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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未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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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流洇似乎一直在變,從少年時的待人疏離,變成盈笑拈來的應付容易,及至一身舞技變成殺人之劍,這個人給她的,始終都是捉不定的變幻之感。

時間的打磨,連她自己也都變成了鋒銳的一把刀,再無少年時的任性胡鬧。

師流洇的劍巧,人也巧,可與亂軍之中,以巧難防八面圍攻。林中月心下一狠,直刀擲出之時,疾步沖了過去,一手握住刀柄抵在自己肩頭狠狠撞入,直至把那從背後偷襲師流洇的青葉軍撞到了城墻頭上,一沒刀柄,撇頭追望師流洇,薄啟唇道,“你要習刀了。”

師流洇笑挽,劍花隨轉,一劍迫開一人,並不言聲,步法隨踏,依舊巧之又巧地攻了上去。

林中月眸底見狠,抽出直刀,一抖刀身,跟了上去。

一場城戰,直至天色幕藍,才漸有結束之相,晉軍迫至外城門城頭時,城郭內下的外防門忽而響了疾馳的馬蹄聲。

林中月長喝一聲,“弓箭手!”

弓箭手就位之時,見到外城郭內湧入的青葉這幾年迅猛發展的重甲軍,回頭道,“林將,是重甲軍,得用破甲弩。”

林中月點頭,“弓箭手繼續防衛,你,速去調破甲軍來。”

“是。”

弓箭手退下,城郭下一行玄甲狼頭重盔的青葉軍以七尺來高的重盾防衛漸漸打開,從中挑出了一方旗幟。林中月眸底緊縮,認出那是她年前破的青葉部族的旗幟,明明掛在城頭的,此刻被人取下,無疑是親自來挑釁了。

挑著旗幟的是一名全身重甲的青葉將士,獨具一格的鷹盔顯出了其身份特別,但看不出容貌,林中月分辨不出是何方人馬。

那青葉將士身旁還有一馬,卻是一名單以大麾擋寒的人。這人裹在玄色大麾裏,緩緩放下了罩帽,先是露出了白色發帶系著的高髻,只以為是哪家弱相文生時,那擡起的一張明見眼眉,卻是叫林中月心中的猜測證實了一個透徹。

林中月想著方才那名夜狼族口中的晉人,應該就是此人了。心頭霎時忿恨欲裂,開口叱道,“江心逐!你隨青葉軍而來,豈非叛國!”

江心逐人團在玄色大麾裏,發頂的白色發帶十分明顯,人更是冷峭峭地啟了唇,回諷笑道,“林將軍還是夜狼族的後人,今日殺退數百夜狼族近系一脈,到底是誰叛了國,叛了族?”

林中月瞠目欲裂,一拳砸在箭跺之上,喝道,“放箭!”

箭雨落下,七尺重盾立時收縮防護,儼然如一頂龜殼,絲毫不能傷其分毫。林中月心下難平,再度低喝道,“開內城,出戰!”

一時卻無人敢動,皆盡覷覷相望。

“中月!”

師流洇緊急低叱,“江心逐敢以重甲親來,必定有所仰仗,內城一開,他們若是依憑這百十名重甲硬沖,沒有破甲弩,根本無法阻止他們!一旦內城打開,城中百姓你怎麽交代!”

林中月側耳聽著,並未言聲,猛地一個縱身躍下了城墻,重重落在重盾龜殼上,借其人為沈壓之力,卸力之下她並未受傷,反而貼身在七尺重盾的平面上,貼著重盾拼合的縫隙,反撬縫隙刺了直刀進去。

直刀一刺而入,立時為重盾擠合壓斷,其勢一落一擡,立時將林中月整個拋了出去。

林中月幾個翻滾,縮回內城門門洞裏,躲在攻防槽後,望著斷了的直刀,一把丟開,摸出了腰後的短劍。她喘了口氣,擡頭望向槽外,便見江心逐再度打開了防衛龜殼,勒馬走了幾步,側視而來。

“林中月,此行所來,一則是奪旗而回,以作獻給青葉王之禮。二則,是送一份禮給你,你現下迫下城頭,想來這份禮的效果不錯。三則,我想要垣市看看,未到居沙關的工事防護,在我江心逐面前,皆是不堪一擊!”

江心逐一聲冷喝,防衛的重甲士變陣方位,形成弓矢之陣,盾防之後,絞出四個小臂粗的窟窿,還未等林中月想明白江心逐此舉如何,那小臂粗的窟窿裏已經彈射出丈許長的冷寒長·槍來。

長·槍激射而出,徑直釘在了林中月身後的內城城門上,一並洞穿了四個角落。林中月抵在攻防槽之後,眼見這長·槍的洞穿力,不僅是槍的本身,還有發槍的角度和力度。但是掩在盾防之後,根本無從可見。

