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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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箱挪開, 地上平躺著一張照片,藍色的大海,藍色的海面, 暗灰的地面襯托,角落裏兩個幾乎裸身的人如此顯眼。女孩身上是男人的白襯衣, 濕了水, 完全貼著身體, 無人機側面拍下來,絲質的小內褲、雪白的長腿勾著男人的腰,貼在他懷裏, 沒有內衣, 那形狀幾乎是暴露了她身體的所有……

張星野一下皺了眉,蹲下/身,小心地撿起來扣在手心。這疊照片是怎麽落在地上的, 他沒有看到,可是這麽多, 這麽亂, 鋪了一地,像是特意散開。都是接吻照, 各種姿勢,眾目睽睽之下, 女孩的隱私和自尊無處躲藏。即便是她,總是不在乎的樣子, 沒哭沒鬧, 卻註意有一張滑進了箱底,心軟之處像忽然紮進一根刺,比聽到她嘶喊還要疼……

張星野站起身, 手裏的照片就被接了過去,他不想給,有些有被踩過的痕跡,臟了,她手指上還有洇出的血漬,他不想她接觸,卻拗不過那堅決不肯放的小手,他只好松開。

看她把照片抱在懷裏,張星野咬了咬牙,扭頭,“周一,照片、資料,都送到我辦公室。所有的。”

爭吵過後的畫室異常安靜,男人的聲音並不高,冰冷的語氣,簡短又堅硬。梁心妍緊緊抿著唇,突然的心慌讓眼前這一切變得混亂不真。

剛剛,就在幾分鐘之前,那個她不恥又憎惡的女人當眾宣誓了對男人的主權,幾乎,是以一種挑釁的勝利者姿態。而他,這個本該屬於她的男人,不但認可,而且縱容。此刻,這一句,連個稱呼都沒有,是在命令她,沒有一個字的威脅,卻足夠有讓人心寒的威懾。只因為,他是張星野,一個多少年親情維系、為梁家鞍前馬後,被父親賞識又被父親告誡不可得罪的男人。

憤怒,羞辱,不甘,都抵不住心突然墜落的恐慌,一直以來,她堅定這一切是不得不為,為了保護小妹、保護大哥,卻原來,她梁心妍,才是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

對視中,空氣凝固了一般,他像絲毫感覺不到,輕松地轉身對身邊的女孩說,“走,咱們回家。”

“嗯。”

沒有再回頭看一眼,她擡步就走。出了門,大理石柱子的露天回廊裏,雨汽四面撲過來,她哆嗦了一下。張星野忙伸手摟住,五月的天已是悶熱,可她瘦弱的肩分明在抖,他想摟緊,卻感覺到抗拒,堅硬得像石頭。

天已經完全黑了,雨越下越大,繞過庭院,走到後門,好長的一段路,兩人站在臺階上,張星野看了看,剛才見到心偉兩兄妹的車他就立刻停了車,停得有點遠,於是低頭說,“你在這裏等著,我去把車開過來。”

其實她已經淋過雨,潮潮的發絲黏在腮邊,懷裏僵硬地抱著照片,目光看著路燈下密密的雨絲,一眨不眨。

張星野的心攥成一團,怒火壓在胸口。這一場戲,又是對質,又是捉奸,若不是看她輕聲細語氣勢壓倒所有人,若不是想讓她把自己的委屈憤怒都發出來,他便一分也不能忍!他甚至,不能去想就此宣洩爆發的痛快!可女孩畢竟是女孩,微薄的力量只能努力辯白保護自己,唯一一點的反擊就是告訴梁心妍:那個男人是她的……

聽到那一句“我不許”,張星野開心不及,心痛難忍!他的小天鵝,清高,傲氣,卻淪於與世俗女人來爭男人,哪怕爭的那個男人是他,也不配!

心妍被壓得啞口無言,心偉一腔悶火卻毫無立場,她贏了,依然不能洩去他的心頭火,可此刻,憤怒都不及,眼裏只有她。短短的幾個月,他也許還不足夠懂她,不完全知道她的故事,卻似乎已經太了解她了,她就像他心頭最敏感的那個尖,哪怕輕輕一低頭,他就會癢也會痛,看著默聲不語的小臉,擡手輕輕撫摸,“萱?”

“我想……去學校。”

再也忍不住,張星野一把將她摟進懷裏,低頭,昏暗的燈光裏,薄薄的唇瓣像是凍得發白,拇指輕輕摩挲,“不怕,有我呢。”

“剛才,都是吵架的話,我說重了。”

輕聲一句,他的心就碎了,用力勒緊她僵硬的身體,隔著照片隔著手臂,擠扁了一樣被他緊緊扣在心口,他像是也冷,聲音都有點顫,“你不用跟我解釋。”

“我就是不喜歡她,你……”

不等她說完就啄住那唇瓣,軟軟的,心都跟著顫了一下,他恨不能就這麽深入再不放開,可是,不行,舍不得這個時候吃她,欺負她,於是只是含著,磨蹭,直到那乖巧的兩片紅紅地暖出了顏色,他才輕輕離開,“我也不喜歡。先跟我回去,聽話,啊?”

