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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長風破浪會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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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所有該商量的事情都商討過了大半,外面的天已經黑了下來。白舒身上還帶著傷,雖然自邯鄲回雁北的路上利已經多加照顧,但傷患的精力畢竟不比往昔,加上他能撐到現在全靠年輕,所以白舒很快就感覺到了疲憊。

幾乎是在白舒展露疲態的同時,利就察覺到白舒的疲倦。他合上了手中的竹簡:“今日做了這麽多,大家也就散了吧。正好回去之後大家也再想一想,畢竟除卻將軍一個沒家小的,大家也都有親人在雁北,不似將軍說走就走。”

到了這個時候還不忘記再嘲諷一把白舒之前說走就走的事情:“真的做決定的,打探一下自己的手下有誰是真的願意留,且有能力護住雁北的,可別我們這裏商量好了,他們那裏又出了什麽紕漏,又或者是轉頭就被邯鄲那邊兒坑了。”

總覺得利是話中有話,但額頭一跳一跳的疼痛讓白舒暫且沒時間搭理他察覺到的異樣;“正如利所說,今日先到這裏吧。”他擡手揉著自己的額頭,“大家先回去休息吧,正好也想想是否真的要與我一並走。”

“秦國,畢竟是未知之地。”處於這些年的情誼,他最後勸解道,“若是真的跟我走了,免不得在接下來會與趙國為敵,倒時交手的便是如今的同袍了。”

其餘諸人站起身應然允諾,然後有序——

嗯?

還未出門,一行人便看到了在院子裏來回踱步的小將:“出了什麽事?”最先出門的莽略有意外,“有什麽事不進去通報,在外面來回走像什麽樣子。”

被他訓斥的小將還很年輕,眉宇間帶著青澀:“不是什麽大事,”他的脖子縮了縮,“就是,關內的百姓不知道為什麽堵在了門口,他們也不鬧事,也不叫我們來通報,說是......”小心的向自家上司身後看了一眼,“說是等人的。”

等人?

這些日子諸將多在雁北,真要找人早就找了,還有什麽比要等到現在?

只是真的要說,今日歸營的還真有。

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屋子中,坐在最上,披著披風的人影。

察覺到一群人看向自己,白舒停下了揉著額頭的動作,茫然擡頭:“看我做什麽?”

......

“我回雁北的消息是怎麽洩露出去的!”等知曉了事情的前因後果,白舒蹙眉不解,“我不是叫你封鎖消息了麽!”他本沒打算聲張,一來是因為趙王宣告天下他已逝世,二來他此番回雁北是另有所圖,實在算不得光明,因為怕牽連他人,自然不敢聲張。

更何況後來秦國還來了那麽一手,他現在在哪裏,哪裏就是麻煩。

“這屬下怎知,”利搖了搖頭,裝的無辜,“屬下就只是把自己的身份腰牌給守城的小哥看了一眼,別的什麽都沒有做呢。”

當然這一個舉動就已經勝過其他任何宣告了,雁北人人皆知趙利是白舒身邊最受器重的副將,而能讓趙利匆匆離開雁北,又親自領回來小心翼翼的帶在身後馬車上藏著掖著的,只有一人。

同樣想明白了這件事的白舒,狠狠瞪了面帶笑容的趙利一眼。對他的陽奉陰違感到惱怒,但既然有雁北的百姓來找他,若是不見也不行。

於是甩袖離開了主樓,朝著軍營正門而去。

“您又做了什麽?”莽慢悠悠的跟在趙利身後,對他們這些聰明人一步扭九彎的條條道道感到頭疼,“將軍傷還沒好呢,您悠著點兒,別真的把將軍惹急了,又丟下我們一個人跑了。到時候您可沒地兒哭去。”

“幫將軍做個決定,”利輕笑一聲,“想要那麽輕松的丟掉我們,自己一個人遠走高飛,那可不行。”說著,他跟隨白舒的腳步朝外面走去,“將軍可是我們認定的主君,那個什麽趙遷可沒那麽大的臉面,讓我低頭給他蓋被子。他不行,秦王更不行。”

莽啊了一聲,還未繼續追問就瞧見自己的同僚們三三兩兩的一並追了出去,他撓了撓頭不解的跟在了最後,一邊走一邊嘟囔:“蓋被子?這是什麽破比喻?”

白舒走到正門時,軍營的大門是緊扣的。瞧見了迎面走來身著常服的將軍,不知為何守在門裏側的小將,顯然是松了口氣的樣子:“將軍,您可來了。”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他的手搭在了門內的扣鎖上,“您快勸勸吧,我們之前勸了都勸不走。”

“勸不走?”白舒略帶好奇的側頭,看著被小將和其他人拉開的大門,而隨著大門拉開,入目的場景讓他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後腰卻被一雙手頂住:“將軍啊,”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的利聲音很輕,“上前去聽一聽吧,”帶著笑意和欣慰,“這是雁北的聲音啊。”

冬日的天黑的很早,因為和副將們商討了雁北下一步布局的緣故,太陽早已經沈下多時,而大門拉開後,入目的是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盡頭和邊際的火把與百姓,他們三兩成群舉著火把或者提著燈籠,在黑暗中靜立在雁北的軍營之前。

安靜的可怕。

白舒只覺得頭皮發麻:“你們怎麽不早通告於我,”他看著人群中的老少,“如今天這麽冷,叫他們在外面等著算是什麽......”

