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裏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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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濂再回到甘露殿時,看到桌上杯盤狼藉。陳昭枕著右臂伏在案上,右手中還握著酒杯。兩個酒壺散落在地上,只有一個酒壺依舊安穩地立在案上一角。

他走到陳昭對面,盤腿坐在了地上,將盤碟酒壺一一擺正,又從陳昭手中去拿那個他握著的酒杯。“這麽趴著,也不嫌難受。”

陳昭擡起頭,雙頰泛出酡紅。他微微瞇著眼睛,盯著李濂看了許久,用帶著些含混,卻藏不住驚喜的聲音問道:“你……你怎麽在這兒啊?”

李濂一楞,自己只不過是出去了一會兒,陳昭怎麽就一副不認識自己的樣子了。他指著自己問陳昭道:“我是誰?”

陳昭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滿地說道:“慕之……我還能、還能認不出你來嗎?你到了京城怎麽也不告訴我一聲,我之前還說你若來了,我就出城去接你呢”

“都說了讓你別喝那麽多了。你看看你,醉成這樣。”李濂輕聲道,“是你把我接進城的。”膝行頓首以迎,是重得不能再重的禮。

陳昭皺著眉頭,像是在思索這什麽,說道:“我醉了?應該沒有吧,我記得我喝也得不多……你什麽時候到的京城呀,我怎麽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了?”

“還敢說自己沒醉,連我入京的時間都不記得了。”李濂看著他,忽然又說,“能忘了也好,我把你送回去歇著。”

準備起身時,陳昭卻伸手去拽他的衣袖:“莫走,陪我待一會兒。許久未見,你怎麽這麽快就要走。”

李濂只得又坐回去,對他說道:“你是真糊塗了。這幾日,你我見得可不算少。何況剛剛你清醒的時候,可是寧肯一個人喝悶酒,也不願意搭理我的。”

陳昭立刻反駁道:“不可能。我怎麽會不理你呢?”

他蹙眉,似是在極力回憶自己為何醉酒。良久才開口道:“慕之,我難受……他們都不在了,四個兄長,七個弟弟,幼時的伴讀,還有……還有阿寧和熙兒,他們都不在了。”

李濂聽得卻有些懵。陳昭的兄弟妻子慘死,是發生在六七年前的事情了。難道半壺玉山釀下去,還能把人喝成間歇性失憶?

對面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陳昭還在說道:“慕之,我熟識的人裏,只剩下你了……我怎麽可能不願見你?是不是你不願見我了?是不是因為令兄的事,你怨我沒能幫上忙。”

李濂聽見他談起自己兄長時,神情一滯,對他說道:“家兄的事,本與你無關。你能出手相助即是道義。我感謝都來不及,又怎麽會怨你?是我自己作死,引得你恨我。”

陳昭卻沒聽他說,自顧自的解釋道:“……我是真想幫你的,可是我太沒用了。有劉據在一旁說,長兄信他不信我……可劉據他、他竟然敢弒君……連兩歲的稚子都不放過,阿弟也被他殺了……他還說扶要我即位,他怎麽不把我也殺了呢?!慕之,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他的,連你的仇一起報。”

李濂側耳傾聽著多年前的秘辛。那時候他尚在陵州,北境烽煙四起,音塵阻絕。京中天街踏盡公卿骨的慘烈,在隔了幾個月後傳到北地時,也不過只剩下雲淡風輕的幾句話了。因此他對當年之事並不甚了解,只聽聞哀帝即位兩年後崩,劉據等擁立哀帝之子為帝。可幼帝登基不過三月,卻也暴斃了。再之後便聽聞除陳昭外,哀帝的一眾兄弟竟是全部身死,可堪帝位的只剩陳昭一人。陳昭即位,改元元懿,在元懿二年誅殺劉據。

他不由得去想六年前的陳昭,是如何面對這樣困境的。兄弟妻兒全部身死,孤身一人接過璽印,走上遍布荊棘、群狼環伺的帝位。也會大醉一場麽,醒來後還要小心翼翼的同仇人虛以委蛇,再暗暗在心中謀劃如何將其除去。

