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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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吹完, 口琴握在手中,低著頭,人好一會兒都沒動。

站在門邊, 張星野有些尷尬,似乎不該等這麽久, 猶豫了一下, 叩門。

靜夜裏聲音很輕, 很清晰,顧辰立刻扭頭,顯然意外, 一臉驚訝, “張總?”

張星野笑笑,顧辰忙起身迎了過去,“怎麽是您?”

“我正好路過, 見你燈還亮著,過來看看。”

“哦, 快請進!”顧辰一邊讓著, 眼睛掃過畫室,工作臺、畫架、材料箱, 橫七豎八,並沒有可以待客的地方, 抱歉道,“對不起, 太亂了。”

“哪裏, ”張星野擺擺手,“藝術家的畫室,太整潔像什麽話。”

顧辰笑笑, 沒再讓,陪著站在廳中,見張星野目光環視,以為要看他正在進行的畫作,剛想介紹,誰知張星野只是隨意掃了一眼就邁步往窗邊去,從木箱上拿起了他的口琴,看看,坐了下來。

顧辰見狀怔了一下,拿了瓶水過去遞給他,也坐了下來。

“張總,多謝您為我安排畫室。”

“東西都齊備麽?還需要什麽?”

“哦,不需要,都很好,謝謝您。”

一口一個“您”,張星野聽得笑了,“幹嘛總這麽客氣?你們心妮可是從小叫我大哥的。”

如此拉近關系的話似乎沒起任何作用,別說積極地應下,顧辰連話茬都沒接。依然是初見時那副微笑的臉龐,沈靜、淡然,握著冰涼的水瓶子,不再作聲。這性子是盡不了地主之宜了,也好,張星野本也不想客套,直接道,“沒想到你多才多藝啊,還懂音樂。”

說著張星野看著手裏的口琴,嶄新的,一點用過的痕跡都沒有。

“讓張總見笑了。” 他什麽時候就到了?顧辰有點不自在,“瞎玩兒。”

“很不錯,是什麽歌?聽著耳生。”

“不是歌。”

“哦?樂曲麽?哪位的作品?”

顧辰尷尬地笑笑,“談不上樂曲,自己寫的。”

張星野不易覺察地皺了皺眉,重覆道:“這曲子,是你寫的?”

“嗯,跟朋友學了兩天,並不真的會編曲,不過是湊幾個音符,閑來消遣。”

“是麽?讓我這個外行聽來,很了不起了。這曲子有名字麽?”

眼前這男人一臉笑容,興致勃勃,顧辰不得不按下心中泛起的不悅,微笑道,“有,《月光》。”

“哦。”

很簡單應了一聲,沒再細問。一盞小燈,照不全畫室,窗邊依稀的影子讓兩個男人的沈默像窗外的夜,漆黑,安靜……

顧辰看看身邊的人有些納悶,今夜這位張總比初見時差別很多。他的臉具有南方男人特有的細膩清秀,身材高挑、清瘦,一副眼鏡、考究的正裝,雅致的書卷氣配上那修飾過的笑容,思維跳躍又引人入勝,交流起來很快就可以讓人感覺很親近,很愉悅,雖然你並不能真的捕捉到他的意圖。

這就是生意人的精明。這樣的人,顧辰與其說不喜歡,不如說無法溝通,不在一個空間,再強烈的顏色也傳遞、影響不到彼此。可此刻,鏡片遮著看不到他的目光在哪裏,只有嘴角邊一絲淡淡的笑容,讓那音樂的話題消失得有些突兀。

“認得麽?這是什麽樹?”

嗯?顧辰楞了一下,才見他用水瓶子指了下窗外影影綽綽的枝杈,顧辰答道,“枇杷樹吧?”

“你可以啊。”張星野稱讚,“之前這院子裏只有法國梧桐和國槐,這是後來我給種的。”

“您給種的?”

“是啊,當年我跟中心當家人張之秋老先先生說藝術家的窗前都看不到綠,聞不到香,做出的畫來也沒靈氣,不如種點枇杷。你猜,他怎樣?”

“同意了?”

“老爺子說,扯淡!擺兩盆塑料花擱那兒!”

“哈哈,”顧辰笑,“後來呢?”

“後來,當年援建的蘇聯老大哥帶著沙皇時期的珍藏來做展覽。舊地重游,正好是植樹節,作為友誼的見證,不種樹怎麽行?”

“怎麽會正好是枇杷?”

“CNE讚助的樹苗。”

顧辰笑著點點頭,“張總,展覽是誰聯系邀請的?”

