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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武俠世界電燈膽(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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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少淩重生了。那是一場惡戰, 應少淩殺了岳桓後體力不支昏將過去, 醒來卻身處山崖,心境尚未平覆, 竟然又見到了岳桓。只關照他、唯一的解藥也給了他的嚴洵,正挽著別人的手, 那人卻是本該死在中秋的杜夢麟。

他沒看錯, 嚴洵手裏那是明晃晃的鑰匙, 特地來開門帶走他審問, 又毫不遲疑一掌拍向他。

沈鳶左手拎著給猴子們帶的糕點, 他將捆著繩子的糯米紙包扔出,擒住應少淩。

應少淩也沒能逃開猴子們的毒手, 衣服破了幾處, 頭發也淩亂起來, 和他的眼神並不相稱。不知道是從哪個階段重生回來的,總之不是善茬。

橫豎都是問, 岳桓也不介意多問幾個問題, 他道:“也罷,走吧。”

一行人來到地牢上層, 這地方朝陽,光線充足,作用類似審訊室, 琴棋書畫詩酒花一應俱全, 讓人上來了就不想下去。

沈鳶剛要撒手, 岳桓道:“夢麟, 去拿個蒲團來。”

杜夢麟拿了一只大蒲團放到地上,沈鳶拉住杜夢麟的袖子:“還好麽?”

“沒事。”杜夢麟回到椅上坐好。

雖然不知道重生的是哪個應少淩,都不影響岳桓是其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殺之而後快。沈鳶倒為他這位師父不值,做什麽都被對方當作偽善,他一松手,捆得結實的應少淩橫在蒲團上。

此子不可留,岳桓已存了逐出應少淩的念頭:“少淩,我只問你,中秋的事情是不是出自你之手。”

曾經他眼中溫和良善的徒弟,現下連句敷衍的話都沒,漠然道:“無可奉告。”

“師父,您犯不上動氣,我和夢麟來問問他。”賞識的徒弟視人命如芥草,毫無悔改之意,沈鳶不想看岳桓動氣,不如交給他們。

岳桓允了他們的請求,應少淩被押到另一間屋子,幾個師弟連攙帶拖,從地牢帶段承炎到地上。段承炎一上來,應少淩似有心靈感應回頭。

“看什麽看,還看。”押著他的弟子拽他走了。

沈鳶也沒一直餓著段承炎,段承炎五天一餵,玄雲教其他人三天一餵,他嫌他們狗咬狗太熟練,也不再說讓他們互相揭發。

兩人商討後分頭行動,沈鳶問段承炎,杜夢麟問應少淩。

段承炎有意躲避他的視線,沈鳶也不去看,說道:“我們只要你說一件事,中秋那天的斷寒花到底是怎麽回事。要是你們一個坦白了另一個沒有,坦白的人就放走,另一個斷水斷糧關在茅房十天。要是都坦白了,先坦白的放走,後坦白的關十天。如果你們都無可奉告的話——我們就把你們關到空置的臥房裏,日後再問。”

段承炎在地牢待了半個月,心氣和銳氣銼磨掉大半。千霞派小弟子到他手上原只有被捏死的份,半月內日日到地牢看熱鬧,語言極盡挑釁,他卻不能回嘴,一旦回嘴便喝不上水。

因家破人亡流落在外的經歷,他對吃喝總有那麽些與人有異的習慣,一邊能忍尋常人所不能忍的饑餓和幹渴,一邊受煎熬時又會想起那段食不果腹的日子。他挺了五天沒喝水,最後幾乎是哀求他們給他哪怕一點點來潤潤嘴唇。

應少淩那天以後沒來看過他,他腦中最後留存的,是應少淩對上他的眼睛時向後退的那一小步。縱然應少淩口口聲聲稱心悅於他,也見不得他這個樣子,怕是只願見到他縱酒狂歌八面威風的時候。應少淩不想被關,一定會坦白,自己又何苦這樣,再要為這個人去忍受羞辱,再淪落到被人在茅廁外羞辱取樂的地步。

所以,他段承炎要搶占先機。

杜夢麟進來和沈鳶耳語幾句,沈鳶在杜夢麟出去後才道:“我師弟說應少淩承受不來關茅房,不過支支吾吾的不肯說個痛快,剛說了幾個字兒,你也可以趕在他前邊講完。”

另一間屋子裏。

應少淩剛剛重生,沒全部記起兩世所有不一樣的地方,只想起他和岳桓的仇恨,以及嚴洵的不同。他不知道段承炎為什麽會被擒,以為段承炎依然是全心全意保護他的人,他這次也要保下心愛的人。

杜夢麟出去又回來,應少淩急切問道:“他說了嗎?”

問完,應少淩意識到杜夢麟不會回答他,回答的話也不會說實話。但無論段承炎說沒說,只要自己一個字不說,段承炎就可以離開地牢,甚至恢覆自由。

杜夢麟答道:“我知道你的想法……我們師兄弟一場,師兄告訴你。他說了。”

得到肯定的答覆,應少淩坦白了:“我說。”段承炎能為他豁出去性命,他為了段承炎被關上十天又如何?

