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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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菀和穆寒日夜兼程,在三天後趕回郇都。

消息靈通或相熟的人家,此時已得了些消息,據說經過長達一年的堅持尋找,韓氏終於找到韓菀蹤跡了。

而在這個時候,韓菀已設法和太子丹見了一面。

回郇都以後,她沒有回家沒有去西郊,更沒有去朱雀大街的總號,而是第一時間傳信給太子丹。

兩人很快聯系上,並已最快的速度碰了頭。

熙熙攘攘的郇都近郊,暮色下人車往來絡繹不絕,近衛謹慎脧視後關上窗,回身點點頭。

太子丹卸下鬥笠蓑衣,“此一次,韓氏斷不能幸免。”

太子丹和韓菀對視一眼,兩人神色皆沈凝,韓菀是審時度勢並無半點僥幸心理,而太子丹卻是對郇王此人有足夠深刻的了解。

他斷言,郇王心中必然已有了決斷。

至於為何到現在都不曾表露自己態度,太子丹猜測:“只怕對楊於淳有幾分惜才之心。”

提起楊於淳,他也不禁生出幾分惋惜,真想不到楊膺那等狡詐奸險之輩,還能有這麽一個兒子,楊於淳其人生於郇國,實在可惜了。

不過可惜不可惜的,現在誰也沒空理會太多了,太子丹出來一趟可不容易,雙方短暫交流一下訊息,接著就立即開始商議起來了。

“先拖延,而後伺機立撤。”

並沒有商議很久,郇王心有不軌毋庸置疑,韓氏現在是危在旦夕,郇國已不能留了。

韓菀當機立斷,太子丹也是此意。

只是郇王虎視眈眈,如何撤才是接下來的大難題。

韓菀長吐一口氣,韓家人如今在西郊別院,幸也是不幸。幸是不用再走一道城門,不幸的是韓家別院早在郇王密切監視之中,內有勳貴別院包圍,外有郇王層層掌握,根本就沒法動。

所以必須拖延,先拖延時間,再設法制造撤離機會。

“好!”

“殿下慢行。”

匆匆議定,太子丹立即就得走了。如今天下局勢一觸即發,他也是郇王重點監視對象,並不能久留。

送走太子丹,韓菀吐了一口氣,對穆寒道:“好了,我們回去。”

……

當天,韓菀回歸韓家。

兩騎快馬踏著微微濕潤的黃土道上,在韓氏別院大門前勒停,別院中門大開,韓菀拋下韁繩,帶穆寒大步進了家門。

孫氏韓琮站在正廳階下,韓渠陳孟允羅平田葒等人直接等在庭院的大門左右,站了兩大排,翹首迎接家主歸來。

韓菀大步而入,硬底短靴踏在青石板地面上,腳步聲快穩而果決。一見到她,眾人情緒極激動,七嘴八舌:“主子!”

“主子!!”

最後拱手齊聲見禮,“見過主子!!”

聲音整齊且大,十分振奮。韓菀一露面,眾人瞬間找到了主心骨,整個精神面貌都為之一變。

“快快請起。”

“這段時日,辛苦你們了。”

韓菀溫聲叫起,眾人齊齊道不辛苦,忙簇擁上前,情緒極激動,韓菀安撫兩句後,大家才總算略平靜了些。

她看一眼羅平,羅平心領神會,立馬點了點頭。郇王對韓氏意圖還沒擺到明面上,現監視都在被別院外。

時間緊迫,韓菀當即吩咐下去,“去書房,我們議事。”

眾人一肅,齊聲應是。

正事吩咐完畢,韓菀這才得空望一眼階上,母親和弟弟,“阿姐!”

韓琮等很久,見姐姐看他,立即跑了過來。

一年不見,他又長高了好些,只對長姐的濡慕和情感卻不曾變,激動得眼眶都微微泛紅。

因他高了不少,不好像小時一樣摟著姐姐的腰了,於是拉著姐姐的手,和她緊緊靠在一起。

太激動不知道說什麽,也不敢說話,怕一出聲就失態,韓菀拍了拍他肩膀,擁抱他片刻:“別擔心,阿姐回來了。”