就在她震驚之時,震地之聲奔地而來,竟是迅疾沖到了她身後的攻防槽處。其勢之猛,立時讓林中月整個鋪展了身子,貼進了攻防槽的凹槽深處。

便聽急踏呼喝之聲伴隨著猛烈的一聲撞擊之後,城門轟然倒塌的光亮霎時照進了凹槽裏,林中月震驚不能所以時,一方鋒寒的槍尖遞了下來。

對上裹在鷹盔之後那冰冷的眼,明明沒有迫近頸項,那槍尖的鋒寒已經沁到了她的呼吸深處。

“你看,這樣的城防,對我來說,無異於一擊而已。”江心逐勒馬緩踏而來,側身歪歪頭,發帶滑出,就那樣晃來晃去地傾盡了不屑。

破甲箭在城門倒下的那一刻已經盡數擊出,盾防嚴密地擋著箭雨,一邊往後退,直至一聲穿裂傳來,林中月偏側一看,卻是盾防為破甲箭洞穿了一箭。

“你的防衛,畢竟不是無敵。”林中月諷刺道。

“矛盾矛盾,哪有真正無敵的完美之策?”江心逐不以為意,笑道,“不過是攻防之道而已。我有攻,你也有攻,至於守麽,就要看是以守為守,還是以攻為守了。”

“今日一行,目的達到,心逐沒有殺人之心,就不親自請林將軍起來了。”

江心逐斂眸,勒轉馬,方是走了一步,又回過頭來,淺笑盈然,“對了,夜狼族系,皆盡信了林將軍你被圍困,若是一舉來犯的話,這無門之門,定然是守不住的。還有,東門那邊,其實,並無事。甲鳶飛行距離和時辰,您可以算,卻算不盡人心。調防過去的人,再調回來,未必還有什麽防不及的事,林將軍還是不要送心逐的好。”

“江心逐,你的目的,不惜叛國,到底是為了什麽?”林中月從攻防槽中躍起,一柄短劍徑直刺向了馬上的江心逐。

豈料她身旁鷹盔玄甲人之人反應極快,只看長·槍毫無花巧,就是避不開地直直砸中了林中月胸口,口噴殷血地墜了出去。

師流洇早從城墻頭上下來,見此之景,撲身上前,一把挽過林中月的腰,豈料大力沖撞之下,竟是帶得她也往後退了十來步才堪堪穩住。

“中月!”師流洇抱著穩不住身子的林中月,擡著她的口角想要壓住血的沁出。

“王獵之會,實乃青葉之地的奪王盛會,現下一擊,你肋骨有斷,想要在三月趕上王會,只怕是難了。”

江心逐萬分肯定地笑來,驀地一轉眸底看向師流洇,思慮了片刻道,“師姑娘,以你之姿,定該為萬人傾慕而獨立世外,何故要沾染進權謀見血的俗事中?”

“江家之事,實乃可惜,但錯不在國,江姑娘,何必做此選擇?”師流洇沒有想到江心逐會問上自己一句,續道,“江家早已不能挽回,江姑娘深知家破人亡之苦,何必還要讓一幹百姓也經歷此苦?”

“你說得不錯。”江心逐笑意不減,眸底深藏,卻是冰寒銳迫,冷笑道,“我江心逐可不會這麽狠心。殺人的,破家的,自來不是我江心逐。因為,殺人的,是他們。”

她言及此,眸底流光側轉,盈盈看了身旁的鷹盔甲士,一轉平音,回轉而來地看著林中月,慢慢再次移到師流洇身上,自大麾中伸出了左手,輕婉道,“你看,我手上,從來沒有血。你和她的手上,到底是幹凈還是骯臟,不妨親自看看如何?”

師流洇咬唇,對江心逐這人的佩服又多了一分,輕道,“你的確善用世間之理,可這樣玩弄,與你,到底有什麽好處!”

“既然談到世間之理,看來師姑娘是個明白人。”

江心逐收回手,撩眼問道,“那我問你,要怎麽做,才算好處?我未殺人,怎麽又算了壞處?我若殺了人,是不是就會得到好處?”

“我!”師流洇沒有辦法反駁,“答不出!”

“這個,你自然答不出。”江心逐斂眸勒馬,往城外走,輕笑傳來,“因為答得出的那個人,遠在京城,一雙手,也從未沾過血。若說真沾了血,大抵也只有垣市一人。”

一句話指的是晏子魚,也將她與垣市之間的不正陰陽說得如此露骨,霎時讓林中月氣狠了臉色,撫著胸口站起來,狠狠瞪著江心逐的背影,眼睜睜看著她在重盾護衛之下毫無顧忌地退出了城外。心頭的不甘卷過了血氣,讓她再次噴湧了血氣,倒了下去。

“喚軍醫!”

林中月倒下時,北林城守將張原終是在安排好各門之後趕來,見眼前內外兩方城門皆破的幹脆迅疾,心頭大駭。又見林中月重傷,慌忙叫了軍醫,著人擡了林中月回府。

眼見林中月走後,張原立即調來了工事軍,加快修補城門,另外調遣了兩千的破甲軍,輪流換防地守在外城門。又調了兩倍的人馬將巡防路線往北推進了五十餘裏才稍見安定。

於此同時,遣了傳信兵將北林城的情況通知了各城,讓各城務必小心江心逐此人,倒是還未想過回覆京中。畢竟此事還未有後續,破城門而不入,明顯是挑釁之舉,論不到真正的場面上來。

張原看著兩門皆穿的北城門,心底漸漸穩沈,看來十餘年的安穩,終究是要再次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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