“將軍莫要責怪於他們。”為首的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身側也都是與他年紀相仿的老者。

白舒認得他們,只因這些老者多是看著他長大的,是當年與廉頗一同來邊的那些士兵中,少數活到現在的了:“是我們不要他們進去通報的。”老人搖頭,“將軍若是要怨,便怨我們就好了,怪罪不得他們。”

白舒垂眼看著門外的人山人海,無聲以對。

“少將軍啊,”他已經很多年不叫這個稱呼了,當年靠著他們才能勸服雁北官員的少年,當年被風吹得來回搖晃的幼苗,如今終於長成了參天大樹,“若是老將軍能看到如今的雁北,一定會為您的成就感到驕傲吧。”

眼前驟然出現了於邯鄲時,廉頗那毫不留情的反手一刺,還有他下意識的反擊。

白舒的眼睛一顫,卻聽那老人滿是欣慰的繼續說道:“這些年,是我糊塗了不中用了,將軍心仁不曾怪罪,老朽卻不能不自省。”他將舉著的火把遞給了身側攙扶他的青年,“當年老朽是為了趙國來到這裏的,從未想過有一日會將家人接到當年混亂不堪的雁北之地。”

“將軍這些年不曾責怪,可老朽卻不能不自省。是老朽糊塗了,如今的雁北,是您一手扶持到現在的。雁北的風骨,雁北的平安,雁北的驕傲,都是您親手帶人一寸一寸打出來的。與廉頗將軍無關,與老朽更無關。”

“有您在,才有如今的雁北。”他深吸了一口氣,“從蠻夷手中救了雁北的,不是李牧將軍,不是廉頗將軍,更不是我們這些已經入土的老東西。是當年隨著他們一同入關,在危難之時挺身而出,我們都不曾看得起,甚至都不是趙人的您。”

“您言重了。”白舒的右手活動不便,倒不耽誤他用左手反手打開利頂著他後背的手,“這都是分內之責,沒什麽辛苦的。”沒了趙利,白舒順利的向後退了半步。

那老兵卻搖頭:“我曾對您有怨言,覺得您將雁北整治的只知雁北君卻不敬王上,甚至還曾埋怨過您不知感恩,貪得無厭。”他嘆氣,扶著身側的青年人,“可當老朽聽見趙王宣告天下雁北君已逝時,才幡然悔悟,是老朽要的太多了。真正不知感恩,貪得無厭的,是老朽,而並非是將軍您。”

說著,他顫巍巍的跪在了地上:“若是沒有您,老朽早已化作黃土多年,怕是一生都不會看到如今的太平,也不能體會到家有餘糧,有兒孫縈繞膝頭讀書念字,過去連想都不敢想的天倫。是老朽貪婪啊,忘記了過去的一切,一心卻想要更多。”

他的身子向前,雙手貼在地上,匍匐彎腰。埋在地上的聲音哽咽:“是老朽糊塗啊,雁北的一切,功在您。老朽的孩子得以讀書識字,姑娘們可自立門戶,皆是將軍之功。這雁北的一切,是將軍給的,與旁人無關。”

“如今能親眼看到您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白舒站在風中,他抓著披風的手攥緊了披風邊緣的絨毛:“多謝。”除卻這個,他不知自己還能說什麽,他想問今日他帶著人來是為了什麽,想要說出從明日起或許他就不再是雁北的將軍了,但出這些話卻都說不出來。

“如今,是老朽厚著臉,貪得無厭,將軍一事,請將軍不計前嫌,”他匍匐在地上,“王上宣告天下,說將軍已逝之事,我們都已得知。”

白舒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剛脫出口就消散風中。

那老人不知是否聽見,他的聲音猛然拔高,不似一個半只腳都踏入棺材的老人,倒像是當年即將出征,有著一腔熱血的少年郎:“請將軍不要放棄我們。”

老人的動作像是一個信號,隨著他的動作,在他身後、身側的百姓或向燈籠放在地上,或將火把插在土中,一個接連一個,一個錯著一個,如被切割的稻田,窩身而下,面北朝白舒而跪:“還請將軍別走。”

那聲音零落有散亂,開頭與結尾錯雜紛亂,更遠處只能聽見烏泱泱的哼聲。

那聲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摻雜著小孩子不知事的咿呀呀。

那聲音有摻雜著地方音,連吐字的音和調都是淩亂無章。

那聲音甚至連詞都沒有穿起來,雖然表達著同樣的意思,但說什麽的又有,甚至還有人嗯嗯啊啊的表示讚同。

烏壓壓的人海中,唯有火光在黑暗中連成一片,倒影眼中,一生不滅。

一瞬間辛酸和淚水,感動和震撼湧上心頭。恍惚間,如時光倒轉,耳側是淩冽風聲,他坐於馬上,看著綿延至遠方的隊伍,看著漫天飛舞的花白頭發,身後是男人的問話:‘那麽,你的國,又在何處?’

如今,看著眼前的百姓,還有他身後的人,這個困擾著他的問題,在今日終於有了答案。

我的國,在我的腳下。

我的同胞,在我的身側。

白舒擡起手蓋住了眼睛,蓋住了眼中翻滾的淚水,卻沒能制止它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滴落在披風上。

千百年後她,是我願意為之奉獻一生的存在。

千百年前,她理應亦是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我和你們算筆帳哦,昨天8號,我已經加更了5次,平均每1.6天加更一次,我覺得我挺勤快的了啊(撓頭JPG.)

所以,要我欠下更多的加更,並加更到春節,你們是魔鬼麽?!

(雖然我覺得你們都忘了,但是等我出了期末成績且都通過了話,其實還有十章加更的)

謝謝明夕白的地雷~r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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