張星野沒答,喝了口水。看那下巴微微上揚的得意樣,顧辰笑, “這個,為了兩棵樹代價是不是有點大?”

“大麽?”張星野起身推開窗,“千金不換窗前景啊。更何況,是藝術家的窗。”

“如今附庸風雅的人多,像您這樣真心支持藝術創作的,難得了。”

“藝術創作效果如何不知道,”張星野坐回來,“不過那次展覽,除淩海外,巡回了華東六省,夠老爺子成噸買塑料花了。”

顧辰微微一挑眉,“僅此而已麽?”

“順便麽,為CNE拿到一個展廳,外帶兩顆樹。”

“哈哈……”果然還是唯利是圖的生意人,兩個男人笑。

“顧辰,”

“嗯,”

“聽心妍說你當年在京城畫界已經小有名氣,為什麽會選擇關掉工作室?”

熱絡的氣氛中轉移話題並沒有任何的不適,顧辰直言道,“什麽名氣?不過是剛剛起步。”

“起步也需要經營。在外面采風三年,是不是有點多啊?”

“當時做這樣的決定也並不完全是為了采風,其實是邊旅行,邊生活。感受路上的辛苦,風土,人情,一草一木。”

“這麽浪漫!”張星野笑。

顧辰也笑笑,“好的作品是生活中汲取的,並不能靠偶爾采風采來。就像山裏的霧,陷在其中根本不辯方向,可以是神秘仙境,也可以是恐怖叢林,全看畫手當時看到了什麽。有的人,是可以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一個畫手的眼睛,遠比他的筆重要得多。筆可以練,而眼睛,是上天恩賜,獨特的光華。”

張星野讚同地點點頭,“你不光是個畫家,還是個詩人。”

“張總見笑了。”

“這一路,一個人走麽?”

顧辰微微一怔……

“如此懂得生活與藝術,不會是個孤獨的感受者吧?”

顧辰聞言輕輕蹙了下眉,“不,有個小團隊。”

“信馬由韁,你和心妮可真是有緣。”很隨意的一聲感嘆,張星野轉了話題,“什麽時候認識的?我記得去年春天她還在香港。”

“去年五月。大理。”

“哦?那時間很近了。”

“嗯?”顧辰不解。

“桐江。不是夏天在桐江麽?”

“哦,是的。”顧辰應了一聲,轉開了視線。

“你和她,什麽時候分開的?”

忽然一問,揪得顧辰的眉心一皺,扭頭,這麽近,眉宇間的觸動都落在他眼裏,張星野微微一笑,“我是說,你和心妮。”

攪起的心思無法平覆,顧辰扭回頭,“沒有。沒有分開。”

“哦,”張星野輕輕點頭,“聽心妍說,心妮八月底就去了馬來,你也去了吧?”

“嗯。”

“這麽說,你把你的團隊留在桐江了。”話音略略頓了一下,“他們,是一個女孩吧?”

猛一驚,突然的陷阱,跌得猝不及防!

清涼的夜風吹進來,冷透了蒼白的臉龐,顧辰咬著牙,忍著那被突然撕開的傷口。已經過去了這麽久,一天比一天埋得深,像纏了又纏的繃帶,不去看,就不必關心是否愈合。深夜,面對偌大漆黑的畫室,嗅著石膏和顏料的味道,連自己都覺得一切在好起來,然而……

輕輕吸了氣,顧辰扭頭,“張總,您……”

忽然,沒發出的音被卡在喉中,顧辰吃驚地看著身邊的人,一張臉已經完全冷去,一絲笑容都沒有,看著窗外風動的葉子上,正裝的男人,雕塑一般,比漆黑的夜更威嚴,冷肅,這麽近,竟然感覺不到他絲毫的溫度……

這是怎麽了?震驚中顧辰不知所措,幾秒的安靜,男人眼角微微一挑,“我什麽?”

目光透過鏡片,落在他臉上。從心妮口中聽了不少關於這位總裁大哥的傳奇故事,從未放在心上,此刻,這雙完全沒有人類情緒的眼睛,竟突然讓顧辰想到那句話:我爹地說,得罪誰都不要得罪張星野。

說不出的寒意,顧辰不由得蹙緊了眉,這個人與梁家關系非比尋常,難道……這是以大哥的身份來替小妹把關、保護她麽?唇邊不由一絲苦笑,“張總,您可能誤會了,關於過去,我從沒有隱瞞。現在,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嗯,”張星野淡淡一笑,“是不需要。”手腕一轉把口琴遞還給他,“《月光》,果然適合梁氏帝國的小公主。”

這一句,猶如針刺一般!