“說完了就跟我來吧。”杜夢麟領著應少淩到段承炎的屋子門口。

門還開著。屋裏,段承炎頹然道:“我說。是他要幫我做的,我只是聽他說中秋飲酒動輒大醉,藥是我配的,斷寒是他給的,也是他放進花裏的。”

一片死寂,段承炎又道:“嚴洵,你去幫我問問,應少淩說沒說完,要是沒說完的話,我就是先坦白的,盡快放我出去。”

“你聽到了麽?”門外,杜夢麟問應少淩。

應少淩在門外親耳聽到,段承炎為自保向他潑臟水。裏邊的人真的是段承炎嗎,是為了保護他不受傷害,而擋下一次又一次攻擊的段承炎?

“師弟,來吧。”沈鳶打開門,杜夢麟坐到他身邊。

師弟們推著應少淩到另一個蒲團上。這裏的段承炎,於應少淩而言像個陌生人,狼狽而頹喪。應少淩向左挪了挪,寧可跪在冰冷的地上也要離段承炎遠一點。

“你說段承炎騙了你,說那是讓斷寒不會提早雕謝的藥粉。他說的你也聽到了,你們誰說的是真的呢?”杜夢麟問。

“段承炎,我想幫你離開地牢,你卻把一切都推到我的身上。”應少淩沒有說謊,他最愛的人想獲得自由,他盡自己所能,沒想到會落得如此下場,“你就是這樣的,是我識人不清。”

他不禁想,如果段承炎當初沒死,等到他們能夠長相廝守,在那漫漫幾十年中,會不會某天也為了自保而栽贓給他。前世段承炎的深情,不過是因為他們沒遇到眼前的困境和抉擇。

段承炎跪坐在蒲團上低垂著頭,聲音中掩飾不住的嘶啞:“我只想活著。你不曾被關押過,玄雲教那次我也護了你,你又何曾了解我的苦痛。”

不作死會被抓嗎?沈鳶也聽不來段承炎的倒打一耙:“這是你自找的。”

“我要見師父,有事要和師父說。”應少淩艱難下拜,“大師兄,二師兄,望你們成全。”

沈鳶和杜夢麟解開應少淩身上的繩子,領他到岳桓處,至於段承炎,他們又派人送回地牢,打算移交到蕭焰手上。

第二日早晨,岳桓向眾人宣布,門下弟子應少淩勾結外門,意圖謀害同門弟子,廢其武功逐出門派。聽教習長老說,昨日掌門房內的燈亮了一宿。

“不過半月,應少淩就對段承炎斷了情?我還是不懂,究竟是如何急轉直下的。”杜夢麟也抓包過應少淩去看段承炎,他不認為應少淩會在思過中頓悟。

“見過他最風光的一面,沒見過他最難堪的一面,兩人離得遠,一直當他是風光的樣子,離得近就看到了另一面,接受不了唄。”沈鳶聽杜夢麟說了另一間屋子裏的事,杜夢麟想讓應少淩死心,想不到段承炎竟然想推鍋給應少淩,這下應少淩徹底死心了。

其實也能理解,大部分感情不是在轟轟烈烈中結束,而是某天的一件小事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在那個臨界點之前他們都以為自己能接受,能將就下去,一旦突破臨界點就很難挽回了。

更何況是面臨抉擇時拋棄所愛之人,那抉擇並不關系到生死存亡。段承炎真是個矛盾的人。自卑和自大在他身上如同雙生,他能因對仇人的自尊心選擇拒絕食物,能因不向仇人求饒選擇吃地上的渣滓,能在半個月中不招認斷寒散之事,也能面對自由的誘惑果斷交代。

“大師兄,二師兄,人都洗幹凈了。”三師弟前來告知兩人。

杜夢麟道:“換個地方關,等燼上門提人。”

“事情真是多,等他們走了,我們也騰出空來歇歇。”沈鳶強壓下困意。

杜夢麟眼下發青,沈鳶拍了拍他的後背:“我和師父說過了,你回去休息吧。”

沈鳶眼裏沈穩持重的杜夢麟破天荒拽住他的袖子:“你和我回去。”

路上有師弟偷瞄他們,沈鳶進到屋裏才問:“怎麽了,夢到了什麽?”

“我昨夜夢見兩個人,一個神情相貌與你肖似,我認定是你。另一個在學劍,用的就是我們的劍法,你一招一招教他,他明明都會了,偏要你再教一遍。”杜夢麟緊緊握著自己的劍,“師兄為什麽要把我們的劍法教給別人?”

杜夢麟未曾有過這般身臨其境的感覺,仿佛夢中的場景真實存在,他試著以退為進:“師兄,我錯了,是我無理取鬧。”

沈鳶不好解釋杜夢麟是自己吃自己的醋,也不想否認夢裏的人不是他,幹脆承認了。他的手覆上杜夢麟的:“是我的錯,我以後只教你一個,不教別人。”

杜夢麟抽回手正色道:“不行,師兄是要當教習長老的人,要教弟子。”

“那你自己學吧。”沈鳶開始默數,一,二。

還沒到三,杜夢麟先握住沈鳶的手:“師兄,我們各退一步吧,你白天教弟子,晚上教我。”

沈鳶想到夢裏看看,他答應了:“好,那你現在先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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