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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三杯吐然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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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舒一個向日葵猛回頭,不讚同的看向自己身後的君主。

被譴責的陛下無視了心腹質疑的目光,笑著遞出了唯一一封決定所有人命運的邀請函:“如何?”

“秦皇好算計,可秦皇若是以為如此便能離間我們......”張良跪的筆直,將嬴政的想法看的透徹,“良第一次知曉原來秦皇是如此天真之人。”

嬴政是有意在這個時候,當著那些囚徒還沒有完全離場的時候發出的邀請。秦軍有備而來,俘虜了他們幾十人,卻唯獨只對張良一人發出了決定眾人生死的邀請,其中用心險惡令張良渾身發寒。

“敢想總是好事不是麽,”並未因為張良的話而惱怒,嬴政撐著下巴看著階下囚,“這不還是和你們學的,沒事兒多做做夢,沒準哪天就實現了呢。”

說話的功夫,周圍的士兵已經壓著那些叛賊走的差不多了。原本還算熙攘的場地中,除卻數十米之外的守衛,便只剩下了懶散靠在主坐的嬴政,跪地的張良以及挾劍站在嬴政身斜側的白舒三人。

對於嬴政這番說辭,張良冷笑了一聲,全然沒打算給這位中原之主面子的打算。跪地的雙膝擡起一邊,腳掌落地緩緩站了起來:“若是良沒能勸服大王,那些人裏一定會有個漏網之魚,將這番交易公之於世吧。”

眼瞧著嬴政並沒有收回打算的準備,白舒只得向後退了兩步,由夾在兩人中間的位置,變為了立於嬴政身後:“誰知道呢,”嬴政稍微停頓了一下,後知後覺自己現在這說話的語氣好像不自覺的在向白舒靠攏,“或許吧。”

因為雙手縛在身後的緣故,張來那個起身的動作重心偏心前,彎腰駝背的模樣,遠遠看去就像個年邁的老者:“便是良贏回了他們所有人的性命,也難免會有人感到不平——憑什麽他的命,就要由良來決定呢。”

嬴政發出了長長的,飽含著趣味之意的鼻音:“嗯,看起來就算有朕這麽個大敵人當前,你們也還是會忍不住窩裏反啊。”看著張良緩步做到了桌案對面,“如此,你還敢起身坐到朕的面前來?”

他們此刻的位置可是一個剛被開出來的露天小平臺,莫要說是那些囚徒了,就是秦軍都能將他們的動作看的一清二楚。

面對嬴政明晃晃的挑撥離間,張良不為所動:“秦皇都不擔心坐在這裏會被人射殺,良又擔心什麽呢。”他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跪坐,從新挺起了腰背,“只是既然邀良談論天下之事,如此待客,看起來秦國這麽多年仍然不知何為‘禮遇’。”

嬴政轉了個身直面張良:“白舒。”

就算心裏有千萬般不讚同,主君有令在前,白舒左手搭在了腰間的佩劍之上,同時向前走了兩步繞到張良身側。只見銀光一閃,原本困於青衫男人身上的粗繩瞬間斷裂,而揮劍的人在入鞘聲響起時,便倒退回歸了自己的位置。

“雁北君。”張良揉了揉自己發麻的手臂,暫且沒搭理自己淩亂的衣容,臉上笑容狡黠的看著白舒,“久仰大名,今日得見,甚是榮幸。”

看出對方只是在回擊之前嬴政的明謀,白舒連搭理他的眼神都懶得施舍。不過好在張良的招呼也並非是真的為了招呼,瞧著白舒根本沒有回答他的心思,臉上笑容更盛:“陛下和將軍的感情真好。”

他意有所指:“若是趙王知曉雁北君所求不過爾爾,想必會重酬以‘武安君’聘之。”餘光掃過嬴政不變的笑臉,“又怎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是啊,若是韓王知曉他韓非能有如此人緣和本領,讓秦王刮目相待不說,死後還能引得張相國的孫子替他覆仇,想必也會重用韓非吧。”見嬴政的沈默,白舒反駁道,“不過似乎張先生出仕時,韓國已經不在了。”

“白舒,”這邊兒話語落下,那邊兒嬴政的聲音就接上了,“太失禮了。”他的斥責不知其中有積分真假,“只要心中還有國,哪裏不能為家?如今這位不也是為了韓國才站在朕的面前呢麽。”

白舒應了一聲,借著他落於嬴政後背,對方看不見自己的益端,對著張良露出了個高高在上的嘲諷笑容後,快速收斂了自己的耀武揚威:“是。”

張良瞧著白舒得意的模樣,垂眸落目,擡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狼狽:“陛下心中早有章法,留下良,不過是想要借此試探他人。”所以他與印證論或不論,他張良的命運早已落下定論了。

“你倒是通透。”嬴政肯定了張良的猜測,“此番刺秦,是你所謀?”

