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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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完這段際遇,謝衣靠在椅背上,長舒口氣,轉頭看著沈夜。沈夜一直都看著他,在他方才講到老李家的本事時,已明白了他的用意,此刻外頭日頭已高,光線被雲層半遮著,既明亮,又不灼人,加上清風徐來,隱約可聽見外頭人聲來往,街巷交通,恰是走親訪友的好時候。

“這便去看看吧,只不知這李家是否還住在這市鎮上。”

“難說……”謝衣站起身來,如今跟沈夜當真是兩心相知,極有默契,一些話不用說出口,對方已明白了彼此的意思,讚同那即將做出的決定,當真是此生最好的時候。

惟願這樣的美好長長久久留存在他們當中才是。

“師尊,我那日同老李徹夜長談,直到東方發白才告辭。”兩人往外走去,謝衣同沈夜道:“臨出門時,本已喝得大醉的老李突然醒了,瞇著眼看了我片刻,小聲說了句話。”

“他同你說什麽。”沈夜理了理謝衣的頭發,走下樓梯。

“他同我說,謝偃師要保重,興許沒幾年了……唉,這天下眼看著要亂了,連你這樣的好人也……”謝衣看著沈夜,微微一笑:“我那時不懂他的意思,直到如今從巫山出來,梳理這些年經歷的所有才恍然大悟,老李最後跟我說的天下之亂,是指其後不久舊朝苛政,官逼民反,夏公子父皇挺身蕩平妖氛,開立新朝。而關於我的部分,不就是在暗示我即將死去嗎?次年我可就去捐毒了。”

這……沈夜一怔,臉上神色覆雜,捐毒截殺謝衣,雖有誤殺的成分,始終是他心頭創傷,如今謝衣毫無芥蒂,言笑間自然提及,而自己這個“兇手”,又怎能當做全然無事?

他想說點兒什麽讓謝衣安心,又覺得多餘,加之兩人已走到了人來人往的街上,不便有親密之舉,於是只能暗暗拉一把謝衣的手,湊到他耳畔悄聲道:“是我錯了。”

“哎,師尊真是……何需介意啊,我當年便是想不通這點,才神思糾結,心灰意冷,竟讓師尊擔了罪名。”謝衣看著沈夜雙眼,陽光照在他眼裏,讓那深邃的棕黑色顯得更加迷人,這也是他頭一回主動跟沈夜提到捐毒那夜的因果,不但沈夜精神一震,連謝衣自己,都有些詫異於此刻心頭的明朗與坦然。

本該是最血腥的一夜,最跨不過去的一道坎,卻也在時過境遷中,成為了光風霽月的註腳。

“弟子早已想明白了,師尊,此一節的確該好好跟你理一理才是,只是此刻不便替他,咱們先去了老李那家,尋到他家後人再做打算吧。”

“嗯,先辦正事,捐毒的事晚間我們再細談。”沈夜低聲回答,話音中已滿是愛憐與疼惜,恨不能立刻再撫上他胸膛,撫平那道存在了太久的傷痕,感受掌中失而覆得的有力心跳。

老李天賦異稟,興許繼承了上古部族的望氣之術,不僅可見有生命的俗物,更看得穿天地氣運流轉,看得出王朝神州的宿命。若葉海在魔域聽到的絮語便是當今魔物所求,那麽距離它們的入侵便應當在可見的將來,若真有一次神州禍亂,不知老李的後人可否再給出明確的提點?

兩人一行說,一行走,穿越人群,往市鎮西邊走去,謝衣問過兩位鄉民,那邊可有姓李的人家,倒是回答有,然而這是一門大姓,天下和其眾多,到底是不是當年的老李家,卻也無定論,只能去了再看了。

很快,兩人來到鎮子西面的李宅,房舍看起來有些蕭索,墻壁下的苔痕已斑駁了,瓦片茅舍倒還整整齊齊,顯然有人居住打掃。

謝衣上前叫門,很快,院中傳來腳步聲,一個聽著還很年輕的聲音問了句誰人?謝衣答故人來訪,煩請開門,於是那門便緩緩打開了。

門內站著一個青衣少年,臉上身上幹幹凈凈,手中還拿著一卷書,顯然正在閱讀,他看到門口兩人,怔了怔,嘴唇微動,卻不知該如何招呼,便楞在了那裏。

“敢問可是李府?”謝衣上前行了一禮,柔聲問道:“冒昧了,你家當家的人在麽?”

