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頤額前一縷亂發：“你戴很合適。”

程頤不戴眼鏡，偶然架上，英俊明朗中平添幾分書卷氣，笑起來還像十九歲，一口白牙。

莊明誠看他看太久了，程頤覺得自己像尊蠟像，在他的視線裏凝固，又融化。他飛快地摘下眼鏡還給莊明誠：“如果我運氣好的話……”

“我還會比你早死。”老板現在倒很開得起玩笑：“你要說的事我知道，他現在已經回去了。”

“你怎麽不一落地就把他打包運回去？”

“我是想，你可能有話要和他說。”莊明誠的措辭婉轉又狡猾：“不然罵他兩句，就當減壓。”

“我看是他神出鬼沒，你也沒料到吧。”程頤說完了話，收起酒瓶就走：“地毯……我幫你叫人清理。”

“不用，我和你出去走走。”

莊明誠施施然起身，意外地一個踉蹌，程頤搶身扶住了他。

老板半彎著身子，整個人的重心靠在他身上。程頤從側面看不清他的臉，忽然之間他不想去計較這一跌是否出於故意，堅拒的言辭也堵在嗓子裏。

莊明誠大約是想拿起手杖的，但他的腿恢覆不佳，海邊天氣多變，若隱若現的陣痛令他不得不同程頤僵持著，說不出一句請求。

程頤嘆了口氣，穩穩地扶住他，等到莊明誠氣息平覆，陪他一步步走到手杖邊。看他親手握住手杖，不著痕跡地從自己身邊挪開。

“——走吧。”

程頤無奈地打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海浪初歇，風吹得和緩。兩人並肩走著，程頤本來踏在前面，一步步陷進細軟的沙礫中，悶頭踩得愈來愈深。險些撞踏一堆小小沙堡時他停步，回頭看了看，莊明誠落了他很遠，手杖端的銀飾微弱地閃著光。

這終究是海水浸泡得黏膩的沙，哪裏有茫茫沙海供他躲避。

程頤又嘆了口氣，搔搔頭，留在原地等他。

就知道不該和老板一起來度假。

知道程頤心裏別扭，莊明誠也沒有主動提起話題。現在他們是真的並肩而行了，程頤時不時以餘光偷偷看他，十分刻意地放慢了步調。

海邊景致絕佳，除了自然，還有人工。程頤自己也忍不住飽覽風光，兩人外貌出眾，一路得到火辣眼神若幹，程頤屈肘戳一戳老板：“我比你受歡迎點。”

“是啊，畢竟我是個瘸子。”

“可能反倒會激發起某些人的母性呢，剛才那個金發姑娘往你兜裏塞了什麽？別誤會，我只是在努力找話題，緩解不得不和老板一起休年假的尷尬——”

“電話。”莊明誠停了下來，兩指撚住那張素雅卡片，一串數字下還有芬芳唇印。他對著陽光看了看，接著優雅地撕成了兩半。

“……別亂扔垃圾。”程頤咕噥了一句，轉過身還是沒忍住，揚起了唇角。

莊老板走了一步好棋，俗套，但程頤就是受用。以至於他大度地肯陪莊明誠在酒店露臺邊小酌片刻，休息休息老板酸痛不堪的右腿。

長久壓力積蓄，驟然放松，程頤反而有點不知所措。他百無聊賴地摩挲著瑪格麗特杯沿邊的一圈鹽，漫無邊際地想，剛剛差點撞倒一個沙堡，堆沙堡的洋童真是可愛，淡淡的金發蜷曲，像個小小的洋娃娃。

他正想著，方才的洋娃娃便跌跌撞撞地躍入視線：“PA……PAPA！”

程頤呆怔地看著那小小的生物擠上他的膝頭，牢牢抱住了他的腿咯咯地笑著。他目瞪口呆地回頭，莊明誠“騰”一聲豁然起身，連手杖都沒扶。

緊跟著一陣高跟鞋蹬蹬，洋娃娃的母親緊張地抱走了孩子，程頤用不太過關的英文聽她解釋，這只小小人才會講話，統共只會發“PA”一個音節。

只是被焦急的母親抱走，還不住地揮舞著小拳頭，朝著程頤笑出了口水。

莊明誠冷冷地看著他，程頤熱情地揮手作別，而後摸了摸自己下巴：“奇怪，我有這麽老少通殺？”

“你想要個孩子。”莊明誠不是在問，而是篤定。

程頤的話頭梗在喉中，不知如何答。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笑了出來：“是，我是想要。自己是孤兒，就想給小孩子最好的家庭。但前提是，我得有個家庭。”

他淡淡地看著莊明誠：“你有什麽立場和我說這句話？”

