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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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秋已降,澄空中飛散幾縷白雲,山腳下,靜水湖波平如鏡,遠遠的霧氣簇擁群山,仿若仙人腰間的飄帶。

秋分剛剛過去,眼見著就是寒露,不過今年氣候和暖,除開那一場一場涼下來的秋雨,此間萬物仿佛還眷戀著夏日的榮華之氣,不舍雕零。連這靜水湖畔的繁花碧樹,也依舊郁郁蔥蔥,發著若有若無的香氣,水光一映格外絢爛,既靜謐,又蘊藏著勃勃生機。

偶爾,有行腳商人路過湖畔,但見天光水色,飛雲飄縱,忍不住停佇湖邊,凝視那無盡碧波,掬水洗上一把臉,然後繼續趕路。臨行前,卻也忍不住再回頭看兩眼,同伴見他停步,問聲怎的了。那行商嘆口氣,說你不知道,傳聞這靜水湖曾是大偃師謝衣隱居之處呢。

謝衣?就是百餘年前那位名滿江湖的大偃師?

除了他,還有誰。商人望著湖心,喃喃道:傳說謝衣大師偃術冠絕天下,能做同常人一無二致的活偃甲人。

怕是訛傳,活人怎可覆制呢?走了走了,今晚要趕往鎮上,莫耽擱。

哎,這就來……

人聲漸漸去得遠了,湖畔恢覆了寂靜,湖心平靜的水波中,忽然劃過一道煙霧,剎那間便消散,似乎從未存在過。

山高水闊,雲低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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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界無恙,只是……昨夜風雨大作,依舊喚不醒你麽?”觀過天色,謝衣負手站在竹欄邊,凝視潺潺靜水,忽而低聲一嘆,苦笑著搖了搖頭,回身往房內走去。

房門前,頭戴鬥笠的偃甲人默然而立,謝衣往他手上瞟一眼,道:“今天記得翻過了,很好。”

那偃甲人聞聲,也低頭看掌中捧著的木冊,上邊正寫著:九月初七,庚申、辛未,吉神於天恩、四相、福生、金匱。

福生、金匱……謝衣凝視著幾個字良久,轉身入了房內。

房中正焚著香,清冽而蒼遠,散發淡淡的古舊氣息,謝衣徑直走到後方大床前,凝視躺在上邊的人,默默搖了搖頭。

還是和昨日一樣,究竟何時才會醒轉?

他目光一寸寸在這人臉上描摹,臉上神色越發覆雜難辨。突然,謝衣嘴唇一動,似乎想招呼他,卻又硬生生停住,半晌,方長嘆道:“竟不知當如何稱呼了——師尊、主人、大祭司?還是……前塵往事既已盡隨風去,如今我叫你沈夜就好?”

床上的人默然闔著眼,一動不動。

謝衣在床邊坐下來,又看他片刻,起身往存放偃甲的後堂去。他從角落的箱子裏摸出一件物事,往香爐中焚了,對著那裊裊青煙行禮道:“敢問神女,沈夜昏迷至今已三月有餘,不知何時才……”

“司幽大人急什麽?”那青煙中竟傳來嘻嘻笑語,一女子聲若銀鈴,道:“此前不是同你說過嗎?他靈力耗盡,兼沈屙難起,需得多睡一陣,待神農之血慢慢修覆。”

“這……”謝衣一頓,“神女莫要調笑,在下並非司幽上仙。”

“我也不是神女呀。”聲音又笑起來:“神女司幽皆早歸寂於天地,我不過神女墓中諸多聚散靈氣所成的地仙,哪裏敢自稱神女,只不過,既然繼承她諸般思緒,便勉強算神女大人的不肖後輩吧。”

“過謙了,您神力廣弗,再度飛升天仙也是指日之功,若非當日神女墓中相助,謝衣哪還有再世為人的機會。”

說罷,他微微一笑,白衣風雅,意態悠然,恍惚又是當日靜水湖上那個謝衣。

“再世為人說不上,你本也不該死,一切都是機緣巧合,命中註定吧。”這聲音收了調笑,如人一般嘆口氣,幽幽道:“當日你以初七之名大戰神女墓,宮室塌陷之際,隨破碎巨石落入水底,而吾等也恰好意會到神女遺留的幾縷思緒,趕緊護住你一息命脈,再圖後事。”

“神女所遺思緒……”謝衣一頓,臉上略有些薄紅,“此事,此事怕是神女看走眼了。”

“有何不願承認的,你們人就是這般不老實。”那聲音笑道:“當日神女同司幽上仙表白心跡,司幽說他一心向道,胸中不縈兒女私情。神女也不迫他,只暗暗下個決心,說若有一日司幽想通了,願意沾染這兒女私情,她一要看看對方是個怎樣的人,二來,若司幽當真喜歡,便成全他這一遭。”

“神女仁心寬厚,天真嫵媚,凡人哪能及她一二。”謝衣默然片刻,誠心讚道:“我非司幽,未有幸與神女接觸,但同阮姑娘相識一場,也頗能感知內中情由。”

“這也算是神女要助你的緣故之一,你護住阿阮百年,甚至不惜殞命一場,還不值得我們為你的今日做這一切麽?”

“那……當真多謝。”謝衣後退一步,對著那股青煙鄭重行了個禮。

“話說回來……你當日落下去時,滿心滿眼的不都是他麽?”那聲音又笑起來:“這要不是喜歡,還有什麽叫喜歡?你既放不下他,我也就不放你離去,渡靈力給你,破掉你身上蠱蟲,覆蘇心脈骨血,讓你有機會好好同他一處。只不過,我不曾想到……他竟跟神農神上有那樣深的淵源。”

“我烈山部,的確同神農大人淵源極深……”說及此事,淡然沈穩如謝衣,也難免有一絲黯然。

流月城之殤他雖未曾親歷,但故土破碎,家園消亡之痛依舊停留在他心裏。何況,或許正因不曾親歷,便在傷痛之中更添了兩分遺憾,迫使人停在哭泣與默然之間,堵塞了胸臆,進退不得。

看他這樣,那聲音將話題岔開,只道:“既然有這層淵源,那更該救他了,否則你們兩個,一人葬身水底,一人空中玉碎,落個碧落黃泉都不見,豈不成了人生大憾……”

“神女大恩,謝衣無以為報。”

“真的不必了,司幽大人……唔,謝衣你好生看著他,我僅僅是在城破剎那將他傳出而已,但他終究已遭受伏羲結界破碎之力震蕩,同時靈力耗盡,疾病發作,當真是危險到了極點。我無法直接幹涉上神靈力流轉,如今他能保住命,主要還靠著那一點神農之血的庇佑。此間已過去三月有餘,估摸著也差不多了,興許就這幾日他便會醒來的。”

“是麽……”謝衣一嘆,心頭忽然五味雜陳,竟不知該喜抑或該憂。此前一直掛心著沈夜能否蘇醒,未曾有暇顧慮醒後之事,若沈夜當真醒來,兩人見了面,又是怎樣的情形?

思慮片刻,他想往青煙中詢問,卻見煙霧早已消散無形,更無任何聲息了。

也罷,此間種種,終究要自己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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