韓琮一聽,眼眶一熱,這一年來,思念姐姐擔心母親,另因著姐姐的驟然離家,他這個小主人還得立即撐起架勢來。

他自幼體弱多病,秉性偏軟弱,更深刻體會胞姐的不易之餘,他其實也不是不吃力的。

尤其是近段時日,驚惶壓力,但他還得努力調節,生怕身體不爭氣病了還給添亂。

被姐姐這麽溫聲拍撫一說,險些沒忍住,勉力忍了又忍,這才勉強壓住,對姐姐笑了笑。

韓菀又擡頭,看了眼孫氏,孫氏抿抿唇,她喊了聲:“阿娘。”

接著也沒多說什麽,大家都等著,韓菀隨即移開視線,率先轉身往外書房行去。

裏三層外三層的親衛守著,羅平等人裏外巡視了一遍,韓菀把他和阿亞羅承田葒等人也叫了進來。羅平等是親衛府衛領頭的,也需要清楚接下來的應對策略和步驟。

韓渠陳孟允孫氏等人坐一邊,穆寒羅平阿亞等人坐另一邊,韓菀沒廢話,直接說明白她和太子丹的商議結果。

“郇國已不能留,立即準備撤離。”

這個準備,是心理準備,至於其餘的,現在統統都不能亂動。

現在才過去一年多,還有些計劃上的暗庫和產業還沒來得及轉移完畢,現在統統放棄了。

全部停下來,錢財等外物不要,只要人。

“接下來,我們要先拖延時間,而後,再設法制造機會遁撤。”

現在即便想撤退,也是一個非常艱巨的任務。

他們離開了韓府,陷入郇王的身側,如在轂中,如何跳出這個轂是大問題。

必須他們先跳出去這個包圍圈以後,才能和太子丹那邊的接應碰上頭。

事情很多,明裏暗裏。原先的撤退計劃是圍繞韓府和總號布置的,現在很多都接續不上了,韓菀和太子丹都在緊急調整。

至於怎麽拖延?

小會開得不長,韓菀把自己決定說罷,隨後詢問韓渠陳孟允羅平等人,後者快速最近一年的明暗重要事件概括上稟,重點是最近一月尤其是洪災發生之後的。

小半個時辰,韓菀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她去太師別院,尋公羊夷。

……

當天,韓菀註巨資捐賑洪災。

她直接啟動一個暗庫。

位於長陰縣,這是距離郇都最近的一個暗庫,直接位於郇畿地界。因著位置敏感,這個暗庫轉移順序排在很後面且轉移極緩慢,基本沒怎麽動過。

每逢大災,郇都商界都例行籌集捐募,其實之前韓渠陳孟允等人商議下,韓氏已往捐贈了很大一筆資物,只是這個和韓菀手筆相比,小巫見大巫,完全沒法相比。

韓菀一出手,直接把整個郇都都震動了,上至朝廷大小官吏,下至市井小庶民,就沒有沒聽說這件事的。

嘖嘖稱奇,又交口稱讚。

一時,韓氏成為矚目焦點。

郇王一笑,“韓元娘果然是個聰明人。”

有魄力,有手腕。

弄得他都不好馬上動手做什麽。

不過他也沒打算馬上動手,正好也等一等公羊夷。

郇王氣定神閑,他是一國君主,他若決心對韓氏做什麽,韓氏再怎麽掙紮也不過蚍蜉撼樹。

雙方根本就不是一個級別的。

他還甚有心情點評兩句,話罷,才招人來,吩咐傳話公羊夷楊膺等人,讓後者示意門下。

之後,會陸續爆出其他的巨資捐賑,將一人風頭轉為群策群力,韓氏也就不再矚目了。

……

郇王那邊什麽反應,韓菀就沒多理會了。

太子丹猜測郇王顧忌楊於淳,應不會馬上動手,但此事太重要她不可能將希望放在其他人身上,她直接用一個暗庫,為韓氏爭取了一段寶貴時間。

接下來是第二步。

郇王如今視韓氏為囊中之物。其實有關栗氏的部署沒有真正撤下,這韓菀早就猜到,她也不是沒有應對手段的。

這也和韓氏應對即將到來的亂世的策略相吻合。

最近一年多,韓氏一直借用各種方式在轉移產業或由明轉暗,如今雖沒有完全達成目標,但已完成了大半,重要核心的部分都基本挪移完畢了。

她隨即命傳出暗號密信,下月初一,位於危險區域的人和物統一撤退。

若距離遠趕不上初一的,接信盡快安排撤退。

不過上述的還是小事,韓菀親筆後直接發信即可,接下來才是最難的。

位於韓家別院的韓家人以及一眾韓氏總號中高層,還有留在郇都各人家眷,該如何伺機擺脫郇王鉗制,撤回信國?

