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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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藥本是一件無聊的事情,除了柳玉顏和龍瑾,其他的夥計都常年在藥房抓藥,惹得一身草藥味不說,一天下來,根本沒什麽與人說話打交道的時間。久而久之,這些在藥方工作的夥計們,都會趁著管事的不在,互相聊兩句,點綴枯燥的工作。

就這樣,其中一個小夥計,對著大家說道:“餵,你們都聽說了嗎?隋老夫人又去柳家,給隋大少爺提親去了,之前就去過一次,柳家沒答應,這不又去了,要我說啊,這隋大少爺怎麽說也是個少爺,啥樣的姑娘找不著啊,非得是這個柳小姐”。

另一個小夥計接著說道:“今天早上來的路上就聽說了,還有人說了,這個柳家非說他們小姐沒死,就是走失了,可你說都五年了,一點信都沒有,肯定是懸了”。

開始說話的小夥計接著說道:“柳老爺沒準也是不想跟隋家攀親戚呢,找的借口呢,瞧著吧,這次隋家不被轟出來,就算好事;還有要說這隋老夫人還真是疼愛隋大少爺,人都沒了,還想著給辦場冥婚”。

一直沒有說話的小夥計,聽了大家的話後,趕緊做了一個‘小點聲’的動作,輕聲說道:“你小點聲,這種事,你們也敢談論”。

剛開始說話的小夥計,一邊抓藥,一邊說道:“哎,咱們就是隨便聊聊,沒什麽,不是前幾天,隋老夫人就去過一次,人家柳家那頭沒答應,這不又去了,不知道能不能成了”,那個小夥計說的雲淡風輕,見沒有人理會自己,又接著說道:“你們不知道,這柳家啊,是罪臣,以前是平江的知府,後來被朝廷查出來貪汙,哎,挺好的一大家子,夫人沒了,大女兒也走丟了”。

在一旁抓藥的柳玉顏和龍瑾,一直默不作聲,聽著這些小夥計的話,心中卻掀起了萬丈波瀾,在將自己手頭的藥方處理好後,走到那個最先說話的小夥計身旁,問道:“劉大哥,您方才說,隋老夫人去柳家提親,到底是怎麽回事?難道柳老爺一家還在世?”。

那位姓劉的夥計,聽到柳玉顏的話後,哈哈大笑,然後說道:“孟姑娘,你剛來咱們平江不清楚,這柳家啊,在五年前被查出貪汙,本來是要抄家的,但當時柳知府的爹站出來,把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就在牢裏自殺了,朝廷念柳家幾代為朝廷賣力,為官期間,又是兢兢業業,不乏貢獻,就為他們一家免去了死罪,罷免了官職,後代永不能入朝為官,這麽一鬧,柳家就剩下柳老爺跟他小兒子了,後來就落寞了”。

柳玉顏聽到後,眼中落下了珠簾似的淚水,想收也收不住,心中感慨:這些陳年往事,曾多少次出現在自己的夢中,即使弟弟的面孔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了,可那天下午被抄家的畫面,卻一點一滴仍是歷歷在目,那個拿刀揮向母親的士兵,露出的猙獰表情,像石刻一樣,深深刻在了心中,成為自己人生的陰影。可萬萬沒想到,父親和弟弟還活在世上,而且還在平江,他們一直都在等著自己。柳玉顏越想越激動,眼中含著淚水,嘴上露出的笑容,給人一種如釋重負、劫後餘生的輕松感。柳玉顏手中緊緊握著袖子,又問道:“請問劉大哥,柳家現在住在哪裏呢?”。

這期間,管事的過來叫這位姓劉的夥計,快去抓藥,這位姓劉的夥計,匆忙之下,說道:“孟姑娘你別傷心,這柳家的經歷啊,我一個男人聽了都覺得惋惜,可他們住在哪,我還真不知道,別傷心了,我先去忙,回來再說”,說完,劉夥計便轉身抓藥去了。

……

劉夥計走後,龍瑾趕快跑到柳玉顏的身旁,一把扶住了搖搖晃晃的柳玉顏,同樣是滿臉淚水的說道:“老爺還活著,老爺還活著,恭喜小姐,您跟老爺分別多年,今日終於能團聚了,這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柳玉顏此時已經哽咽了起來,說話也是抽噎著,聽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柳玉顏像一只驚弓之鳥,突然推開扶著自己的龍瑾,不顧手中的藥方,一頭跑出了琿春堂。

嚇得龍瑾差點跌倒在地上,但看到跑出去的柳玉顏,心中放心不下,也跟著跑了出去。

……

江楷瑞一早便出去采買寫字用的墨和紙,剛回到琿春堂的門口,就看到慌忙跑出去的柳玉顏,腦中“轟”的一聲,想起了昨晚忘川過來交代的事,楞在了原地。但很快,龍瑾也是一副慌慌張張的樣子,跑了出去,不過,龍瑾在門口停了下來,也來不及解釋,拉著周延磊,往柳玉顏跑去的方向,追去了。

