曾停留。

被打得不成人形的男子失控大喊：“是郭妃讓我來的！我知道錯了！給個痛快——”

一棒打在他頭上，男子立時斃命。

我握緊拳頭，苦苦忍耐，直到夜色降臨，守衛們撤去，只留下幾人收斂屍體。

太師父點暈了守衛，將我帶到母後身邊。

他在母後的穴位上點了點，母後睜開了眼睛：“阿聿。”

她沖我笑：“能見到你真好。”

“母後。”我終於忍不住，抱著她哭出聲來。

“阿聿，今後母後不在了，你要學著照顧自己。好好孝順你父皇，做個乖兒子。”

“父皇是壞人！”

“你……”母後一臉震驚，“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我會殺了郭妃，替母後報仇雪恨！”我信誓旦旦道。

“阿聿！”母後搖頭，“你想要母後死不瞑目嗎？”

我楞住：“母後，為什麽會死？”

“阿凝，你服了解毒丹，師父會想辦法幫你祛除餘毒。”

“不，師父，我沒服那藥，”母後將一個錦囊塞入我懷中，“我必須死，解毒丹，就留給阿聿。”

“你為什麽這麽傻？”

“只有這樣，他們才會放過阿聿。”

“母後！”我不是很明白他們在說什麽，只知道，母後她，要死了，“求求你別撇下阿聿！”

“乖，阿聿，答應母後，忘記今天的事，你一直待在皇宮從沒離開過。師父，拜托您，幫我照看好阿聿。”

母後突然開始大口大口地吐血。

“阿凝！”太師父大駭，就要將她抱起。

母後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我和太師父推開。

“有人來了，你們走，快走！阿聿，不要報仇，母後在天上，只想看你過得幸福……”

“娘娘讓把廢後的屍體燒了撒在江裏，這種不幹凈的魂靈，不配靠近咱們大炎的皇陵！”

侍衛的聲音傳來，太師父抱著我快速撤離。

“你們幾個收斂個屍體都能睡著，快起來幹活了！”

母後留給我最後的回憶，是她在血泊中含笑閉上了雙眼。

而我註定要做個不孝子，無法完成她最後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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