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當眾揭穿”行為的高光時刻， 永遠是拿出證據錘對方到毫無還手之力時， 而不是驟然反轉， 對方用真相完成反殺的時候。前者大家敬說出來的人是條漢子，這種敬佩壓住了尷尬， 後者大家則會見證打臉現場，只能當作無事發生。

在場的人屬於後者，他們本來好好吃著飯聊著天，突然有人占用時間來對質， 關鍵最後還對輸了。高竟軒留在這，他們編不出來安慰的話語，這事是他不占理， 他們更沒必要顧及他的情緒。

高竟軒不想待就不想待，他們還要繼續吃喝玩樂呢。眾人化身暖場達人，努力活躍著氣氛， 一時間互相敬酒的人多了起來。

群主端著酒杯到高竟軒身邊， 小聲說：“你今天這樣就不厚道了啊， 弄得大家多尷尬。”

“那我走， 行了吧？”高竟軒撂下酒瓶走人。

群主跟在高竟軒身後，高竟軒以為群主會挽留他，走出包房後回頭看了看——群主正在關上包房門。毫無意義的吞咽動作結束，高竟軒戴上衛衣兜帽， 走入漆黑的夜色中。

江琰的腦子此刻一團漿糊。

他可真傻， 自己在游戲裏欠打， 被打還不服， 打也打不過，就曲線救國，想裝妹子勾引仇人。是他想騙人在先，結果被同樣的手段騙了不說，還被騙得團團轉，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嗎？

是個人都會佩服他的操作，他對仇人說秀姐是他情緣，是他女朋友，對秀姐說他喜歡師弟，想早點搞定師弟，然而他的仇人、情緣、師弟和男友是同一個人。

糟了。他發錯消息那次，急中生智說消息是發給男友的，雖然他很快就意識到那不是他的擋箭牌，是內心所想，他的的確確就是想讓師弟當他男友，也想和師弟平日裏說點勁爆的小話。

但現在他的男友會不會當他只是說謊？如果從說謊這個結論逆推，江琰為了掩飾發錯消息才說發給男友，從頭到尾江琰的目的只有和仇人聊騷，竟然挑不出什麽差錯——他發完消息的心理活動，男友那邊完全不知道。

他不能這樣，他要說明白。仇人線下面基那事，就到時候再找理由出門吧。

兩人一言不發到了車上，沈鳶給江琰系安全帶，江琰按住他的手，隨即貼了過來，要從他正面的方向來“強吻”他。

江琰的手肘不小心碰到喇叭，沈鳶雙手迅速捂住江琰的耳朵，在聽到喇叭聲時皺了皺眉，確實挺響的。

沈鳶平時不吃蔥，只在吃烤鴨時會卷少量的蔥絲進去，今天飯桌上就有一道烤鴨，他吃了一點，所以……他不得不拒絕江琰的親吻，就像上次江琰說吃多了要打嗝，而拒絕他一樣。

江琰剛要親下去，又猛地停住。他吃蔥了。怎麽每次一到浪漫時刻，總是他在關鍵時刻掉鏈子？他再次扭過頭，小聲再小聲：“我吃了有刺激性氣味的東西。”

沈鳶問江琰：“沒被喇叭震到吧？”

“沒有。”江琰歸位系好安全帶。

“耳朵倒是沒震到，就是紅了點。”沈鳶發動車子準備回家。他發了鏈接，現在學校游戲群裏的人應該看到了貼子，不知道他們會作何反應。

高竟軒一走，包房裏，大家的表情緩和下來，他終於走了。

大家開開心心吃喝的時候，他一個人在旁邊低氣壓，搞得他們好像沒良心一樣，只顧著娛樂而沒人去安慰他。

可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從很早就是這樣的道理。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

更何況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他們最多不把事說出去，只和今天的知情人士內部分享。群主點進游戲群，選擇他在聚餐開始前拍攝的合照，沒等他上傳，一個分享自貼吧的鏈接不知何時出現在群裏。

他點開貼子大致瀏覽一遍，是他所喜歡的語言風格，便安利給大家：“你們快看群裏剛發的818。”

貼子主樓放了幾張圖，第一張是某服通緝榜的第一頁，第二張是一份表格，以月為單位記錄借錢事項。

通緝榜的圖上特地圈出前六個名字，它們連成一句話。群主先是感嘆懸賞之豐厚，單筆懸賞最高80萬，榜上的是80×6，也就是480萬金幣說出就出，又出於好奇看了看被通緝者的名字——羿竟。

這不是高竟軒嗎？群主忙招呼眾人來看：“還好剛才他走了，你們過來看他的818，咱們一起討論。”

車上，江琰也看了818，他看到一半，切到某寶，下單買了幾套制服和配套小物，以及比較日常的假發。他居然有點後悔，當時沒和情緣提出交往的請求，否則他將會看到更多由男友親自女裝拍攝的照片，解鎖男友的各種女裝扮相。

