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苦笑,說：“謝謝您。”

馬華春嘆了口氣，說：“謝什麽呢，我從小看著你長大，你是什麽樣的孩子我最清楚,你……”

馬華春停頓幾秒，猶豫的說：“笑笑，你和那個男的……”

林笑擡頭看她,不知所措,“我……”

馬華春不忍她為難,忙說：“沒事沒事,阿姨不問了。反正不管怎麽說，你能走出來就好，我看你買這麽多東西？不是自己吃吧？給男朋友的嗎？”

林笑怔了一下，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馬華春便當她是不好意思，默認了。便說：“挺好，挺好……你爸媽要是看到，一定也會為你高興的。笑笑，什麽時候結婚？到時候可一定要給阿姨請帖哦。”

林笑苦笑，說：“馬阿姨……”

馬華春抓著她的手，感慨的說：“笑笑也長大了啊，人吶，有時候都是命，不得不接受啊。好孩子，你好好的，馬阿姨可以等著喝你的喜酒。”

林笑沒有說話，眉眼中蒙了一層淡淡的憂愁。

馬華春眼睛還是紅的，她拿紙巾擦了擦眼角，轉了話題，說：“笑笑，你是在附近住嗎？”

這個超市不在市中心，附近唯一一個住宅區便是韓墨白家那個，住的也都非富即貴，不單純是有錢就能買到的。

林笑垂眼看著桌子上的杯子，輕聲說：“嗯，是的。”

馬華春表情欣喜，明顯是誤會了。她想笑笑現在大概還是談了一個很不錯的男朋友，因為害羞，或者尷尬，而不好意思對她明說。能在那個別墅區住的人，至少在生活條件上就不會虧待笑笑。

馬華春真心為林笑高興，臉上也不由的露出真切的笑容。林笑知道她誤會，卻不好解釋，唯有苦笑。

馬華春說：“真好，真好……”

林笑輕嘆了一口氣，打起精神，笑著說：“馬阿姨您也住這邊嗎？搬家了嗎？”

說到這裏，馬華春臉上笑容減少一些，她說：“我哪有那個好命喲。不過也早已不住以前那邊了，長慶那小子近幾年也混出頭了，在西區給我和你李叔叔買了一套80平的房子，總算沒白養他！”

口氣雖然是不滿的，但眼裏是實實在在的滿足和幸福。

林笑有些羨慕，笑著說：“長慶哥一直很努力的，早晚都能讓您和馬叔叔過上好日子的。他結婚了嗎？”

馬華春露出笑容，說：“結了結了。哎喲！說起這個我也氣，我早年給介紹了多少個條件好的姑娘，他硬是不要，非得自己找，這不一找就找到快三十，前年才剛結婚呢！哎！”

說罷狠狠嘆一口氣。林笑想，哪怕是多等幾年，如果能等到喜歡的、合適的人，又未嘗不是一件幸事呢？

但是沒有說出來，她看的出來馬虎春不是真的埋怨兒子，只是多年的家庭婦女生活讓她早已養成凡事都先抱怨的習慣。但眉宇間全都是驕傲和欣慰。

這便是普通人的幸福罷？林笑羨慕的看著她，也真心為她高興。

林笑笑著說：“長慶哥很有主見，只要他開心就好。”

馬華春撇撇嘴，眼裏帶笑的說：“是啊。可不開心，我也就是瞧著他開心了，才沒有催他，不過好在最後也找了個媳婦回來，雖然我條件也一般，我不是太滿意。但大體方向上還過的去吧，也還算孝順。”

林笑微笑著說：“哪有完美的呢？女孩子只要對長慶哥好，對您好，就很好了，您在家裏可千萬不好說人家姑娘呢。”

林笑和她鄰居二十多年，一直都很了解對方的性格脾氣。

馬華春笑著輕輕拍了她手一下，佯裝生氣道：“笑笑你可變壞了哦？敢開馬阿姨的玩笑！”

林笑抱著手臂說：“我錯啦！”

馬華春斂下眉，說：“哎，你說的是啊。我可不就這麽想，要不然，長慶現在這個條件，哪裏輪得到那樣普通的女孩嫁過來，我不過就是看著人還不錯，不是那種亂搞的女人。”

林笑說：“嗯，踏實過日子就好。”

馬華春道：“可別竟說那臭小子了，馬阿姨可是等著你的好消息了。”

林笑臉上笑容一頓，半天無法扯出一個笑容。

馬華春看她臉色不對，暗自懊惱。林笑輕舒一口氣，說：“好。”

馬華春松了一口氣，苦笑著嘆氣。

林笑不想她尷尬，便轉移話題，說：“阿姨，長慶哥有孩子了嗎？”

馬華春果然情緒好起來，說：“有了有了，去年剛生的，大胖小子，十一月份就滿一歲啦，哎喲呵呵，整天在地上爬來爬去，精神頭大的很，我和你李叔叔都要招架不住了。”

林笑思維有些飄忽，喃喃的說：“真好……”

馬華春輕嘆一口氣，說：“笑笑，你要是還對馬阿姨有感情，就給我留個手機號，以後常來看看我，看看你長慶哥的孩子。”

林笑尷尬，不知怎麽拒絕。

馬華春看著她長大，對對方的所有小情緒都十分了解。林笑雖然沒說，但她也看得出來，大概是並不太如意的。

馬華春心裏難過，但不敢逼迫，便扯過桌上的餐巾紙，寫下一串號碼，說：“好孩子，這是我的手機號，還有這個，是你長慶哥的號碼，你要是想我們了，就給我們打電話，沒事多過來坐坐。當年你離開，你李叔叔也念叨了好久，也很想念你。”

