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的夥計很快便擡著徐公子到了琿春堂，站在琿春堂門口迎接客人的小夥計瞧著擔架上的男子面目猙獰，不停的在左右滾動著身體，就連喊聲都格外撕裂，響徹百裏，於是，趕緊讓一旁的周延磊去請江郎中過來，自己則是幫著那些人，把徐公子擡進了大堂。

進了大堂之後，徐公子的叫喊聲，很快引來了許多人的圍觀。片刻之後，江郎中，以及江楷瑞都趕了過來。江郎中見狀，趕快在徐公子身旁蹲下來，給他把脈，江楷瑞則在一旁，讓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很快江郎中號完脈，又看了一下徐公子的舌苔，然後一臉凝重的起身，問道：“請問各位，誰是這位病人的家人？”，周圍的人都是你看我我看你，但始終沒有人站出來。在江郎中號完脈之後，另一位姓唐的郎中，也蹲下給徐公子把了一脈。

這時，一個擡擔架的小夥計走了出來，說道：“我是”，江郎中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小夥計，明顯江郎中相信，這個小夥計只是個隨從，根本做不了什麽決定。那個小夥計見江郎中不說話，又問道：“請問，我家少爺是怎麽了？”。江郎中還是沒說話，卻聽到身後唐郎中說道：“這是內熱熾盛、蘊和不散，熱毒留註腸中，熱盛肉腐而成之癥，快來人，去準備大承氣湯”。

“不可”，江郎中此時制止了唐郎中，對他說道：“若是舌紅、苔黃、脈滑數，則可證屬熱毒內盛。可這位公子形寒怯冷，舌淡齒痕，舌苔白潤，脈細濡滑，應屬中陽不振、寒客闌門之癥。此種癥狀極為少見，不可妄下定論”。

唐郎中聽了江郎中的話，又看一眼徐公子的舌苔，果不其然，開始慌了起來，額頭上冒著豆大的汗珠，連忙站起來，跑到江郎中的身邊，問道：“那該如何是好啊？”。

江郎中是琿春堂，乃至平江最厲害的郎中，即使他此時內心也是毫無頭緒，但還是強裝鎮定的說道：“慌什麽，來人，快去準備川附子9錢，炮幹姜4錢，潞黨參4.5錢，白術、凡煙、茯苓、肉桂、烏梅、肉蔻霜各3錢，甘草1.8錢，水煎兩次後，給他服下”。

站在一旁的江楷瑞，看著徐公子掙紮的樣子，心中很不是滋味。問江郎中：“爹，要不要先把這位徐公子擡到房中，這樣躺在地上，不太好吧”。

江郎中想了一下，說道：“不可，徐公子患的是急癥，還是不要移動身體，以免引發其他癥狀”。

江楷瑞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

過了一會兒，隋霄遠和隋霄仲帶著扮成丫鬟的金麗麗走進了琿春堂，一進來，隋霄仲便問道：“老遠就聽到這裏熙熙攘攘的，到底發生什麽事了，竟快把這琿春堂變成集市了”。

眾人見到隋家的兩位少爺過來了，紛紛住了嘴，退到了一旁，隋霄仲快走一步，上前看了一眼，先是假裝驚慌，再是環視四周，問道：“此人得的到底是什麽病？為何他會如此疼痛？”。

