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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天浴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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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州的九鼎山,茂林深藏,人走進去,都是擠著空隙,占了它們的道兒。”林中月一旋馬鞍,反身坐在馬背上,任由馬兒信步走著。

師流洇牽馬放慢,“逆風,你捂著點兒。”

林中月怔了怔,反駁道,“捂上了,怎麽和你說話?”

“你方才不就是不說?”師流洇策馬貼進,“坐正吧。”

林中月輕輕笑,當真聽話地坐正了身子,拎著馬繩疾快了行程,意氣高聲道,“再往前,是青葉原最聖潔的天浴湖,若我哪一日死了,流洇你便把我燒成灰,灑進湖中,讓夜狼族的狼魂之主帶我歸往天上,去見阿姆,去見父侯,去見我夜狼族的數千冤魂!”

她一聲肆意,師流洇聽來,卻沈郁難言。

一言越州林景,一言死後所歸,除卻替她灑一把骨灰,她師流洇的存在,在她林中月的生命中,似乎是不可言及的碰觸,她竟是提都提的那麽淺淡。

回到草原上,林中月骨子裏的草原風骨便盡數顯了出來。一個人孤身行進,小心敏銳,便是在河畔飲水,都是以狼的姿態,淺飲不深,隨時警覺。

師流洇跟了一月,稍稍跟進,就會被林中月發覺,便不敢貿然而進。今日之所以明目張膽的出現,是晏七查明,已經有人來了路上,準備阻止林中月的北上行。

來人行蹤未定,是何人,有多少,晏七都未摸準,江心逐似乎憑空消失了,怎麽也探查不到消息,這讓晏七心底焦躁。

師流洇見晏七一心全在江心逐身上,便決心自己護在林中月身邊,賴了臉皮跟上了。

一月消磨,林中月如何不知跟著的是誰?

果真打上照面,師流洇太過自然的態度,讓她無法拒絕。聽其牽馬跟上,心底滿溢了溫顧輕軟,一心想著,跟著便跟著好了,反正無論如何,她絕不會讓師流洇身陷絕境。她還有夜狼族脈系,保一個人出青葉原,還是可以做到的。

師流洇抿唇不言,望著身前那個縱馬馳騁的少女,慢慢自胸腹腔底蔓延了難過,閉眼沈吸了一口氣,提馬跟了上去。

兩人行了數個時辰,夜裏的濕重變得更重,師流洇看看了半掛的圓月,心想應該是到了。

果不其然,林中月開始放慢馬程,勒著馬踱著小步繞過一個山陵,提馬踩上山陵山坳高處,來回踱了幾個小圈,才橫馬回首,欣喜道,“到了。”

縱使背著月光,可地面的清寒反光仍是折射進了林中月的眸底,那雙眼清亮亮的,像是含了碎冰的淩光,澄澈的沒有絲毫的雜質。

唯一可見的,是那虔誠的喜悅,以及奉獻出珍寶也似的討好之意。

林中月在師流洇面前自來都是討好居多,傲氣來時,也都是學過新技擊之法來耀武揚威之時。只可惜,師流洇總能拿了她的巧,一旦落敗,這人就胡鬧耍賴,師流洇心情好,隨她鬧一會兒,心情若不好,則是理也不理。

林中月無處發洩,便上街胡鬧,看不順眼的,出言諷刺是淺,出手教訓則當真是氣昏了頭才有。師流洇後來知道她有這脾性,雖未多想,當她輸了,還是多言幫她指點幾句。

林中月明白之後,纏著她又鬥,師流洇無法,也就隨她鬧去了。一來一往,其實與兩人,皆有益處。

師流洇此來現身,也有在見到那鷹盔之人的技擊拿捏精準,早有了這般想法,只是還尋不到機會與林中月說罷了。

師流洇心中的難過再度揪起,提馬上了山陵峰坡,放眼觀去,心中的難過便是被滿目盈來的震撼給壓住了。

天像是被靜謐幽藍的湖水銜接上了,山陵下的凹地徑直蔓延到了天邊,湖水中並不盡然只是湖面,還有從中而起的渾黑陵石的小塊陸地。一地一地,時有斷續,時有一系蜿蜒綿纏,其上立著石像,有狼有鷹,還有不知名的圖騰群像,以其獨有的肅穆姿態生長在了水面之上。

