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你生我氣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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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甯把車開得飛快,沒有丁點兒交通公德,將SUV當越野摩托飆,東倒西歪地變道,超車,懟車喇叭撒癔癥。

一輛寶馬剛被他別掉,司機是個剃馬蛋的東北老爺們兒,大冬天也凍不住他的土豪氣性,就見他打開車窗,罵出一嘴唾沫:“搶死啊?你媽知道你要投胎嗎?”

鐘甯充耳不聞。

緊接著,鐘甯兜裏的手機響了。

天已經徹底黑下來了。冬季天黑來得特別早,也來得特別快,僅僅一眨眼的功夫,黑幕就能完全籠罩這座城市,叫那大街小巷,家家戶戶的萬萬盞燈全亮起來。

鐘甯兩只手都握著方向盤,一門心思奔急診,沒空接電話。他由著手機自己叫喚,再自己掛斷。

——應該是鐘姵的電話。先前答應過晚上要過去吃飯,這個點兒了鐘甯還沒到,估摸是打電話來催了。

張蔚嵐目光暗沈,他痛苦地靠在椅背上,靜靜看了會兒鐘甯,才開口說:“我沒事,你慢點開。”

“你給我閉嘴。”鐘甯根本不稀罕看張蔚嵐。

張蔚嵐又輕悄悄地問:“很擔心我?”

這話像裂痕斑斑的薄玻璃片,好像碰一下就能四分五裂,崩成玻璃碴,紮進手指間,紮進手掌心,紮進心窩裏。

鐘甯幹脆不理張蔚嵐,不再搭話,他又踩了踩油門提速。

前面是紅燈,人行道上有行人通過,鐘甯不得不給一腳剎車。

這一剎有點兒猛,張蔚嵐被顛了一下,肚皮下又一陣翻騰。苦腥味兒再次湧上來,張蔚嵐趕緊捂住嘴,側過臉瞪著窗外,好一會兒才把這陣惡心咽回去。

舌根上有胃酸和血液的味道,張蔚嵐扭回頭巴望鐘甯,難受地問:“有水嗎?”

“......”鐘甯向路兩邊仔細看了看,確定短時間內不會有行人再穿過人行道。

他蹬了下油門,沒有開快,但還是喪天良地闖了紅燈。車牌毫不意外地被電子狗拍了,鐘甯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胃出血還敢要喝水?”

張蔚嵐楞了下,該是病得神智不清了,居然還松了口氣:“你生我氣了。”

張蔚嵐閉上眼睛喃喃道:“真好。比客氣要好上一萬倍。”

鐘甯用力捏了下方向盤,擱心裏誶:“瘋子。”

過了人行道,鐘甯把車速重新提上去。張蔚嵐那殘廢的胃又是反酸又是出血,光是壓著陣陣的惡心就夠嗆,頭還暈得厲害,張蔚嵐不得不閉上眼睛,艱難地忍耐。

鐘甯偶爾側過頭望一眼,見這人歪著腦袋,臉色煞白,又一動不動。要不是張蔚嵐因為痛苦而緊緊皺著眉頭,鐘甯都要怕他已經死在車上了。

鐘甯用最快的速度到達大醫急診,等他把車停下,剛準備開門下車,去把張蔚嵐拽出來,張蔚嵐卻突然睜開眼,張嘴問了鐘甯一句話:“鐘甯,你怎麽知道我胃潰瘍?”