可那時他若是知道,這還遠不是他一生中最困頓的時刻,在幾年之後他還不得不肉袒出降,還要承受他人的議論時,他又該作何感受。

他只能輕聲安慰陳昭道:“都過去了,平祝。你已將他棄市……他們待你也並不算好,你沒必要這樣的。”當年陳昭雖是有一個齊王的封號,卻頗受靈帝厭棄,以至於在宮中卻沒少受兄弟們的冷眼和排擠。

陳昭偏著頭,有些不解地看著他說道:“是不大好,可是再不好,那也是我兄弟啊,劉據算什麽!再說了,他們待我也算不得差……有次阿耶罰我實在厲害,長兄看見了,想為我求情,還被阿耶訓斥了一番。還有三兄,他……”

不值得。

耳畔陳昭還在細數著他的兄弟們對他做過的一件件事,李濂心中卻只想著這一個詞。

他知曉陳昭並不是一個會濫發善心之人,甚至在很多事情上都算不上心慈手軟。可是卻太重情義。

對於陳昭來說,他是唯一的知己,是孤苦時的依靠、困厄時的援手,是雪中送炭之人。

然而對於他來說,陳昭卻只是一個同行之人,是一個能合得來的朋友,是錦上添花之人。

正因為如此,陳昭才會在孤苦無依時看到他會那麽開心。縱使是一朝歸為臣虜,縱使心底有怨恨,也盡力同他相處似舊時。

也正因為如此,他可以在陳昭即位後肆無忌憚的謀劃奪取江山,可以在陳昭歸降後還一次次地利用他,甚至不必擔心陳昭會拒絕他所提要求。

他對陳昭的照拂雖並非作偽,卻也僅是出於朋友之義的舉手之勞。

絕對不值得陳昭這樣倚仗他。

“……你也是我兄弟,阿兄——我早就該這麽叫你了——你早些回陵州罷……你在,甸服才不會南下……才能保大周江山無恙。”

李濂盯著陳昭有些迷離的雙眼,他覺得自己該讓陳昭清醒過來——他不配陳昭那一聲‘阿兄’,他對的所作所為,有哪一點可以配得上‘兄長’二字的。

他對陳昭說道:“現在是嘉平二年。大周已經亡了。”

陳昭卻好似只聽到了前半句話,喃喃問道:“嘉平二年,嘉平……是誰的年號?”

“是我的。”李濂遽然起身,後退半步,開口道:“平祝,你仔細看看——這裏是甘露殿,再看那邊,我是坐在主位上的。”

陳昭擡頭,只來得及對著李濂的一身常服眨了幾眼,就一頭栽倒在了案上。

他又叫了陳昭幾聲,沒有得到應答,便又坐回陳昭對面,輕聲對陳昭說道:“倒是挺會挑時間的……你的酒量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差了,我之前還從未見你醉過呢。現在不過半壺玉山釀而已,就醉得不省人事……是我忘了,兩種酒混在一起,更容易醉。”

他靜靜地註視著陳昭,許久,才開口說道:“抱歉,平祝,是我對不起你。我不敢當面向你道歉,怕又惹怒了你,你脾氣一上來,我也只能躲著……你曾說我無論是道歉還是致謝,俱都無半點真心,總是嘴上說完了,該做什麽還是做什麽。其實不是,我心裏總還是會有愧疚的。

“我也不奢望求得你諒解,畢竟這事本就是我理虧。

“你說你所熟識的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那日看見你出降的,我是真開心,與家國天下無關。當時我還在心裏說,你一來就玩大的。本以為此生就是陰陽相隔了,沒想到卻還能再看見你……那件白狐裘,是我特意為你獵的,有好幾年了,一直想著要送出去,一直沒機會。

“亂七八糟的說了一大堆話,你又要嫌我話多神煩了。可除了你,我再也沒遇到一個可以促膝長談的人。而且以後也不會再有了。

“你也說過的,無論故友新交,總是知音寥寥。那時我們是新交,而今可算得上是故友了吧。”

一番話說完後,李濂不做停留,轉身離去。

伏在案上的陳昭睜開了雙眼,眼底一片清明。他直勾勾的看著前方,只是一瞬,便又合上了眼簾,氤氳的水霧被鎖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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