後者還好,前者才是現今最大最大的難題。

韓家別院位於行宮左近,文武勳貴包圍,整個大圈子名正言順裏三層外三層的王衛禁軍,巡邏衛軍每日不斷,重點已若有似無已放在韓家,明暗監視日夜不斷。

現在的韓家人,深陷郇王掌中,這座別院,已與囹圄無異。

這王衛禁軍,是郇王本人的近身保護力量,就連太子丹也沒能滲透什麽。這方面能提供的幫助並不多。得韓家人先自己設法跳出來,才能和接應匯合。

目前這等鉗制力道,韓家人根本動也不能動,想要脫身,唯有先設法削減。

韓菀和太子丹商議,拖延成功後,第二步得引郇王離開。

郇王一旦離開西郊行宮,勢必會帶走大批的王衛禁軍,到那個時候,韓家人才有伺機脫身的可能。

該怎麽引?將郇王引到哪裏?

當然是越遠越好。

目標定在郇都的話,那太近了,沒什麽意義,一天快馬即可幾個來回。

得盡可能遠一些。

那在如今的這關頭,如果想引動郇王,那就非得他最看重的物事不可了。

這樣的物事有嗎?

有,且僅有一個。

那就非得是與軍方有關的大事件不可。

郇王志在天下,在這等大戰一觸即發的前夕,郇國正備戰當中的雄軍在他心中位置淩駕一切,哪怕洪災和韓氏都不可能比得上的。

這個時候,韓菀非常慶幸,郇王曾經利用韓氏做掩飾辦過這麽多的事情。

一次一次運輸,偶爾還要出面購置,每次一點點的消息,積小成多,時間長後,韓菀難免對韓氏任務結束之後的事情有點模糊輪廓。

太子丹和韓菀就曾猜測過,屢屢有重船登岸的昌平和安陰之間,很可能隱藏著郇王一個軍營,並且很不小。

郇王在刺探各國軍事實力,各國也在不斷刺探郇國的軍事實力,郇王這是要安下一張牌,以備出奇制勝?

太子丹證實了這個猜想。

這一年間,他通過不斷遣細作尾隨和在兩地之間的郡縣打探,終於確定真的有,並且藏兵應在十萬出頭。

這是太子丹昨日告訴韓菀的。

韓菀吃驚,這足足愈如今郇王總兵力的三分一啊。

現在郇國明面上的兵力,在二十八萬至三十萬之間。

太子丹探出這個消息已小半年,不過還沒動靜,他一直在考慮如何利益最大化,是馬上“幫助”郇王曝光好呢?還是留作以後作為秘密武器用的好?

正猶豫間,就出了韓氏這事。

當下也不再遲疑,韓菀和太子丹都想到一塊去了,兩人立即拍板,要在此處做文章。

要引得郇王親去,事情就得弄大,非常大。

可這是郇國地盤,想要真對大軍強硬造成傷害,根本就不可能。

只能取巧。

太子丹和韓菀分頭命人去物色藥物,一種能造成大範圍影響的藥物,效果能持久最好,不能也湊合,但必須看著很嚴重。

韓菀一從公羊夷處回來,立即就叫來了瞿醫士,詢問有關事情。

太子丹那邊也是,他獨身在郇國為質,身邊厲害醫者是少不了的,而且不止一個。

雙方交流消息後,最後選定一個方子。這是有十七八種藥物調配而成的粉狀,可用於食物,也可能用於食水,無需服用很多,即可造成痢疾效果。

痢疾會傳染的,還會死人,鄉間時見發生,死亡率還挺高的。

一旦營中出現大範圍痢疾病情,郇王必被震動。

一下子要尋這麽多藥出來配置,幸好本身韓氏有藥行,不然根本就辦不到,也不可能不動聲息。

星夜兼程,以最快速度調動。研磨、配置,時間緊迫得都只能在路上進行。

火速運抵昌平附近後,接下來就交給太子丹了。他對這個藏在山中的軍營觀察多時,了解不淺。

另外最重要的,韓菀身邊最好身手的現在都困在西郊別院,如今並不能動。

外松內緊,韓菀表面得不停和公羊夷等人交際斡旋,做出一個沈凝焦急的姿態,回到別院還得暗中之事,從上到下忙得人仰馬翻。

一直到得訊藥船已順利抵達昌平,運到那個山中軍營的附近,才算松一口氣。

接下來,就是等待。

……

這是又一天入夜,從外折返,韓菀將大家召到外書房來,宣布了這個消息。

“最近大家都累了,抓緊時間休息,隨時待變。”

