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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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彧接過對方遞過來的公文,細細察看不語,眉眼間卻是有一片深藏的郁色與疲態。

陳廷文甚少被太子殿下親自召見,此次聞太子殿下傳喚,忙沐浴凈身,又換一身鮮亮官服,方揣著這幾日的搜查結果,前來覲見。

此時見太子殿下翻看得極為認真,心裏不免有幾分忐忑,大氣都不敢出。

約莫過了一盞茶時間,肖彧才放下那公文,遞給一旁侍從,道:“愛卿這些時日以來辛苦了。”

嗓音裏卻是深沈沙啞了許多,與往日那般溫潤嗓音有異。

陳廷文皺了皺眉,偷覷了眼青年蒼白憔悴的臉色,忙道:“這本是微臣職責所在,不敢言辛苦。”

心裏卻不由得嘖嘖一陣,感嘆太子殿下果然看起來甚為操勞、心憂體乏。

肖彧點了點頭,停頓半晌,覆又擡眸看向對方,審視幾番下來,眸中神色卻是變換了幾分。

“愛卿這幾日可是沒休息好?我看你臉色甚為疲憊,莫不是遇到了什麽難處?”青年溫聲問道,眼中一片關懷之色。

陳廷文臉上一僵,忙垂首告罪道:“微臣在殿下面前失儀,萬望殿下恕罪。”

“職責所在,不敢言難處。許是這幾日家中頗有些瑣事,倒攪得微臣有些許疲累,還請殿下見諒。”

陳廷文抹了把頭上汗珠,勉勉強強找了個理由。

總不能叫他說是……日日和那歌姬纏綿,耽於美色之故吧……只是他在覲見太子殿下之前明明已經焚香沐浴,竟仍被看出窘態來,實是叫他無地自容。

肖彧若有所思地放下茶盞,又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對方幾眼,方慢吞吞道:“既是家裏私事,倒也無妨,只是愛卿定要保重身體才是。不若我叫章太醫隨愛卿家去,給愛卿細細看診一番,有病便醫,無事也好求個心安。”

對於太子殿下此番好意,陳廷文不敢推拒,只得連連叩首謝恩,方抹著額頭上的汗退下了。

肖彧但笑不語,只待對方身影消失在門外,那臉上笑意方一點一點消褪,只餘一片苦澀倦容。

侍從換上了一杯新茶,輕手輕腳地放在青年面前,青年卻恍若未聞,只呆呆望著門外的天空出神,不知思緒被那天穹上的流雲帶到了何方。

他靜坐良久,直到那新茶的裊裊熱氣消融在微冷的空氣中,方舉盞將那如同井水似的冰涼茶水一飲而盡。

然後起身換了套便裝,一路打馬而去。

卻是在一所民宅前停下。

“孟宅”二字的匾額仍端端正正、亮亮堂堂地掛在正上方,可不知怎地,肖彧卻覺得那上面似落了一層灰塵般,叫他總忍不住讓人一遍又一遍擦拭那筆走游龍的匾額。

他搖了搖頭,從懷中掏出一把鑰匙來,小心翼翼地開了鎖,推門走了進去。

然而在推開大門的瞬間,他的動作卻有些遲疑,像是察覺到自己擅自闖入的行為有些不妥似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可惜大門打開,“吱扭”扇動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院落中突兀響起,覆又歸於平靜,更顯得整個院子靜悄悄的,靜得仿佛能聽到他一個人呼吸的聲音。