林笑眼睛酸澀，說：“對不起，讓您和李叔叔擔心了。”

馬華春把紙巾塞到她手裏，說：“哪裏的話，號碼記好了，一定要跟我聯系，知道嗎？”

林笑怔怔的點頭，馬華春說：“阿姨的朋友還在等我，笑笑，我先走了。號碼記好啊。”

林笑抿著唇點頭。馬華春站起來，輕輕和她擁抱，溫柔道：“笑笑，日子會越過越好的。阿姨相信你。”

林笑眼睛猛然一熱，眼淚差點掉下來。

過後馬華春便走了，留下一張寫了兩個手機號的紙巾。林笑將身體靠到椅背上，滿心疲憊。

她將那張紙巾珍重的放到錢包夾層裏，並沒有在手機上存下。手機裏沒有任何來電記錄，林笑把手機放回包裏，卻不想動。她點了一杯咖啡，一個人靜靜的坐在角落裏，望著窗外人來人往的街道，恍然覺得這一切好像都是做夢，自己並不屬於那裏面的任何一員。

很早很早以前，她還是這裏一所著名大學的學生，那時她成績優異，開朗大方，遇到韓墨白，從此墜入愛河，從來沒想過會這樣愛一個人，也沒想過，會有人給予她這樣深沈的愛。

年輕時的她，也會喝咖啡，會小資般的來咖啡館消磨一下午。那時的她無所畏懼，覺得生活一帆風順，連愛情都比其他人來的幸福快活。

過去八年了，她還是回到了這座城市。可熟悉的人早已陌生，至親的人早已不在。那個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家，也早已消失，建成了她陌生的高樓大廈。

林笑不禁苦笑，很早以前她在這座城市留下的種種痕跡，仿佛都已經被消磨，消散，在無情的時光裏。

時間啊，她多想回到從前。

林笑輕輕按住太陽穴，整個人被一股濃重的悲哀情緒包圍，一刻都不想面對現實。她心裏難受，恍惚的有種想要沖到馬路上的沖動。

然後很快便想起韓忻晨的臉，林笑猛然驚醒，竟是有了那樣的念頭。

林笑有駕照，但從來沒有開過車，也不敢坐除了公交以外的車子。看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子，她會有種想嘔吐的感覺，整個眼前都是血腥的畫面。

林笑輕撫眉心。放下過去，既然想活著，那就好好過，會慢慢好起來的，不是嗎？

林笑心裏給自己打氣，起身去付了前，便提著兩大袋子離開了。

超市距離公交站牌有點距離，林笑提著兩個裝的慢慢的購物袋走的十分吃力，出租車不時在她身邊停下，林笑都搖頭拒絕。她並沒有多餘的錢來奢侈坐出租車。

路上走走停停，最後趕上了公交車，到家的時候她已經累的兩個胳膊都擡不起來了。

林笑把東西放到門口，整個人要癱了一般。她換下鞋子，步伐沈重的往西南角的小房間走去。一進屋，便躺到床上了。

自從回來，她好像從沒有這樣累。那種累，是從心底一點點泛上來的，她整個人都想逃避，想快快入睡，忘掉剛才發生的一切。

大概是上天聽到了她的祈求，又或者是想給她一個無法安穩的噩夢，林笑如願很快就睡著了。

只是，夢裏她不斷的夢到母親去世前的畫面，夢到小時候父母帶她出去玩，給她餵飯的場景。

林笑在夢裏一直哭，有些場景她沒有親眼見過。可是從別人口中得知，卻是讓她痛苦不已。

林笑嘴裏喊著媽媽、爸爸，突然一雙手撫上了她的額頭，林笑在夢裏掙紮。那雙手溫暖，幹燥，帶著淡淡的煙草味，林笑閉著眼睛，眼淚從眼角滾落，卻依賴般的將頭靠過去，輕輕的在那溫暖的掌心裏蹭了蹭，雙手也緊緊的抱上了對方的手。

韓墨白微微怔住，身體僵住般無法動彈。他低頭看睡在他掌心的那張臉，八年前，他曾為這張臉牽掛，愛過、恨過，平靜過後便是遺忘，沒有想過對方會突然回來，也沒想過，又會是這樣一番卑微的姿態。

韓墨白心裏不知是什麽感覺，他沒有收回手，只是靜靜的坐著，任由女人的眼淚一滴滴的落在他的掌心。

那溫度很灼熱，燙的他心頭狠狠一跳，陌生的感覺襲向全身。

韓墨白想：那是什麽感覺呢？

林笑依賴、全心的貼著他的手，嘴裏喃喃的說著話。韓墨白微微凝神，聽不太清楚。

不知是因為靠在他手心，還是夢魘結束了。林笑漸漸沒了動靜，不再哭泣掙紮。她眼角掛著淚，一張臉十分狼狽而憔悴。她就那麽抱著他的手，靜靜的沈睡。

韓墨白沈默的看了她一會兒，輕輕把手抽出來。林笑沒有一點動靜。韓墨白起身，把她的頭放回枕上，靜立了一會兒，伸手在女人額頭撫了撫，去洗手間絞了一條熱毛巾，放在了床頭。然後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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