——先前鐘甯一著急,稀裏糊塗就給罵出來了,張蔚嵐病成這副鬼樣,居然還能記得清楚,甚至還能在這種關鍵時候問出來。

鐘甯“砰”得一聲把駕駛座的車門甩上,因為這個虛弱到掂不起斤兩的問題,他差點給自己的手夾在車門裏。

鐘甯快速繞過車前,往副駕駛去,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表情,但一定難看至極。

鐘甯半聲沒敢吭,用力拽開副駕駛的車門,張蔚嵐立馬往外栽,差點就要摔出來。

鐘甯要去扶張蔚嵐一把,張蔚嵐卻伸手給他推到一邊。

張蔚嵐一只腳踩在地上,一只腳踩在車裏,他右手扣緊車門框,上半身全部探出車外,張嘴又吐了。

他實在是忍不住了。張蔚嵐其實從昨天開始就沒怎麽吃東西,胃袋空空如也,除了酒精,在那脆弱的胃裏不斷灼燒。

酸水和血混在一起,張蔚嵐彎腰吐了好一會兒才吐幹凈。

鐘甯的手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擡起來的,早已經放在張蔚嵐的後背上,一下一下輕輕撫著,他看張蔚嵐這樣,心越揪越厲害,小聲說了一句:“你怎麽能把自己弄成這樣呢。”

張蔚嵐頓了下,用手背抹了下嘴,他一擡頭,眼前一片黑,緩了好一陣兒才模糊出鐘甯的臉。

“先生需要幫忙嗎?”

有護士和醫生推著救護床過來了。

“他應該是酒喝多了,急性胃出血。”鐘甯說,一時間像是被什麽附了身,他不由自主地伸手,用手指撥開張蔚嵐因為汗濕而粘在額前的碎發,指尖溫柔得不成體統。

醫生看了眼地上剛吐的那攤:“吐幾次了?出血量大嗎?”

張蔚嵐被扶上救護床,鐘甯掰過張蔚嵐的臉,輕輕拍了兩下,盯著張蔚嵐渙散的眼睛:“跟我說,之前還吐過嗎?”

張蔚嵐眼前越來越黑,鐘甯的臉越來越模糊,他輕輕搖了搖頭。

鐘甯:“吐了兩次。上次和這次吐的量差不多。”

張蔚嵐暈過去之前聽到鐘甯又說:“他以前就有胃潰瘍。”

——所以,你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二十分鐘後,鐘甯站在醫院樓梯口,掏出手機給鐘姵回電話,突然發現自己袖口上還沾著一塊血跡。

“你跑哪去了?怎麽不接電話?我和你叔叔都等著呢。”鐘姵明顯是急了,朝鐘甯喊了聲。

“對不起啊媽。”鐘甯覺得特別累,渾身提不起勁兒。他走了兩步,靠在樓梯扶手上,“我這邊突然有急事兒,今晚不能回去吃飯了。幫我和叔叔也道個歉。”

“什麽急事啊?”鐘姵埋怨,“你這是不到過年不回來啊?”

鐘甯說不出來。他要怎麽和鐘姵說,那個消失了八年的張蔚嵐回來了,朝他發了頓瘋,人現在躺在醫院裏。

“沒什麽,就是......幫朋友個忙。”鐘甯這話說得心虛,語調不由得更低了些。

鐘姵頓了頓,察覺到鐘甯的不自然,沒再繼續追問,反而關心道:“你沒事兒吧?聽著聲兒不對勁,身體不舒服?”

“嗯。”鐘甯嘆了口氣,繼續騙鐘姵,“有點兒感冒,頭有點疼。”

“那你不過來就不過來吧。事辦完了嗎?”

“辦完了。”鐘甯是真的有點頭疼,被醫院的味道熏的。

“那你回家吃點藥吧,今晚早點睡。”鐘姵囑咐道。

“知道了媽。”

給鐘姵回完電話,又過了一陣兒,醫生就把鐘甯叫去,交代了一通張蔚嵐的病情。

急診的大夫天天忙得頭拱地,腳底板攆著時間狂奔,一天下來,脾氣被磨得毛都不剩,沒功夫和鐘甯多說。這醫生不會像晏江何那樣罵罵咧咧,只是挑重點,尤其強調了一下註意事項。

張蔚嵐起碼得住一個禮拜院,鐘甯去給他辦完亂七八糟的手續,皮都要脫下來一層。

他給自己買了瓶水灌下去,又站在大醫門口挨冷風,好讓腦子清醒一點。

他給晏江何打了個電話:“我在你們醫院。”

“啊?”晏江何楞了,然後趕緊問,“你哪不舒服?”

