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居安回到家放好茶具， 他沒喝茶， 開了瓶酒， 直接對瓶吹。

世界上的任何人，對他下手、算計他、哄騙他、嘲諷他或是攻擊他都可以，他唯獨接受不了有人這樣對待他的母親。

有其父必有其子， 這句話之所以耳熟能詳，就說明它表達的確實是人間真實。母親不是沒教好他， 只是他早熟， 早就有了自己的標準來衡量對錯。他把她教的獨自消化了一遍，再以他的理解去輸出， 慢慢就和她想讓他成為的樣子漸行漸遠。

謝居安更像他的生父， 他想當年他要是吊兒郎當正事不幹，就算找上門也會第一時間被踢出來——他的目的不是重拾親情，而是單純要和對方做利益交換， 用一個還算拿得出手的兒子， 來換救治兒子生母的機會。

那段奔走的日子給他印象多深， 他就有多厭惡憎恨姓唐的一家人。謝居安自認在唐清斐父母面前行為得體， 懂分寸知進退，收起他越發走偏的我行我素， 他們則密謀要害他的母親，連一個已經去世的人都不放過。

謝居安在客廳喝悶酒， 一個電話打來， 是他的畢業論文指導老師。

“老師， 嗯， 對，是，具體時間……好，我知道了，老師再見。”

謝居安轉移陣地到書房。和所有大四學生一樣，他要撰寫開題報告、文獻綜述以及畢業論文這些必不可少的畢業大禮包，寫完還要根據導師意見修改，中間學校進行查重，導師審閱並定稿，才能到答辯的環節。

剛剛導師的電話是向他提出修改意見，謝居安在書房坐定，邊喝悶酒邊改論文，改一點按一次保存，這就是他身為大四學生的必經之路。

不同的專業要提交的畢業作品不盡相同，它對大四學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謝居安在唐清斐的導演作品中擔綱主角，有幾個鏡頭需要補拍，私人恩怨不會影響到他的計劃，他去是會去的，還要認真觀摩唐清斐的幕後工作。

表演系要排演畢業大戲，他們從大三開始排練，每個人都能記住整個劇本，包括其他人的臺詞、動作和自行設計的小細節，也記住了封衡的。

同班同學有人去探望過封衡，在當晚向大家宣布了封衡去世的消息。明天是排練的日子，班裏永遠少了一個人，為大學生活畫下句點的畢業照中也永遠不會有那個他熟悉的身影。

喝酒、改論文和回想封衡的臺詞，謝居安只能同時做其中兩件，好歹他沒像狗熊掰玉米，最後拖了點時間幹完三件事，洗漱睡覺，明天他要將封衡的戲份一並演了。

前邊的幾個世界，沈鳶為做實驗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宿舍和實驗室兩點一線，時不時還得通宵，這次他終於逃離畢業季的魔爪。

布滿寒冰的山洞中，沈鳶見到躺在冰上的“他”，身旁放著一把劍，碰到劍的一瞬，他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他來過他所在的世界，以修仙者的身份。

在前一個系統的操控下，沈鳶身不由己，被迫進行各種他也不想的操作：他拒絕師兄的告白，開始“追妻火葬場”，苦追師兄告白被拒，為救師兄散盡修為，求而不得憤而黑化，被逐出師門另習功法。

最後沈鳶被重創時師兄才說，他嫉恨沈鳶，目的是得到沈鳶的修為，一開始他假意倒貼沈鳶並告白，為的就是要沈鳶後悔曾經拒絕過他，在追回他的過程中付出一切。

當年師兄倒貼時，有次為救沈鳶受了重傷，那是他和心上人黑蓮花演的一出雙簧，傷也是假的，全都是騙局。師兄愛的有且只有黑蓮花，沈鳶被兩人聯手擊敗，神魂潰散。

沈鳶靠在“他”自己身邊，輕松拔出劍又收回：“我記起你們了。”

那系統對他的操控使他必然走向悲劇結局，大方向不會變，能影響的都是些小事。

決戰那天，山下有個道行低微的修士被一條蛇咬了，一人一蛇纏鬥著。他們必然承受不住高階修士打鬥時的震蕩，沈鳶結局已定，便分出一部分修為給他們，他們得到修為，就有足夠的能力抵禦沖擊了。

修士是上官誼，咬他的蛇則是池扉。

本體所致，池扉不喜歡待在寒冷的地方。沈鳶張開雙臂：“冷了吧？來，我抱抱。”

一抱他可能就舍不得放手了，池扉嚴詞拒絕：“先幹正事。”

沈鳶也不搞霸王硬上弓那套強行抱住池扉，他拔出劍直指冰上他的身體，來一招“我殺我自己”：“不給我抱我就自我了斷。”

說著，他當著池扉和上官誼的面，劍尖又逼近一寸，眼看就要戳到喉嚨。

“你……”池扉摟住沈鳶的腰，“我抱都抱了，你快收起來。”

沈鳶見好就收，他收起劍：“好。”