站在一旁的唐郎中說道：“此人中陽不振、舌苔泛白，當是寒客闌門之癥，屬下已經為他開了一劑湯藥，現在正在煎熬中”。

江楷瑞站在一旁，看著唐郎中那副諂媚的嘴臉，分明是自己父親的功勞，現在卻被他三言兩語給安到了自己的身上。

隋霄仲還不放心，又問道：“那請問，是不是中毒所致啊？”。

唐郎中琢磨了一番，說道：“回隋三少爺，不是”。

聽到唐郎中的話後，隋霄仲和金麗麗心裏都松了一口氣，轉身對隋霄遠說道：“二哥，既然是有人病了，你我在這也是無濟於事，不如我們還是先回府吧”。

隋霄遠點了點頭，轉身便要離開，卻聽到一直默不作聲的江郎中說話了，江郎中一下跪在了地上，嚇了江楷瑞一跳，然後說道：“兩位少爺請留步，老夫有話要說”。

隋霄遠轉身看到跪在地上的江郎中，剛要開口，就聽到江郎中說道：“老夫才疏學淺，老夫治不了這位病人，還請兩位少爺同意老夫告老還鄉吧”。

隋霄遠也是沒有想到，一向醫術精湛的江郎中，竟會說這樣的話，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了，猶豫了一下，走上前，扶起江郎中，說道：“江郎中說的是什麽話，您盡管治，剩下的就看這位病人的造化了”。然後，又轉身問道：“請問，有誰知道這位病人是哪家的公子，請快去通知他的家人，趕快來琿春堂，隋霄遠謝過各位了”。

剛才的小隨從走到隋霄遠的身邊說道：“我家少爺，今日出來游玩，只帶了我一個隨從，要是我回去請老爺，那少爺這邊……”。

江楷瑞見這個小夥計實在是墨跡，就搶過話頭，說道：“小兄弟，你放心，這裏是琿春堂，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你快去吧，要不來不及了”。

那小夥計一聽，連忙跑了出去。

……

一直在後面藥方抓藥的柳玉顏，看到剛才江郎中開的藥方，本就有些懷疑，況且這段時間前面總是傳來隱隱約約吵鬧的聲音，正巧現在又沒有什麽藥方過來，就走出了藥房，來到了前面的大廳。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啊，大家聚集在中間，圍的嚴嚴實實的，其中還能聽到尖銳的叫喊聲，想著或許是有些人摔斷了骨頭，郎中正在給他接骨吧，便轉身要回去。但更巧的是，柳玉顏在轉身的一剎那，聽到了隋霄遠的聲音，只聽他說道：“大家都散了吧，該看診的看診該去抓藥的抓藥，這裏給江郎中和唐郎中便可”。

大家聽到隋霄遠的話後，都不敢違背，即使心有好奇，也都漸漸散開了，去忙各自的事情了。

柳玉顏心想，碰到隋霄遠準沒好事，便加快了腳步，可不曾想，江楷瑞看到了柳玉顏的背影，便大喊了一聲：“孟姐姐”。

眾人聞聲，都看向了柳玉顏。柳玉顏十分尷尬，轉過身來，說道：“孟遙未經允許，就擅離職守，還請江郎中見諒”。

江郎中此時正在等煎好的藥，無心理會柳玉顏，便手一揮，說道：“無妨，快回去吧”，此時的江郎中，眉頭緊鎖，臉上全是汗，雙手背後，來回走動，很明顯，江郎中現在緊張至極。

柳玉顏點了點頭，轉身便要離開，卻又聽到隋霄遠說道：“孟姑娘精通醫術，這裏有位病人，十分疼痛，不知可否請您過來一看？”。

江楷瑞聽到後，走到隋霄遠的身邊說道：“二哥，我爹都沒有什麽辦法，孟姐姐還這麽年輕，怎麽會有別的辦法，我看，還是算了吧”。

註意力一直都在金麗麗這邊的隋霄仲，突然聽到隋霄遠認識一個孟姑娘，還醫術高超，看來兩人相互了解頗深啊，瞬間打起了精神，說道：“孟姑娘，我二哥極少誇人的，看來你來歷不淺啊”。

柳玉顏此刻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師父每次都告訴自己要學會藏拙，可怎麽每次都把自己搞成冒尖的人啊，心中懊惱：沒事出來幹什麽啊。柳玉顏朝兩位少爺行了一禮，說道：“民女的醫術都是一些拙見，難登大雅之堂，況且，這裏還有江郎中，江郎中妙手回春，定能幫病人轉危為安”。

緊張之下的江郎中心中想著，或許這個孟遙真的會有方法，況且她給自己的感覺，絕對沒有話中的那麽簡單，便說道：“孟姑娘，老夫確實沒有辦法，還請您過來幫這位病人診治”。

這下，這麽多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邀請柳玉顏過去醫治，只怕是自己想拒絕都難了，只能點頭答應了。柳玉顏走上前去，先是幫徐公子把脈，然後看了他的舌苔，最後，又在他的腹部按了幾下，詢問具體疼痛的地方。一系列操作之後，柳玉顏蹲在地上，思索了一番，然後起身說到：“這位公子患的是腸癰，東漢張機在《金匱要略》雲：腸癰之為病，其身甲錯，腹皮急，按之濡，如腫狀，腹無積聚，身無熱，脈數，此為腸內有癰膿”。