“不是我。”鐘甯低低地說,“送人來的。”

“你現在在哪呢?我正好在醫院,過去找你。你急嗎?我還想去看個病人。”晏江何又說。

“我剛辦完住院手續,沒事,你先忙。等會兒見面說。”

沒過多久,晏江何在張蔚嵐的病房門口找到了鐘甯。

“消化內科病房。”晏江何透過門上的玻璃,往裏望了一眼,見一個男人安靜地躺在床上掛點滴。

他又瞅了瞅鐘甯那一臉菜色,心裏大概有數了——這人應該就是鐘甯那過不去的坎兒:“什麽情況?”

“酒喝多了,胃出血。”鐘甯說。

“......”晏江何抽了下嘴角,“胃潰瘍還敢這麽作,真該向人生鞠躬道歉......”

鐘甯沒吭聲。

“要手術嗎?”晏江何擱鐘甯身邊坐下,“內鏡下止血?”

鐘甯搖了搖頭:“說是先觀察。”

晏江何默了默,看見鐘甯嘴角帶傷,忍不住問:“你沒事兒吧?”

“我能有什麽事。”

晏江何不好再多問了。

鐘甯扭臉看晏江何:“你認識靠譜的看護吧?”

“嗯?啊,認識。”晏江何有點兒懵,伸手指著病房,“看護?”

鐘甯面無表情地說:“嗯,直接托護士找我不放心。你找個厲害點兒的,他這人不老實,普通的管不住他。”

“他身邊沒別人?”晏江何問。

鐘甯抿了抿唇,又瞅見了鞋尖上的血跡:“應該沒有。”

“......”晏江何琢磨了陣兒,瞧著鐘甯的臉又問,“那你這就不管了?”

鐘甯無奈地躲開目光,不認輸都不行:“我就算管,也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時一直在這呆著。”

晏江何挑了下眉稍,伸手拍兩下鐘甯的肩膀:“鐘少爺,醒醒,你別這樣成嗎?這裏是全市醫療條件最好的大醫,我們醫院的護士和醫生都是專業的,不是吃白飯的。他這樣不缺胳膊不斷腿的,其實用不著專門雇看護。你不是還過來嗎?”

鐘甯低低“啊”了一聲,擡頭瞪著頭頂的白墻:“你還是別理我了,我現在腦子發懵。”

“......”晏江何看不起鐘甯這副沒出息的臭德行,不輕不重地懟了他一下,嘆口氣說,“你這是得多不放心啊?”

鐘甯也沈沈嘆了口氣。

“行了。”晏江何站起來,“我還要忙,得先回去了,有什麽需要你再找我。”

“謝了。”鐘甯朝晏江何擺了下手。

等張蔚嵐一瓶吊瓶打完,護士給換上了第二瓶,鐘甯才推開病房門走進去。

這是間雙人病房,但另一張床的病人今天下午才出院,床是空的,屋裏現在就住張蔚嵐自己。

鐘甯走到張蔚嵐的床邊站住,低下頭看張蔚嵐。

張蔚嵐是醒著的,他的頭側著,睜開了眼睛。

鐘甯連嘆都嘆不出來了,他朝張蔚嵐有氣無力地發問:“鬧這麽大一通,酒醒了嗎?”

張蔚嵐直勾勾盯著鐘甯看,那眼神難以言說,整個人就像只風吹雨打,沒人要的病狗:“我沒醉。”

張蔚嵐薄弱地說:“我很難喝醉,總是清醒的。”

“但如果不裝作喝醉......”張蔚嵐咳嗽兩聲,胸口一陣起伏。他頓了頓,繼續說,“如果不裝作喝醉,我根本不敢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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