男人明明緊鎖著眉頭,氣息卻這麽溫柔,她輕輕咽了一口,“嗯。”

“等著。”

看他沖進雨裏,離開的懷抱又有些冷,季萱不由得抱緊手臂。

“小萱,”

忽然,身後有人叫她,那熟悉到喉中細微氣息的聲音,人一僵,季萱轉回身,不遠處,路燈不及的大理石柱陰影裏站著一個人。

見她回頭,顧辰走過來,遞上手裏的照片,“落了一張。”

季萱接過,他卻不肯松手,就這麽,兩個人一起握著,低著頭,眼睛都落在照片上。那裏她踮起腳尖在索吻男人,一個西裝革履、俗氣傲慢的男人,那種她曾經連應付一句話都不肯的男人。他的指節捏到發白,努力壓著喉中的聲音,“為什麽?”

瞥了一眼,季萱抽出照片,轉身就走,身後突然低吼,“這到底是為什麽??”

季萱一怔,站住腳步,“你覺得,你有資格問麽?”

走到她面前,看她的臉,這張永遠都在他眼前、永遠都無法溫暖的小臉,白凈,冷清,一種高山荒原無法靠近的孤獨、野性,顧辰咬牙,輕輕搖頭,“不,我知道你不是。”

“不是什麽?”

“不是在報覆,更不是在搶奪。我,梁心妮,你都不會花這樣的功夫。當時看到梁心偉的微博,我就沒有懷疑過,唯一的念頭就是:只有畫才會讓你無所顧忌。這個念頭,從來沒錯過。所以,我一直都在告訴你:我會把畫還給你。給我時間,我只是要一點時間!為什麽,為什麽你還要用這種方式來追??”

“還給我?”季萱輕聲重覆,一絲苦笑,“這就是你還給我的方式?帶到千裏之外、招搖於眾?然後,你要怎樣還給我?你到底想做什麽?”

“你說我想做什麽?你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這是國家藝術中心,是多少畫手窮其一生都無法攀上的頂峰!而這,只是起點,只是第一步的起點,最低的起點,我要畫展!”

“畫展?你真的……”虛冷的聲音壓不住她心頭的顫抖,“只為了一個畫展,就放棄了我們?”

“我們?我們是什麽?什麽是我們?愛情?不!你沒有!”

他突然提高了聲音,逼近她,“你,只活在你的世界裏,那裏,除了你的眼睛,和眼睛裏的顏色,一無所有!什麽對你來說都無所謂、都不存在,包括我。你可以一整天都不和我說一句話,可以看著我,眼睛裏卻完全沒有我,可以在畫裏幾天都不擡頭!你是個瘋子,一個隨心所欲、完全容不下任何感情、任何人的瘋子,你根本就沒有愛!”

看著他的眼睛,這麽近,昏暗的燈光裏是讓人心碎的紅絲,她顫抖的唇一個字都回應不出……

“可我,我愛你!愛你的隨心所欲,愛你的無所顧忌,癡迷你的一切!我想讓這個真實的世界知道,有這樣一個女孩,她是個天生的畫手,她眼睛裏的顏色沒有人能看得到!所以,你問我在做什麽,我在像個瘋子一樣愛你,用我的全部在愛你!!”

“你閉嘴!”突然喊出的聲音幾乎讓她站立不住,“愛我?你的畫展、梁心妮,都是為了我??”

“當然不,那是我的前途!可離開你,是!梁心妮和畫展,只不過是碰巧。艷谷,也是碰巧!”

季萱一楞,“……你說什麽?”

“離開,我早有計劃。”

“你……為什麽??”

“因為,我再不離開,你就廢了!”

顧辰咬著牙,一字一句:“你出生就有別人努力一輩子都爭不到的資源,可是,大畫家的父親,你恨他,恨到根本就不願意回家!情同手足的大若,你不在乎,與他合作不肯署名,連他的電話你都懶得接!你知道麽,那年在貴州偶遇,他跟我到了樓下,又走了,不想見你!愛你的人、你不屑的資源,都已經在慢慢失去,而你,冷淡到沒有一絲一毫的感覺!就算如此,我也不替你遺憾,因為他們與你的才華相比,只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助力。可你,又總是在玩!在流浪!”

緊鎖的眉頭壓不住越來越激動的聲音,“不管多麽精心的畫作,不管付出多少不眠不休的努力,一旦成形,你就變得毫無所謂!走一路丟一路,零零落落,多少作品,不知所蹤!你不懂得尊重上天給你的才華,只知貪玩、享受,而我的存在,就是讓你的任性更無所顧忌!我可以陪著你,陪你玩,陪你消磨時間,陪到你玩膩了,可是,到那個時候,創作的黃金期已過,剩下了什麽?等你終於明白,又拿什麽展給世人、證明你曾經存在?!”