時有風,掠起了水面粼粼淺浪,圓月的清光鋪呈而來,那些石像都像是沐浴在純凈月光下,仰著享受恩澤的頸項,奉上了所有的赤誠敬慕之心。

“每個部族都將其部族之魂奉牲在了天浴湖中,是承其恩澤,亦是以犧牲自己護佑部族。”林中月伸手指了指湖中一方數丈高的狼形圖騰,那是一座十來只狼互換纏繞奔騰的石像。

“那是我夜狼族的族魂。狼,自來不是獨自出動,可如今,整個夜狼族只剩了我一人。孤狼入戰,結局早已註定。”

“那我算什麽?”師流洇收回目光,平視著林中月。

月光太冷清,師流洇的絕色之顏攏在月沐下,恍若鍍了一層霜雪,那刻意扮成青葉之人的裝束,怎麽都有些剝奪她的清絕清艷。

林中月感覺呼吸在漸漸壓緊,不敢再看下去,一勒馬,從山陵上沖了下去。

師流洇沖下來的時候,只在那狼族圖騰下尋到了林中月的白馬,以及散落褪盡的衣衫。師流洇下馬,自平靜的湖面上掃了許久,沒有發現任何動靜。她心底擔心,松開了馬繩一步上前,就聽水聲嘩響,狼族圖騰下的湖面水上,冒出了林中月吐著寒氣兒的臉。

林中月抹了一把水氣,緩緩滑動著水面,那樣的動作必定會拉動胸腔的傷勢,師流洇緊了緊馬繩,望著林中月虛渺的輪廓,沒有說話地轉身。

那樣的林中月太過幹凈和美好,她,不忍打擾。

在一堆亂石堆砌的擋寒背風之地架起火堆的時候,湖水那邊的動靜也靜了許久。師流洇終是再坐不住,起步走了過去。

只見林中月鋪展著玉一般的身體,曲線迸現地無聲浮在水面上,若非呼吸的白氣在湖面霧起的煙朧煙渺中裊裊往來,一切安靜的連她也要摒除在外。

安靜,安靜的讓人不敢輕易去碰碎。

師流洇站了許久,眸底自林中月身上的大片紋繡滑開,蹲下身,纖指撈進了湖水中,還好,湖的水是她可以接受的溫熱,否則,她想她會立時沖進湖中將林中月撈起來。

師流洇就這樣安靜無言地陪著林中月,指尖撥拉著水花,看著那些細碎的水紋一層一層地蕩漾開去,浪過涔涔折光,碰到了林中月蜉蝣一般的身體,歪著頭又看著他們蕩回來。

水面,像是由無數面水鏡組成,只消一碰,一連串的碎鏡影像便折泛粼粼而來,林中月是什麽時候碎成了片,師流洇不清楚。

一擡頭,這人已經踩著湖邊水底五彩的卵石一步一步走來。

林中月自來不著妝,此刻一張精致的容顏為水色染重,眉目便更是深刻,朱唇之艷,稍有英氣的黛眉更深,讓人有一種幾近被深深扼緊眸底,沈溺其中的輕裂感。

晶亮的水珠滑過她的玉一般的肌膚,順著勾勒的紋繡淺壑滴落而下,無所掩,無所遮,一步一步來,是如夜間幽曇,盛放了每一瓣的極致美艷。

師流洇指尖離開水面,不自覺站起來,迎著林中月的走來,一步踏進湖水中,立定在林中月的身前。目光糾纏之間,師流洇探出指尖,抵住林中月一堪盈握的腰,細靡地自那些繁覆的紋繡撫了上去。

水漬很快冰涼,指尖跟著冷,林中月有些發抖,師流洇卻是毫無所動地一路自腰間攀越過山峰,頸坳,托至了林中月的臉頰,拇指撫著她左頰的雙魚纏繞,呼出了一口白氣,“殷血花,是越州嫁娶之花,中月你,早就嫁進了越州,不是麽?”