韓菀揉了揉眉心,勉勵幾句。

韓渠等人拱手告退。

很快就散了,屋裏就剩韓菀穆寒,以及孫氏和韓琮四人。

韓琮看看姐姐,又看看母親,抿緊唇,有些擔心,他趕緊搶先站起:“阿娘阿姐,你們也累得很了,早些歇了罷。”

“嗯。”

韓菀站起身,看一眼抿著唇的孫氏,說:“阿娘,您早些休息。”

隨即拉著穆寒,快步出去了。

她不想爭論這件事,也不會改變主意,更不願意穆寒受委屈,能避則避,直接離開。

兩人很快出了玄關,門一晃,背影轉了出去。

孫氏自然是氣的,氣自己不聽話的女兒,但她也不得不忍住,從韓菀回來後,她都忍住沒說過什麽。

一來,現在不能內訌。

二來,更重要的,她這閨女倔,好不容易回了家,她怕再吵她又會想走。

絲帕絞成麻花,但孫氏還是硬生生忍下了,只能這麽默認穆寒跟在她女兒身邊。

但當然,不代表她不憤恨穆寒。

韓菀這次回來,頭發梳成少婦的樣式。很明顯,她在外面是真的和這羯奴拜堂成了親!且這幾日同宿同食,必也有了夫妻之實。

她真是恨得兩肋生疼,瞪著穆寒後背的目光有如實質,恨不得直接戳出一個洞來。

……

孫氏的目光,穆寒察覺了。

不但孫氏,他五感敏銳,除孫氏以外的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和視線,他都能察覺。

穆寒這幾日承受的壓力很大。

世人眼中,他就是以卑犯尊,以一介羯奴之身,竟誘得主子為他出走,甚至還在外成了親。

冷眼,暗懣,審視,排斥,種種眼光,就算昔日很欣賞他的韓渠,也一下子改變了態度。

就連陳孟允,對此事最平和的陳孟允,也不好開口勸什麽。他心裏一嘆,其實多少也覺得,穆寒確實僭越了。

外書房內人還是那些人,只若有似無的,穆寒成了個異類,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韓菀當然不是不察覺,因此這幾日不管去哪裏,她一天十二時辰都把穆寒帶在身邊,從不讓他落單。

她太忙,太多太多的事情,也騰不出多少時間寬慰他,暫時只能這樣了。

牽著穆寒的手回到她下榻起居的東苑,溫媼領著仆婢迎接問安。

韓菀能感覺那種氣氛,還有若有似無飛快瞄穆寒的眼光,她心下不悅,“都下去,不用你們伺候!”

她冷冷呵斥,眾仆婢心下一凜,趕緊眼觀鼻鼻觀心,但韓菀心裏不高興,直接不用她們伺候的,“把水提來,都下去!”

她的聲音,聽著和舊時一樣。

韓菀回來以後,一家之主,威儀果決自當如同昔日。

她此刻的聲音和記憶中重合在一起,這迥異於在燕莊時柔軟嬌俏,一時間,讓穆寒有點恍惚,仿佛那山麓小鎮的時光只是他的一場夢。

韓菀牽著他的手入屋,回來以後,她和穆寒同居同眠,兩人是夫妻,本該如此。

她回到屋中後,神態便軟和下來,和在沒回家前是一樣的。她摟著穆寒的脖子,親了親他,和他親昵擁抱了好一會兒,才稍稍拉開距離。

她內疚:“對不起。”

韓菀道歉,是為了穆寒受的委屈。

而韓氏是她父祖心血,還有母親弟弟,生死關頭,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割舍下。

委屈他了,她心疼極了。

穆寒說:“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輕輕擁抱韓菀,低頭親吻她,柔聲寬慰:“沒事的,不必顧忌我,些許小事罷了,我沒事。”

他壓下所有的心緒,反低聲安慰她。真沒關系的,他一點都不介意自己受委屈。

況且,這也不算什麽委屈。

在他僭越界限,以卑賤之身登天摘月那一刻,所有一切都是他該承受的。

他不在意自己,他只在意她。

她的一切,淩駕於他的所有之上。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是肥肥的一章!!明天見啦寶寶們~愛你們!!(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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