淤積在心頭的苦悶終於倒出來,顧辰捏緊了拳頭,看她煞白的臉頰像一片薄紙,雨水打混了燈光,唇都在泛青,心早已經痛到沒有感覺,此刻卻是恨不能將她緊緊抱在懷裏,痛恨!

“我怎麽能眼睜睜看著你走到那一天??我帶走了僅剩的畫,不,是搶救!終於,丟了所有,你有了感覺,想要追回去,可是,為此你都做了什麽?男人??這就是你的辦法??一個不夠,還要兩個?你知道他們是誰麽?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為了畫,你真的可以付出一切,糟蹋一切,不管是我,還是你自己?!”

雨下大了,密密的雨絲刮著枇杷葉子,終於安靜了……

僵硬的身體挪了半步,季萱輕輕吸了口氣,轉身離開。

“小萱!” 顧辰伸手拉她。

啪!!

一個耳光狠狠地甩在臉上!突如其來,冰涼的手,全部的力氣,他所有的感官被突然震懾,眼看著那蒼白的臉頰上一顆淚珠滑了下來,薄薄的唇瓣幾乎發不出聲音,“以後,再不牽掛了……”

麻木的心,跌落般莫名的恐慌,他禁不住一把握住她,“小萱!”

她沒有掙,攥在他手中,緊緊的,勒出了白色無血的印記,松不開,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辦。她的目光浸著淺淺的淚,像從前在他懷裏,柔軟,安靜,雨水綿綿如絲,可淚,卻只有一顆,掛在他心頭……

“那些‘不知所蹤’的畫,都給媽媽了。”

“你……”顧辰一楞,“寄回京城了?”

“大畫家身邊的那位阿姨,跟我沒有關系。我的媽媽,早在二十年前就走了……”

顧辰腦子嗡地一聲,“什麽?!”

“出京城,走黃土高坡,住窯洞,”雨打葉子,摻著她略帶沙啞的聲音,像一段老舊的故事,“到洱海,到大理,媽媽一路,走出五十七幅油畫,四百張素描,二十五個速寫本。二十年後,我也走,沿著走,三十九幅,都寄給了她。最後剩下的,還差,一幅。”

十七,這個數字,像夢靨一樣纏著他。拿走了她十七幅畫,原來,都在這個缺口裏……

“所以,你是在……完成媽媽的遺願? ”

“不,”她輕輕搖頭,“媽媽的目標很遠,走得很急,只有兩年。而我,三年前,就已經到了。”

“……什麽?”

“這個世界上,有媽媽,也有我。媽媽想畫世界,我只想畫畫。睜開眼睛,就想。”

“我知道,你的才華是天生的,沒有人……”

“你不知道。”終於,她推開他的手,一絲苦笑,“天分,才華,其實,我都沒有。我從來不知道要給別人看什麽,不會主題,不會展示,不會理解,我只有自己看到的,樂此不疲,不會長進。你說的對,是在玩,當然有一天會玩膩。所以,在我身邊等了這麽久,都沒有等到你想愛的樣子。因為,本來就沒有……”

“不……不!小萱,你聽我說……”

“你離開,是對的。”

輕聲一句,這麽久,終於給了他分手的一句話。當初的斷然,她一個字都沒有,背著畫架離去,讓他背負了所有。背叛、無恥,他幾乎寸步難行。此刻,突然的釋然,突然的解禁,她的理解竟然比那冷漠的背影更像一把刀,將他的心生生割裂!曾經的理由、目標,沈重的十字架上那閃光的方向,都被吞噬在黑暗的雨夜裏……

她轉身要走,他猛地一聲,“小萱!!告訴我!那……是什麽?”

“什麽?”

“你說三年前你就已經到了,”他艱難道,“是哪裏?是……什麽?”

安靜的雨,四目相對,她的眼睛這麽平靜,他卻根本看不清……

“是早晨睜開眼睛,我在的地方。”

那是……他的懷裏……原來,她要的,只是……

他輕輕閉了眼睛,雨水裏能聽到疼痛的聲音……

沒有再等他,季萱轉身離開,剛擡步,猛一怔!

昏暗的路燈已經被夜和雨水模糊成一片,幾步外的臺階上,半淋著雨,早就等候的男人抱著肩,看著她。

他一直在,緊鎖的眉頭下,是從未見過的冰冷,像黑暗中一只伺機的狼,看著,季萱沈落的心忽然一緊,人跟著竟然哆嗦了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小聲地說一句,我回來了。小天使們新年快樂,今天補發新年紅包啦!

下章一定不會太久,我保證。真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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