並沒有人上前來阻攔他,或者是迎接他。

肖彧的神色暗了一下,半晌又自嘲一笑。

彼時恰有一陣微風拂過,吹掉一片碧綠的竹葉,打著旋兒落在肖彧腳下。

肖彧怔怔地盯著那枚竹葉發了會兒呆,然後又將目光移到身側郁郁蔥蔥的新竹上。

冬去春來,這被人精心照料打理的竹子也一片大好長勢,彼此爭先恐後地筆挺著身子竄向藍天,絲毫不顧這庭中去了何人,來了何人。

如此無情,卻也如此自在。

肖彧伸出手去,撫了撫那斜出來的一只竹枝,動作竟是說不出的溫柔。

遠遠地跟在身後的黎青看到這一幕,無聲地嘆了一口氣,走開了,悄沒生息地掩上了大門,自己則靜靜守在孟宅之外。

他心內知曉,這麽些日子來,主子無論於朝政紛爭上有多忙碌,尋孟大夫尋得有多心焦,總會抽出一些時間來,到那已是空無一人的孟宅靜待上一段。

只這一待,便是整日的功夫,非到日暮宮禁時分,是決計不肯回去的。

他一個做侍衛的,勸也勸不動,只得老老實實守在這兒。如果這能讓主子心情好一些的話。

肖彧放下手中枝葉,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嘴邊浮起了一抹極淡的微笑。

少年似乎很喜歡竹子。無論是當日在翠微林苑的初次相見,還是後來與少年的多番來往,少年恍若都對有竹之景施以青眼。

聽羅雲說,是因為先生尤為喜歡以竹制笛之故。

自己也恍惚見過,少年總會隨身攜帶一管精致竹笛,制作精巧,巧奪天工,竟是比宮中匠人所制的更為精妙。

可惜,他卻未曾有幸聆聽過少年一曲。

想到此處,肖彧嘴邊的笑意又驀然消失,反暈染成一片酸澀之意。

若是此生都再見不到少年……

肖彧猛然一驚,忙按壓下這個過於驚駭的想法,連連搖頭。

不會的,不可能,珩兒一身過人稟賦,絕不會出事的!

然而雖如此努力說服自己,他卻仍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所見之景。

在門外叫門不應,苦等兩日仍未有所動靜,擔心少年再次出現失常嗜血的狀況,他只得叫黎青破門而入。

卻是見到一地淩亂。

叫府中下人無人應答,可那房中地上卻竟有幹涸的血跡,暗沈沈的散發著讓人絕望的氣息。

桌椅被淩亂地掀翻在地,那總是裊裊飄香的熏爐灑了一地煙灰,床榻上被褥被亂糟糟掀成一團。

卻是遍尋不到少年的身影。

肖彧閉上了眼,深吸了幾口氣,終是不願再回想那日情景。

恰在這時,卻突然聽聞一陣腳步聲自背後響起。

黎青應不會前來相擾,孟宅裏也絕不會再有第二個人。

如此想著,肖彧心裏一悸,下意識轉身看去,卻是呆楞在原地。

他喉間艱難地滾動一番,緊握成拳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那是一個纖瘦修長的背影,一身白衫輕裹,滿頭青絲垂落,走路間步態仍是那般的從容淡然。

一如他千百次凝望的那樣。

“珩兒……”他不可抑制地喚出了聲,聲音裏有他自己都難以忽視的喑啞。

少年徐徐地轉過身來。

肖彧聽到了自己有如擂鼓一般的心跳。仿佛是身體先於意識,待他回過神來,便已站到了少年的面前。

他下意識地就要伸手去握少年的手臂,然而觸手卻是一片冰涼。

有風從指縫間呼嘯而過,他握緊了手指,卻只觸摸到自己那止不住顫抖的骨節。

強壓在心底的情緒在這一刻統統奔湧而出,淚水竟不由得從青年眼眶中淌出,“啪嗒”一聲摔碎在地上。

“珩兒……”他不由自主地喚道。

少年卻始終未曾言語,只靜靜地站在那裏,抓不住,碰不到,眉眼間一片漠然之色,仿佛任何事情都看不到他的眼睛裏去。

就像少年此番決絕地消失在他的視線中,不給他留分毫線索一般。

肖彧只覺渾身像被定住一般,再無力氣動彈一下,只能怔怔地望著少年,心裏乞求哪怕他能給自己一句話也好。

不知過了多久,才終於見少年薄唇微動,聲音還是那般清越,吐出的話卻叫他心驚。

“你不該出現在這裏。”少年一字一句地說道。

嗓子像是被堵上一般,喉嚨處艱澀的疼,想問的話悉數擋在心裏,難以訴出。

他親眼見少年毫不留情地轉身而去。

眼前微微有些發黑,肖彧仿佛使出全身力氣,才堪堪抓住身側竹枝,不致使自己摔到地上。

“珩兒。”他又低低喚了一聲。這回卻是不期盼少年能有什麽回應了。

終是自己思念太過,以致竟出現了少年的幻影。

可為何既是幻影,也要如此絕情……

“你等著,我會回來的。”少年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卻是讓他怔在原地。

你說什……

他剛想問出口,便清晰地看到,少年那如墨雙眸裏,氤氳的一片愁思。

極淡,卻又極濃,仿佛要溢出來,將他淹沒。

他終是立在原地,看著少年一步步地消失在自己面前。

然後才恍若驚醒,長長嗟嘆一聲。

心裏不知為何,那茫茫絕望仿佛消散了些許,有細小的希望從心底竄出,一點一點地蔓上來,漸漸填補上他日漸流失的勇氣。

我定能將你找回來。

他默默地許下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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