“我……我便是。”那少年回神,趕緊應答,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幾圈,最後停在謝衣臉上,若有所思。

你?謝衣有些驚訝,沈夜在旁邊也挑了挑眉,覺得這當家人有些過於年輕了,不由上下打量他。只見這少年不過十四五歲年紀,身材欣長卻有些單薄,皮膚白皙,長得頗為秀氣,只眉眼中藏著一股倔強,似乎也是個有根骨的孩子。

謝衣朝院內瞟了一眼,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西邊有一口水井,春落葉掃作一堆疊在南邊,四下裏清清靜靜的,不聞一聲響動,也察覺不到有人活動的氣息,看來這家裏的確沒人了,於是朝少年又道:“冒犯了,我們曾是令尊故交,如今再度途經此地,前來拜訪,不想已……”

這自然是假話,百餘年已過,老李早已不在人世,連這少年是他第幾代孫都不好說,又哪來什麽令尊。

興許看兩人樣貌不凡,衣飾華貴,不似惡人,少年又上下打量他們一圈,身子往內讓了讓,說聲請進。

幾人在廳內坐定,少年沏來茶水,陪著坐了,他性子似有些靦腆,不善言辭,雖坐在主位,卻實在撐不起主人的架勢,躑躅片刻,才低聲問道:“不知兩位如何稱呼,從何處來?”

謝衣簡單通報過名姓,只說昔年途經此地認識了李家長輩,成為故交,今日再來貴地,自該登門拜訪,並無什麽要緊事。

“這樣……”少年似乎松了口氣,點頭道:“難為兩位還惦記著,家中長輩已故去兩年了,現今就我一人獨居。”

言談間,沈夜環視屋內,見廳堂明亮,軒窗整潔,堂中布設雖簡樸,卻也落落大方,且打掃得一塵不染,可見這少年為人勤勉,不是放誕懶惰之輩。然而……這始終有些不合常理,家中既只剩一人,難道不雇請一兩個仆役照料麽?看這家人的情形並未落魄。莫非……還是為了避著什麽。

想到這裏,沈夜偷眼去看那少年,卻見他又定定地盯住了謝衣,目光一寸寸從謝衣臉上劃過,又一寸寸劃回,似乎想將謝衣看得更清楚。更透徹。沈夜忽而警覺起來,想到這李家的天賦,輕輕扯了扯謝衣的袖子,謝衣卻好似不曾察覺,依舊同那少年閑話,說些往日同他家人交往的軼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閑談一陣,謝衣將話題引到李家的本事上去,那少年卻有意回避,盯著謝衣,恍惚不知他在說什麽。謝衣遂將話講得更明白些,甚至提到當日那山垮塌之事,只不說是自己親身經歷,變作了少年父親告訴自己的……

“請……請稍等。”少年忽然站起來,怔怔盯著謝衣的臉,聲音也發顫,小心翼翼地問:“您……您莫非當真是謝,謝偃師麽?”

謝衣看著他,沒有說話,那少年又上前一步,仔細打量他,道:“當真是謝衣謝偃師?”

“是我。”謝衣平靜地認了下來,那少年仿佛見到厲鬼,白皙的臉孔驟然變得慘淡,連連後退了幾步,口內直說不可能。

“在下便是偃師謝衣。”謝衣也站起來,又一次朗聲道。

那少年又呆了片刻,終於鎮定下來,長嘆一聲,說先祖的話竟然應驗了。起身重新為兩人添上茶水,少年說昔年家中有位先祖,因違反祖訓貿然出手救人,窺了天機,不到四十便無疾而逝,去世前,跟後人講到與大偃師謝衣的結識,還托人畫了一幅圖畫。

說罷,少年從內室拿出一卷畫軸來,當著兩人的面打開,只見畫面上栩栩如生,正繪著軒窗明堂,燈影如瀑,屏風背後,兩人正對坐而飲,談笑風生,當中一人葛巾短袍,面貌憨實,另一人儼然便是此刻座中的謝衣。這畫也不知出自哪位名家手筆,筆力蒼勁,墨韻悠然,兩人都畫得十分肖似,仿佛就在眼前。

謝衣低頭凝視畫幅,往事歷歷在目,胸中百感交集,那畫中的老李似乎就此活過來了,那一場夜談好像也就在昨天,然而時光悠悠遠走,轉瞬間已是百年歲月,遠近真偽令人迷亂,恍惚竟分不清身在何時何地。

片刻後,少年將畫軸合攏,長嘆道:“聽父親講,昔年先祖過世前,說謝偃師名滿天下,心懷仁愛,是一等一的好人,那夜他觀謝大偃師形容,感覺他將命不久矣,又有一種看不分明的感覺,似乎那時間並不會就此走到盡頭,再仔細看去,那不分明的感覺好似又不見了。當真是恍恍惚惚,雲遮霧罩,竟是他此生未曾見過的局面。於是先祖佯作喝醉,靠在桌上反覆思慮,最終決定將話語模糊,提點謝偃師多加註意。”

“的確如此。”謝衣笑道:“李先生話說得頗為隱晦,我也是後來才頓悟的。”

那少年點點頭,繼續道:“您去之後,先祖又思索許久,悄聲對家人說他有種感覺,覺著謝偃師應當也不同於俗人,就像那位姑娘一樣是要走一條非凡道路的,因此他身上的時間才看不明晰。或許……或許就在已走盡的時間背後,還有屬於謝偃師的局面,我是看不到了,你們這些後代若有緣,興許還能再見謝偃師一面呢。”

說到這裏,少年起身離席,朝謝衣周周正正行了一個晚輩之禮,口內道:“晚輩李清,拜見謝偃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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