江郎中見柳玉顏說的頭頭是道，且跟自己的推斷相似，便問道：“我放才見他舌苔泛白，脈細濡滑，便開了一副藥，其中有川附子、炮幹姜、潞黨參……”。

沒等江郎中說完，柳玉顏便將其打斷說到：“嗯，那副藥方是我抓的，江郎中的診斷，和那副藥方都沒有問題，待藥煎好，這位公子服下，便可起到延長性命的作用，我們也可多些商議對策的功夫”。

“請恕老夫愚鈍，不知孟姑娘可有什麽好的辦法？”，江郎中的姿態十分卑微，完全不像是德高望重的郎中。

正當此時，後面的小夥計端著煎好的藥過來了，江楷瑞接過藥，給徐公子餵了下去。同時，徐公子的隨從帶著徐老爺和徐夫人也趕了過來，徐夫人看到臉色煞白，慘叫連天的兒子，一下就哭了出來，沖上前去，好在柳玉顏一把攔住了激動的徐夫人，並安慰道：“夫人請放心，我們定會竭盡全力救治公子的”。

徐夫人看到兒子這個樣子，早就沒了理智，一把推開了柳玉顏，還是要往徐公子躺的地方去。

被徐夫人一推，柳玉顏差點沒跌坐到地上，幸虧隋霄遠眼疾手快，摟住了柳玉顏的腰，以此扶住了柳玉顏。

情急之下柳玉顏也顧不得那些男女授受不親的規矩，一下跪在了地上，大喊道：“這位公子患的是急癥，您若不小心碰到他，或是挪動他的位置，公子便會立刻喪命”。

顯然，徐夫人被柳玉顏的話嚇到了，僵在原地。

站在一旁的徐老爺問道：“不知各位郎中，可否有辦法救救犬子？”。

無論是江郎中、唐郎中，還是柳玉顏都是面露難色，不肯說話。

徐老爺又說道：“大家請放心，我乃平江徐知府，各位若是能將小兒治好，定會好好賞賜大家的”。

柳玉顏從地上起來，退到隋霄遠的身旁，開口說道：“徐知府，我們行醫治病，從來都不是為了錢財，但這次，徐公子此病來勢洶洶，一般的草藥只能緩解，但若要徹底醫治，則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可徐公子的病是萬萬等不了太長時日的啊”。

徐老爺一聽，臉色開始難看起來，又問道：“那我兒就沒有辦法了嗎？可我兒到底為何會患此癥？他身體一向都很健康啊”。

“徐公子為何會患此病，民女不知，但民女有一方法，可以醫治，不過，此方法有一定的危險，需要得到徐知府和徐夫人的同意”。

聽到柳玉顏的話，在場的各位都向柳玉顏發出詫異的目光。柳玉顏無視這些目光，開口繼續說道：“古有華佗刮骨療傷，如今面對徐公子的癥狀，可以劃開他疼痛的位置，將腹中疼痛之物取出，便可立即止痛”。

隋霄遠聽到柳玉顏的話，又看到她從容的樣子，心想：這個女子果然不簡單，可這個辦法……

站在一旁的徐夫人，聽到後，更是指著柳玉顏的鼻子，破口大罵道：“哪裏來的野丫頭，大庭廣眾之下，竟敢口無遮攔，況且從來都沒聽說過女子當大夫的，你們琿春堂到底在幹什麽？”。

江郎中似有似無的點了點頭，問柳玉顏：“還請問孟姑娘，若用此方法，還需要麻沸散，但這麻沸散只是個傳言，到底是如何配置，無從知曉啊；況且，萬一徐公子的疼痛之處，是命脈所在，便就無法取下啊”。