這裏人多口雜，天又聚攏烏雲，無論怎麽看都不是合適的場合。莊明誠卻還是緩緩拿出了一個盒子，依舊是深藍色，嶄新，精致。

程頤後退了幾步，連連搖頭：“我說過我不喜歡驚喜。”

“我也沒有叫交響樂隊齊鳴，沒有當場開香檳跪下求婚。”

“求、求婚？！”程頤驚覺喊得太大聲，立刻閉嘴，差點咬到舌頭：“你也跪不下去，快下雨了，我扶你回去。”

若真有颶風海嘯，這次莊明誠不能救他。

他再游不了泳了。

程頤在房間的吧臺邊喝酒，莊明誠替他倒酒。他一連喝了三杯威士忌，打了個酒嗝兒才敢發問：“你送戒指就送戒指，不要說得那麽嚇人。”

“你覺得什麽是一個家庭？”

“只有婚姻是不夠的，怎麽也得有——”程頤捂著臉自嘲地笑出聲：“有愛才行。”

“你不能夠愛上旁人，這輩子，沒可能。”莊明誠又替他續滿一杯，神情平靜，程頤不管怎樣反應都在他意料之中。

“我不是威脅，只是陳述事實。”

程頤把玩著杯子，忽而調轉手腕潑向莊明誠。莊明誠早有準備，扣住他手臂輕輕一擡，便接過了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他想他的確也需要酒精了，成竹在胸是一回事，仍不習慣被人拒絕，又是另一回事。

莊明誠自懷中拋出藍色盒子，程頤甚至都不用打開：“我有沒有和你說過，其實我一直覺得這個款式很土。”)

“那就換，我陪你去選。”莊明誠十分冷靜：“大小可以改到合適，款式也一樣。”

老板遞給程頤一份文件：“我本來沒想這麽早給你……”他難得咒罵了一聲，又給自己斟滿一杯：“算我一時沖動。”

程頤翻了翻，立刻合上：“你死了，所有財產歸我？這可是經過公證的遺囑，不是開玩笑的。”

“你可以想想辦法，盡量讓我死在你前面。”莊明誠的建議很誠懇，但他還是仰頭又喝了一杯。

現在他也喝了三杯酒了，喉嚨辛辣得要燃燒。

“沒有離婚這個選項？”程頤自問自答：“當然沒有。”

他打開盒子，將戒指套在手指上。莊明誠喉結滾動，一瞬眼都不眨地看著他的動作。程頤撫摸著無名指上陌生的微涼，轉動戒指，忽爾笑了：“你改了兩次，可還是不合適。”

“我胖了點，雖然忙，但你看，離你遠遠的，我會過得很好。”

他封上了盒子，近乎心醉神迷地嘆息了一聲：“我十九歲的時候，有多想要它啊……現在是不是快十年了？”

“晚安，少喝點，為了你的腿。”程頤起身，擺了擺手。

莊明誠直接握住了酒瓶，在他身後低低道：“今年是第一年。”

“嗯？”

“我求婚，你拒絕，第一年。”

從愛到愛恨交織，再到磨平一生悸動，程頤也只花了不到十年。

莊明誠笑了，也帶著酒氣：“我死了，你才能自由。那你猜猜，我們還剩多少年？”

程頤的心臟悲哀地劇烈跳動著，他緩緩啟唇：“如果我說，你死前我才會答應你，或者幹脆永遠說不？”

“那就算我用餘生還你，很公平。”莊明誠平靜地向他舉杯——

“我愛你，晚安。”

END

外篇三 下一站天國

程頤在三十歲那年，戴上了莊明誠的戒指。

01

葉嘉聽說大老板又遇上了仇家，不幸這次沒有一個癡心人替他擋刀。大抵對方也吸取教訓，布置周密，意在一擊斃命。

莊老板在重癥監護室掙紮了數日。連二少都不再玩游戲，每日憂心忡忡守在門外。就在所有人都猜測公司股價將一跌到底時，他終於睜開了眼睛。

葉嘉早收到對頭公司的邀請，他正當紅，人人迫不及待地來告訴他，莊明誠要不行了，二少又撐不起臺面。他也在疑惑大老板究竟還有沒有餘力，直到出席一次晚宴時看到程頤食指上的戒指。

程頤今非昔比，一進門便遭鏡頭長槍短炮轟炸，不習慣此道的人會花了眼睛。然而他像是一出生便戀慕聚光燈的溫度，氣定神閑地微笑揮手，幽默而不失禮貌地回答各種刁鉆問題：“女朋友？不不，還沒有人能接受我的作息時間，每個月我可能只回家兩三個小時，還是為了陪陪我的狗。”

自然有人註意到他的戒指，食指，不是無名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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