“好冷。”

林中月輕顫一句,人抵進了師流洇的懷中。師流洇滿足抱緊,大麾裹緊,扶著林中月往火堆處走。

裹著大麾坐在火堆旁的林中月不發一言,師流洇用幹枝撥著火勢,偎在旁邊油紙裹著的幹糧已經熱了,她用幹枝撥出來,伸手去抓,卻是燙了手,立時捉著耳垂緩上,那邊的林中月便是笑出了聲。

“笨。”

林中月笑得清澈,天浴湖一浴,似是剔除了她所有的雜質,純粹的像是一片什麽也不沾惹的湖底暖玉,剛剛為人撈出了湖水,立時驚艷在了人心上。

師流洇淡淡笑過,並不想破壞林中月的幹凈澄澈,伸手去拆油紙幹糧。

“師流洇,給我酒。”

師流洇指尖頓住,側首凜眸,疑問道,“火不夠大?”

林中月搖頭。

“你有傷,不能喝。”

師流洇收回眸,專心對付幹糧。她不大擅長這些事,每天最不想應付的就是這些,挨到後面,想起來,餓了再想辦法,不餓,就懶得按時去對付。

“我就是冷,想喝。”林中月追著師流洇避開的眼眸,乖而見俏,幾分耍了無賴的語調,霎時讓師流洇僵住了身子。

林中月不解,卻是不知師流洇想起的是那夜醉酒之時,最後的境地,也是林中月這樣幾分無賴見俏地求著師流洇要了她自己。

這一句話,重疊的畫面太多,重疊的想念也太多,師流洇心下一橫,道,“你等我片刻。”

言罷,人匆匆沖了出去,徑直往湖邊跑了。

林中月倒沒想那麽多,只覺師流洇太過奇怪,目光搜刮著小小的地方,才發覺師流洇把馬系在了別處,那師流洇果真是去取酒了?

林中月放下心來,便是耐心等著,眸底晃來晃去,見到被師流洇倒騰的幹糧還好端端地裹著,倒是邊角有刀割的切口,不禁有些好笑。

這種裹法是青葉特有的,師流洇跟著晏七,不應該不會。轉念一想,師流洇自來為人伺候,一心只埋在舞技之上,為師家顧成了一個只知藝而不知旁事的人,極是可能。

難怪當初兩人鬥技時,衣衫不小心刮裂,自己笑她不會女紅,惹得她生氣了好幾天,每逢鬥技,必定要弄壞她的衣衫才罷。

林中月正想著,師流洇已經拎著酒囊回來了。遠遠見到師流洇越走越近,林中月心口忽然有些悶生生地疼了。

原來,師流洇應是在湖邊梳洗了一番,長發散了小辮子,梳理流長,早先為了扮裝,刻意抹黑的肌膚此刻伴著清洗過的水珠殘留,於心口處起伏著因冷寒而驟起的嫩紅顆粒。

原來的深裘給自己裹著,而她自己則令裹了一件白裘,並未攏緊,而是露出了白裘之下換過的絲白內襟,松散而顯的,盡是幾可眼見的細嫩遐想之景。

林中月咽了咽喉底的幹火,想著自己深裘下也不過換了幹凈的內襟而已,師流洇這幅模樣,到底是誤會到了哪裏去啊!

眼見了林中月的躲避模樣,師流洇卻是心下早橫,挽唇輕惑,“喝酒防寒,自然是好的。”

聽得師流洇如此刻意撩人的語氣,林中月心氣兒都要炸了,還未反應過來,人已經被師流洇放緩,眼見師流洇跨坐在自己腰上,眸底媚意橫生地睨過來。繼而仰頸啟唇咬開酒囊木塞,噙過一口酒就欺了下來。

唇際的柔軟沁在酒香中,林中月不能做何思考地啟唇含住了師流洇的唇瓣,明明是她被迫,此舉卻看起來是她迫不及待一般。

師流洇眸底的愉悅戲謔讓林中月分外難堪,咽盡酒後,推著師流洇離開,氣道,“師流洇!”

“防寒……”

師流洇絲毫不示弱,音底蠱惑難抑,貼進林中月的頸項,舌尖咬開了大麾系帶,帶著滿足貼近的嘆息道,“此法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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