“你們可以分開了嗎？”過了一會，上官誼不得不開口提醒他們註意時間，“換回來再抱也不遲。”

“你剛才要是早答應，我們現在都已經開始了。”沈鳶分開還不忘“控訴”池扉。

“哼。”池扉拍在上官誼的肩膀，“你來吧，我出去。”

上官誼的指點下，沈鳶正式進入歸位的狀態，他毫無知覺，等蘇醒時，第一個見到的就是池扉。他像個突然擁有生命的冰人，眼球都帶著遲滯艱澀的冰凍感，睫毛掛著一層厚厚的冰霜。

除去每個世界穿越的目標，沈鳶不能借助手段穿到別人身上，而這個本就是他待過的身體，回去不成問題。他現在的系統會從世界裏挑選目標，“追妻火葬場”系統比較懶，憑空造出一個他投放進世界，所以他回到的身體，與他本人完全一致。

沈鳶通知系統幫他解凍，要去拉池扉的手：“沒關系，雖然凍很久了，但不會斷掉的。”

池扉抱著沈鳶，想溫暖他的身體：“來，我抱抱。”

沈鳶推開池扉，捂住嘴作吐血狀，另一只手放在心口。

池扉以為沈鳶能夠在原來的身體醒來，就不會有問題，事發突然，他不知如何是好，握住沈鳶的肩膀，緊張得手都在抖：“沈鳶，你怎麽了？”

“我的嘴唇好痛。”沈鳶順勢摟住池扉的脖子，獻上暗示，為了緩解他的疼痛，池扉一定會“親”自上陣。

“我不擅長療傷，我找上官誼過來，他……”池扉的下半句消失在沈鳶的吻中。

“找我什麽事？”上官誼聽到召喚走進山洞，立馬轉身走出，“你們繼續。”

沈鳶剛才遮住嘴，只是想讓自己的嘴唇暖一點，不那麽冰涼，不然池扉會不舒服——他高估了池扉情商的建構速度。

“以後不準用這招嚇我。”池扉活了也有幾千年，對套路不感興趣的他沒領會沈鳶的意圖，當沈鳶是真的難受，還好虛驚一場。

“你多親親我，我就不會嚇你了。”沈鳶記起往事，有件事必須要問，“殺我的那兩個人在哪？”

“死了。後來我們抓了他們，剝掉他們的臉皮（註），每天放蛇去咬，等大概這片土地上的蛇都咬過了，就殺了他們。”上官誼將封衡的遺體送回火葬場火化，和魏修安放好骨灰，從傳送陣回到山洞外。

他靠在洞口的石壁上：“事都是我幹的。池扉不小心受傷，休養了很長一段時間，等他出來他們都化成灰了。”

“你救了我們，我們當時沒能報恩，就幫你報了仇。我們不知道你會奪舍回來，不然就留著等你親自了結他們。”池扉彼時是條蛇，他靈智未開，過著混沌蒙昧的日子，沈鳶不僅在千鈞一發之際救了他，也讓他漸漸有了人的情感，方知沒能救下恩人是他此生最大憾事。

那時他便想著，今後能等到沈鳶回來，自己無論如何也要護著他，不會重蹈覆轍了。

“不是奪舍，我的魂魄離開了，去了別的世界。”對別人來說像是奪舍，只有沈鳶自己知道，他是去而覆返。

“是嗎？池扉有一陣也離了魂，我差點當他死了。”上官誼化身八卦記者，語帶探詢，“你不會是追隨沈鳶去了吧？”

“我哪知道，我又沒有印象，醒來後什麽都沒記住。”池扉躺了很久，他也在懷疑那段時間是真的無事發生，還是他忘記了。

就是眼前的這個世界，他們有了交集，從此沈鳶每次都和池扉一起從世界抽離，他們到達的節點不同，池扉遇到他之前過著各種各樣的生活，而沈鳶會找到他，和他永遠在一起，度過每一個世界。

它曾經是沈鳶所有經受無盡折磨世界中的一站，而當他記起池扉，記起他們相遇的緣起，它在他眼中也沒那麽差，池扉的存在給原本慘痛的它和他蒙上了一層浪漫。他反而要謝謝它，不是它的話，他還能上哪遇見他的今生摯愛呢？

“上官誼沒說錯。”沈鳶從冰上下來。

池扉輕輕攏起沈鳶的長發：“很好看，別剪掉。”

“那就不剪了，我可以變成短發。”沈鳶的修為所剩無幾，在現代社會也足以生存了。

上官誼忽略了一種情況，他打了一個響指，對沈鳶說：“他們也奪舍的話，就交給我和池扉處理，但要是他們轉世……”

“又不是唐清斐他們，等替封衡報完仇再說。我們走吧。”要不要找轉世，沈鳶還沒想好。

倘若有個人，他的戀人投胎轉世，戀人又沒有前世記憶，那他愛的本質上還是前世的戀人。要是戀人得知他找自己是為再續前緣，那對戀人來說到底公平嗎？

三人踏上傳送陣返程，和煦的春風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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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可能會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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