“是。”這沒什麽不能承認的,“不知秦皇可否看在良所剩時間不多的份兒上,如實相告——”他擡眼,視線落在嬴政俊朗的五官上,落在對方閃著野心的鳳眼上,“——是哪裏露了破綻。”

嬴政眉毛一挑,聲音中夾著好奇:“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那作為交換,”嬴政擡手從小茶幾旁舉起了舀勺,“你刺秦是為何?”

張良看著嬴政的動作,一手撩著袖子,一手將茶杯向前推了半分:“是為大義。”

“何為大義?”深色的茶水自勺中滑落,在空中劃出了一道淺色的小瀑布,落入杯中發出了清脆的嗡鳴聲。

“孔子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所謂大義,自然是君臣之禮,”張良想都沒想,“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自應以仁義禮志信待人處事。”

嬴政嗤笑一聲,將他對張良給出答案的不屑展露與表面:“君臣之禮?若君錯,臣子可有指明之責?”

“有。”

“既有,上下尊卑何在?”黝黑的眼睛裏閃過寒芒,“以忠侍君,何又為忠?是追隨主君?若是臣子擁護君主,若是天下皆判定君王有錯,臣子又要如何?”

“當諫言。”

“若君王不聽,一意孤行呢?”

張良一頓,他看著秦王似笑非笑的模樣,擡手攏住了茶杯。

嬴政看出他的避而不厭,故大笑了起來:“朕來回答你,當如韓非子那般從之。”便是知曉此行千萬險阻,便是預料到不得善終,卻依舊會遵從君王之令,“是如韓非子那般,明知入秦便是送死,卻因為君王說‘你去’而入秦。”

“可張良,你自問,你真的有遵從君王之令?”

顯然是沒有的,若是真的遵從,又為何不在韓王身邊,而是與那些欲圖刺秦的六國中人在一處,甚至放棄了茍活以全大局的更優選項,落得如今坐在秦皇對面的下場呢?

因為他不屑,也看不起韓王。

“仁義禮智信,”嬴政大笑著,遠遠看去他與張良是一派和睦的模樣,“用這種東西治國的君王,早就死在塵埃中啦——便是當年韓王,他治國以法,又比如今你們口口聲聲律法嚴苛的大秦好道哪裏去了呢,他治下的百姓難道能有如今大秦百姓這般容貌麽!”

嬴政看著張良,聲氣如洪:“所謂大義,難道不該是念世人所念,想世人所想,做世人所盼麽?難道不該是為一個幼有所教,老有所養,矜寡孤獨皆有所護的大同世界做出一切努力麽。”

張良垂眸,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水:“秦皇心中大義,是大同天下?”

“有人問孤,”嬴政不答,轉而講起了故事,“殺一人救百人,可否?”

張良沒有作答。

嬴政也沒一定想要個答案:“殺一人救千人呢?”

張良看著茶水中的倒影,神色莫測。

“殺一人而救萬人呢?殺一人而救十萬,百萬,甚至天下百姓呢?”手中的舀勺落回到了身側的壺桶中,“可若是殺了萬人,只為救一人,可那一人活下來,卻能救十萬,甚至百萬人呢?”

張良的手抖了一抖。

“殺一人救萬人,與殺萬人救一人,功德罪孽,孰輕孰重?他韓王死了,韓國滅了,可從今往後這片大地上只有一個聲音,只有一個國家,邯鄲與鹹陽的百姓同為一家,再無戰爭,更無隔閡了呢?”

“這天下本是商紂的,是文王奪了商紂的天下,爾後群雄分食了文王的天下,大秦又為何不可一一奪之?”嬴政沒有錯過張良臉上閃過的異樣,“便是韓國,最初也不過是分寸之地,靠著吞噬他國逐漸強盛的吧。”

“成王敗寇,不過如此。”

至此,張良擡眼,終於斂去了臉上的仇恨:“你是想勸良,韓國覆滅本事天理循環?”

“不,朕是向說,大秦早晚也會被他人推翻的。”嬴政調整了一下靠椅的位置,“不是今日,便是明日,或許是後日。自朕的秦朝建立之始,朕就知道早晚有一日,大秦會變為他人嘴中的‘前朝舊國’,也會有秦人如你們這般,為了覆秦拼盡一切。”

張良臉上閃過了一絲茫然。

“朕就是好奇,”嬴政如此說道,“朕沒喪過國,所以想找你們聊聊,”理直氣壯的看著張良,“喪家犬覆國無望,卻一定要在這條路上走到死時,究竟是什麽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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