江楷瑞惦念昨晚忘川交代的事,也是慌慌張張的樣子,把手中的東西交給門口的另一個小夥計,一邊大喊:“孟姐姐,等等我”,也追了過去。

這幾個人行為,看得小夥計一頭霧水,甚是覺得十分詭異。

……

不顧一切跑出來的柳玉顏,像個得了失心瘋的婆子,抓住一個行人,就問:“請問,您知道柳家在哪嗎?”……

來來回回好幾個路人,大家不是被柳玉顏的這幅樣子嚇到了,就是丟下一句“不知道”,慌忙離開了。

龍瑾和周延磊跟在柳玉顏的身後,尤其是龍瑾,方才的喜悅早已散去了,現下的她,更擔心小姐的身體,生怕她是大喜之後的精神錯亂。

同樣跟在柳玉顏身後的江楷瑞,更是不明所以。在他的印象中,柳玉顏都是十分的沈穩,一顰一笑都好像個大家閨秀,可這個柳玉顏像是換了個人,殊不知一個人竟還可以有多種面孔。不停的問龍瑾:“孟姐姐這是怎麽了?”。

龍瑾一心擔憂柳玉顏,哪裏顧得上江楷瑞的問題,開始還敷衍幾句,到後來連敷衍都沒有了。

周延磊雖是個男子,但卻有一個如女子一般的細心。他找到街頭一家買女子飾品的老板,從她的攤位上,隨便買了一個簪子,在給錢的時候,特地多給了點,問道:“阿婆,請問平江前知府柳家,現在住在哪裏啊?”。

老板娘是個商人,見錢眼開是本性,趕快從周延磊的手中接過錢,掂量著手中銀子的重量,立刻喜上眉梢,將錢塞進口袋裏,眨巴著眼皮,回答道:“這柳家住哪,我是不知道,但是啊,今天隋家要上柳家提親,你們跟著提親的隊伍,就肯定能到柳家了”。

周延磊聽後,向老板娘行了一禮後,便離開了。

……

沒有打聽出柳家的住址,周延磊垂喪著臉。

龍瑾看到後,便問他:“周大哥,你怎麽了?還有,你剛才幹什麽去了”。

周延磊把事情的經過向龍瑾敘述了一遍,被一旁的江楷瑞聽到了,江楷瑞拉住龍瑾和周延磊說道:“我今早出去買東西的時候,看到了提親的隊伍,不過看著現在的時辰,估計早就到柳家了”。

眼看著唯一的線索就這麽斷了,大家都是錘頭喪氣的,

……

柳玉顏憑借著兒時的記憶,找到了柳家以前住的宅子,站在柳府門前,即使在陽光的照耀下,那斑駁的大門,墻角的裂痕,還有門上貼的封條,卻還是一副破敗不堪的樣子,昔日的繁華、曾經的笑聲頓時湧上了柳玉顏的腦海。

精神恍惚中的柳玉顏,看到柳府的大門打開了,透過大門,柳玉顏看到母親穿著素日裏最愛的水青色衣裳,坐在亭中,低垂著眼眸,鬢角的碎發,稀稀疏疏的擋住鼻尖,手中的繡花針像是活的,在錦布間跳動;一旁還坐著弟弟,嘴角沾染著磨痕,小小的手兒,攥著長長的毛筆,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小心翼翼的寫著,忽然一陣風吹來,一張上面寫滿了字,但卻十分調皮的宣紙,隨風而起,正好滾落到剛走來的父親腳前;父親雖是一臉疲憊,但看到母親和弟弟後,卻溫柔了下來,父親彎腰將宣紙撿起,看到弟弟寫的字後,一臉的滿足,走到弟弟的身後,撫摸弟弟的頭頂;弟弟停下手中的筆,回頭對父親笑笑,仿佛在向他炫耀,或是期盼什麽獎勵,真真是個小孩子;母親看到父親後,將手中的刺繡輕輕放下,起身來到父親的身邊,從懷裏掏出手絹,為他擦拭額頭上的汗,嘴上不說,可滿臉都是心疼;父親傻乎乎的笑著,雙手背後,把額頭湊到母親的眼前,更像是個要糖吃的孩子;不遠處,爺爺帶著柳府的大管家福叔,沿著荷塘,有說有笑,連荷塘中的金魚也時不時的冒上水面,引得爺爺的註意;寫完字的弟弟,一擡頭,正好對上柳玉顏的眼睛,嚇得柳玉顏不禁低下頭,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不同於姐姐,弟弟從椅子中站了起來,興奮的朝柳玉顏招手,大喊道:“長姐,快過來”;隨著弟弟的喊聲,爺爺、父親、母親,聽到弟弟的聲音後,紛紛擡頭,看向了柳玉顏,此時的爺爺雙眼瞇成一道縫的笑著,站在荷塘邊朝柳玉顏招手,眼角處布滿皺紋,雖是銀絲藏頭,卻可以看得出來,這位老人擁有一份幸福的晚年生活。

柳玉顏此時已是淚流滿面,聽不到周圍的任何聲音,任由龍瑾呼喚,柳玉顏臉頰掛著淚痕,嘴角上揚,在家人的呼喚下,一步步的開始往院中走去。結果就是柳玉顏一頭撞到了滿是灰塵,貼著封條的門上。額頭上傳來的疼痛感,把柳玉顏送回了現實中。