“江郎中請放心，剛才我來回按壓徐公子腹部的位置，發現他真正疼痛之處在腹部的右下方，而此處正為大腸的頭部，若各位見過兔子的內臟，便可知道，只要把徐公子大腸頭部的一個小長線切掉便可；而這麻沸散，確實不知道如何調配，但我發現，只要用羊躑躅3錢、茉莉花根1錢、當歸9錢、菖蒲半錢，煎成後，就會起到麻沸散的作用”。

隋霄遠扒拉了一下站在自己身邊的柳玉顏，朝她重重的使了一個眼色。柳玉顏明白隋霄遠此刻眼神的意思，但還是別過了頭，繼續說道：“請徐知府趕快決斷”。

隋霄遠深深的嘆了口氣，心想道：無論是上次在客棧，還是當下，這個孟姑娘總是擅長把自己逼上絕路，但轉念一想，在這短短的兩次接觸中，若不是自己，又怎會把孟姑娘牽扯進來，逼得她不得不把自己裝扮成一只刺猬，只能靠與生俱來的這些刺來保護自己。隋霄遠想到這些，心中難免有些自責，對身旁的孟姑娘，增添了幾分疼惜，於是走上前去，向徐知府行了一禮說道：“徐知府，請恕霄遠直言，當下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孟姑娘的方法了，或者說，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救徐少爺，不如讓孟姑娘一試，若有任何問題，霄遠一人願為孟姑娘承擔”。

柳玉顏也是沒有想到，隋霄遠會說出這樣的話，心中湧起了別樣的滋味，不禁擡頭看著隋霄遠，眼中似水般柔軟，泛起層層漣漪。隋霄遠的話一直在柳玉顏的腦海中回蕩，這讓柳玉顏在師父過世的一年後，重新找回了那種依賴感，撫慰著柳玉顏那顆疲憊而又忐忑的心。

隋霄仲一聽，內心驚慌至極，想著隋霄遠這個時候怎能把隋家推出去啊，這個孟姑娘的方法實在是太冒險了，若是成功還好，可若是失敗，那整個隋家不就遭殃了，連忙對徐知府說道：“還請徐知府三思，平江沒有法子，說不等臨安就會有，那裏比這裏繁榮、更是人才群集”，說完，還瞪了一眼隋霄遠。

隋霄遠不以為然，說道：“來人，去按照孟姑娘剛說的藥方，去煎藥”，然後又對徐知府說道：“徐知府，再耽擱，可就真的沒有辦法了”。

隋霄仲甚是不解隋霄遠這番行為，朝隋霄遠呵斥道：“二哥，你到底在幹什麽？”。

站在一旁的金麗麗，拉了一下隋霄仲的袖子，小聲跟他說道：“三少爺，興許孟姑娘真的可以做到呢”。

站在不遠處的柳玉顏自然是聽到了金麗麗的話，心中更是感觸頗深，大家憑借自己的短短數語，便都願意相信自己，自己到底何德何能，可如果自己最後沒治好徐公子，那……柳玉顏使勁搖了搖自己的腦袋，手心裏全是汗。

這時，金麗麗悄悄地走到柳玉顏的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對她說道：“孟姑娘，別害怕，我們都相信你，剩下的，就是你要相信自己啊”。

柳玉顏不敢回頭看大家的眼光，上前走了一步，對大家說道：“民女來自臨安，徐公子的病，我保證能治”。

也是沒有辦法，看著兒子難受的樣子，徐知府最終還是點頭答應了。

在獲得同意之後，柳玉顏又說道：“來人，把徐公子擡到裏面的最幹凈的一間房中，註意千萬不要讓徐公子的腹部晃動”。見夥計們忙活起來後，柳玉顏擋在了大家的前面說到：“還請各位在此等候，最多半個時辰，徐公子便會無事”，也不等眾人同意，柳玉顏又對江郎中說道：“江郎中，您這裏的資歷最為深厚，還請您進去，我們一同醫治”。

在柳玉顏在和江郎□□同走向裏面的房間時，還回頭看了一下隋霄遠，並對他點了一下頭，而隋霄遠眼中，看似隨意，卻散發著的堅定，無形中給柳玉顏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

（註：本章中的相關中醫的藥方和術語，均來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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