“看什麽呢？”沈鳶餘光瞥見江琰在瀏覽某寶，橙色的界面格外顯眼。

“啊，我在看818。”江琰切回貼吧界面。

沈鳶明知故問，虛晃一槍：“要回寢室嗎？”

江琰放下手機閉上眼睛，他已經“睡了”，接下來的流程是什麽不需要他暗示，該懂的一定會懂。

紅燈時，沈鳶的手在江琰面前晃晃，沒得到回應，他故作無奈道：“又睡著了？只能到我那暫住一晚上了。”

裝睡這種事有一就有二，不過江琰今天不像裝睡，更像裝死，眼睛一直閉到車熄火。

沈鳶打開車門要抱江琰回去，江琰一下睜開眼睛：“不用了，我自己來。”

江琰真的是怕了他吃的這些東西，蔥和蒜混合在一起，他又吃了點辣，公主抱的時候兩人正含情脈脈，結果他一開口……簡直無法想象。

沈鳶和江琰並排走，江琰的迫不及待感太過強烈，沈鳶遞過鑰匙：“你先開門吧。”

“嗯。”江琰開門後換上拖鞋，外衣都沒脫，直奔洗手間。

沈鳶進屋換完睡衣時，江琰剛刷完牙洗完臉出來，見他捂得嚴嚴實實還有點失望：“屋裏很冷嗎？”

沈鳶真誠地扯著謊：“你的睡衣被我退了，家裏沒有你能穿的衣服，嫌熱的話隨便脫吧。”

“好的。”江琰說著好，但他有重要的事想說，先不能這樣。

沈鳶出來時江琰還規規矩矩坐在椅子上，他找出睡衣給江琰：“不逗你了，穿上吧。”

“我有事想對你說。”江琰換好衣服坐在床邊。

“讓我先說吧。”沈鳶拉住江琰的手，“對不起，我騙了你，我裝成妹子故意接近你。”而且過幾天還要騙你一次，所以不能現在就說“我以後不會再騙你了”。

他握著江琰的手貼在臉上，繼續說著：“如果你生氣了，就打我幾下，或者罵我也可以。你提任何要求，我都會第一時間做到。”

同樣的動作這是第二次，這次江琰沒有催沈鳶收回手：“我沒有生氣。”畢竟我裝妹子在先，你只是標準的反擊。

江琰不能顯露他知道仇人身份的事實，說出來他就沒法準備面基當天的“驚喜”了。他說：“換作別人騙我，我一定會生氣，但是騙我的是你，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甚至有點後悔，後悔沒多騙幾張女裝照片。

“因為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他們同時說出心意。

江琰的眼中流淌著異樣的神采。他又說：“在你之前我當了二十多年的直男，從來沒想過我將來會愛上一個同性，可和你相處的這段日子，我發現我越來越不能接受你只是我的朋友，更不敢想你和別人在一起的樣子。”

“琰琰，我之前沒和你說過話是不是？我不知道怎麽了，那天開始就只想和你創造出交集，直到我們的生活從平行線到相交線，再成為重合的直線。其實你找我配合你的時候，又怕你意識到我的想法之後躲著我，就裝作沒那麽主動的樣子。”沈鳶松開手躺在床上，拉江琰躺到他身邊順勢摟住，“別人認為我們是一對，認為我們鎖了，我也特別特別高興。”

“那……你也知道我是陣營噴子的事了，我還把別人的信息掛在網上，是不是做得很過分，太陰暗了。”江琰緊緊摟著沈鳶，不讓沈鳶看到他的表情。

“不會。是他們先使壞的，你是合理回擊。以前我沒有遇到你，以後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沈鳶聽著江琰近在咫尺的呼吸聲，整個人被安心感所包圍。

“啊，”江琰輕拍沈鳶的背，“我周五晚上要回家一趟。”

看來江琰是要全副武裝，準備好面基的東西。沈鳶問江琰：“要拿東西嗎？我送你。”

“不了。我爸媽都在國外，家裏沒人住，我不常回家，家裏估計都落灰了，我回去掃除。”江琰今天下單，填的家裏地址，周五從快遞櫃取回它們，拆開下一遍水，周六就能穿。

此刻的沈鳶不知江琰正在算計著，腦補著如何為他搭配制服，他說：“我周六有點事，下午回來找你。”

他們都沒提“仇人”和“徒弟”的事，江琰收到女裝，意味著“仇人”，也即他男友想看他女裝，他要先發制人，周六當天最好帶個拉桿箱過去，裝好他購買的套裝、配飾和假發。

到時候他先賣慘，說“我被你騙得好苦”博得同情，再得寸進尺——前提是有那句話在。江琰心裏喊著“老婆”，問道：“老公，是不是我的任何要求你都會答應？我保證不是過分的那種。”

“嗯，我都答應。”沈鳶摟著江琰的腰，“太瘦了，平時多吃一點吧，想吃什麽我都可以做給你。”上次江琰說走嘴，真實體重才120多斤，瘦得太過分了。

“你真好。”江琰羞澀地往沈鳶懷裏鉆，剛好掩飾住他惡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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