從美好的幻想中出來的柳玉顏像是丟了魂,重重的跌坐在了地上,雙手撐在地上。多年來,柳玉顏終於放聲大哭了出來,那些埋在內心深處的痛,今日終得宣洩。撕心裂肺的哭聲,與秋日的暖陽,形成鮮明的對比。

看到眼前的此情此景,一路而來,滿頭霧水的江楷瑞,此刻心中已有了答案。

……

在柳章卿的小院子中,柳章卿坐在屋中的主位,其他人便按著身份,依次坐了下來。率先開口的便是隋霄仲,隋霄仲從椅子中站起來,向柳章卿深深的行了一禮,說道:“柳老爺,在下名叫隋霄仲,在家中排行老三,今日在這裏,雖然資歷最淺,但是為了大哥和柳小姐幸福的心,可是最炙熱的”。

今日是十五,正好趕上私塾的學生休息,柳宥也就得以坐在房中,替父親說話。柳宥比隋霄仲小了幾歲,體型上也比隋霄仲瘦弱了些,但為父親和長姐說話、反駁隋霄仲時的氣勢,卻完全沒有絲毫怯懦的樣子。柳宥聽到隋霄仲的話後,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對他說道:“那隋三少爺的意思,就是說父親和我這個當弟弟的,不會替長姐的幸福著想?”。

付氏趁著喝茶的功夫,瞪了一眼隋霄仲後,趕快放下手中的茶杯,打了個圓場,說道:“柳公子誤會霄仲的意思了,他的意思啊,是只有跟霄伯成親,柳小姐才是最幸福的。”

柳章卿甚是看不慣付氏那張刻薄的臉,更討厭她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說出的這些諂媚的話。但多年來在官場的馳騁,從小到大受到的良好教育,讓柳章卿還是保持著一貫的笑容,坐在椅子上,向付氏行了一禮,說道:“隋老夫人,切莫多心,犬子年輕氣盛,又與他長姐感情深厚,不過,小女福薄,至今只是下落不明,難與隋大少爺配成這門婚事,還請隋老夫人,另尋亡世佳人吧”。

隋霄仲又說道:“柳老爺,霄仲覺得,既然柳小姐下落不明,那不如您就先答應了這門親事,倘若日後柳小姐真的回來了,在請大師為我大哥寫一封休書,日後也不妨礙柳小姐的婚嫁”。

柳章卿聽到後,臉上終究是掛不住笑容了,柳宥聽到後,都是大拍一下桌子,站起來,對隋霄仲吼道:“你在胡說什麽?我長姐只是在外面生活,沒有回來,你們三番兩次過來,詛咒我長姐,到底是何居心?”。

這次柳章卿沒有打圓場,順著柳宥的話,站起身來,說道:“犬子所說的話,正是老夫心中所想,二位請回吧,日後若是還想為雙方留些面子,就請不要再為此事前來了”,說完,柳章卿伸手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

……

一番宣洩之後的柳玉顏,眼睛雖紅腫了起來,但是心卻沈了下來。他們再次回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沿著路邊行走。柳玉顏覺得:若是直接向路人打聽,很有可能因為忌憚柳家以往的經歷,而選擇躲避;但父親在那件事之後,家中的財力大不如前,正經的幾進幾出的大院子肯定是住不上了,所以,父親最有可能住在哪裏呢?

柳玉顏心中已有答案,嘴角也上揚了起來,對跟在自己身後的周延磊說道:“周延磊,你去打聽打聽,平江的窮人都會住在哪些地方,就說你是外地人,初來乍到想找個地方落腳”。

……

很快,周延磊帶著幾個地名以及路線,回到了柳玉顏這邊。柳玉顏雖在平江生活多年,但極少踏出家門,而那些極少數的出門也是坐在馬車裏。對於這其中的地方,大多都是十分陌生,但有一個地方,城西的桂花巷,柳玉顏記得自己12歲生辰時,父親送自己的賀禮便是隨父親一起外出到桂花巷布施窮人。那時自己的年齡很小,又礙於女孩的身份,只能遠遠的坐在棚裏,一件件的縫補下人拿過來的窮人的衣裳。

柳玉顏跟著周延磊打聽到的路線走著,路上,對於江楷瑞的疑惑,柳玉顏也和盤托出自己最真實的面孔,江楷瑞聽了後,久久沒能褪去臉上的震驚。甚至還對柳玉顏脫口而出:“你好慘”。

柳玉顏更是甩出一道帶著冷光的白眼,送到江楷瑞的臉上,嚇得江楷瑞再也不敢說話了。

耽擱的時間越多,柳玉顏心中越是著急。一來是自己日日思念的家人,居然還活在世上,對於這次的相見,早就是望眼欲穿了,而父親也在思念女兒,一直堅信女兒還活在世上,不曾放棄;二來,是因為隋家要找父親給自己和隋大少爺辦冥婚,只有當面讓隋家的人看到活的柳玉顏,他們才肯罷休,才能阻止他們在父親的傷口上撒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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