深夜裏隱藏不住的思念,和心妮格格不入的曲調,一切都暴露無疑!計劃在偏離,堅持在失落,聽他如此形容心妮,顧辰竟然分辨不出是什麽意思,心裏突然恐慌,“張總!人的感情無法控制,也沒有對錯!並未婚嫁,人人都有選擇的權利。有些選擇也許殘酷,可對於長期的辜負與痛苦,是最好的結果!”

“棄舊換新,擇高枝而棲,是動物的本能。”慢悠悠說著,張星野站起來,“只不過,是不是最好的結果,就由不得它了。”

男人的聲音,牙縫裏迸出的低沈,字字如針,刺痛直入心底!顧辰騰地起身,“張總!我有過女朋友,確實是為了心妮才分手,可過去的一切,只是相伴山水作畫,並不會走得更遠……遇到心妮,是意外,也是幸運,請你相信我,我會好好對她,不論發生什麽,會好好保護她,絕不會辜負她!”

“哈哈,”張星野仰頭,笑了,“顧辰啊,桐江,艷谷,梁家的私人飛機能把你帶出來,卻不能把你再送回去。起始與終點,一步之差,這一步,就是一切的代價。既然有詩人的細膩敏感,我相信,很快,你就會感覺到。畢竟,逃命,才是動物最大的本能。”

昏暗的燈光,黑色筆挺的西服,男人危險的氣息遮住了整個夜的黑暗,顧辰忽然陷入一種深深的冰冷,緊皺著眉,看著那薄薄的鏡片,那唯一似乎還有溫度的地方,每一個字都在聽,在想,卻不知道危險來自何處……

看他轉身,走向一幅畫,顧辰僵硬的知覺依然一驚,剛才進門只是隨意一瞥,他竟然一眼就認出那是艷谷?

“這山,距離最近的村莊有多遠?”

站在畫前的男人語氣恢覆如常,依然判讀不出他的意圖,顧辰艱難地咽了一口,“……二十裏路。”

“通車麽?”

“不通。”

畫中的潭洞,霧氣朦朦,婆娑樹影撒下細碎的陽光,閃閃的,寧靜,深邃。陰影裏,不易察覺,隱隱的漩渦,一圈,一圈,在眼中漸漸深去,看不到底……

張星野轉身,離開。

眼看著他就要走出門去,顧辰忽然大聲喊道,“張總!!”

腳步停在門,張星野微微扭頭。

“張總!你今夜,真的只是路過??”

“我本來,只是路過。”

……

瓢潑大雨,傾倒在天地之間,山黑漆漆地壓下來,一片混沌……

單薄的身影,像一小片葉子,孤零零地黏在路邊,已經被完全吞沒,唯一的,只剩一點白色……

方向盤前,雕塑一樣的男人,一動不動。

整個世界都在雨中,眼睛不能眨……幾秒,從出現到消失,只是幾秒,她險些漏出他的視線,一閃而過,幸好有那一點顏色,讓他死死地踩下剎車……

尖利的剎車聲在腦子裏反反覆覆地回旋,那狠狠拽過的小手,冰冷的寒氣還握在他的掌心……

如果,煩躁中錯過那幾秒,如果,迷途中他只顧前路……

不敢觸碰的假設催動著恐懼無限地擴大,男人的意志被吞噬,軟弱、無力……痛,突然炸裂!

“呃!!”

一握拳,狠狠地砸向方向盤!

一拳,兩拳……骨頭崩裂的聲音,依然無法抵去心頭萬一的痛!

丟棄!侮辱!男人的尊嚴在心痛面前徹底崩潰!怒火燒幹了理智,再大的雨也無法撲滅,恨不能把時間倒轉,回到那天,回到之前,再之前,在她被雨水吞沒之前……

毀滅的欲//望如此迫切,他忍不住發抖,清朗的夜,他卻在雨中,筋疲力盡……

慢慢掏出手機,看著那張可愛的小臉,滑開。

“餵……”

聽筒裏傳來女孩夢囈般輕輕的一聲,眼睛一酸,他狠狠咬了牙……

只有男人的氣息,等了一會兒,那邊問,“張星野?”

他握著手機,貼近,貼著她的小臉……

“幹嘛不說話?”小聲兒終於生氣,“我掛了!”

“萱……”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聲音太啞太難聽,那邊楞了一下,好一會兒才哼了一聲,“……嗯,”

“等著,我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親愛滴甜甜圈小姐,雷雷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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