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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情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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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用完膳出來,順著廊下往連華所住的承明閣行去。

“夫人只怕知道些端倪了。”微生清和不想瞞著連華,道,“我只說了一句不涉明州之事,奈何夫人心思敏銳,一聽便聽出來了。”

“娘親提及的只是建康微生家,只怕皇姐早和母親有計策,等母親回來,我探探口風,其它的事,往後再說。”連華走道,“明日我要繼續查那五宗案子,你待在府中,沒事陪陪娘親。親事安排,也都聽聽,能應的應下,不能應的,只管推給我。”

“好。”微生清和難得與連華輕言續講,一時頗有身旁之人全然換過的感覺,不禁駐足,側首看了連華一眼。

“怎麽?”連華不解,跟著駐足迎視。

“無事。”微生清和收回眼,笑泯道,“你昨夜定是沒歇好,回去早些歇著。對了,微生家的商行有些事我還是得去處理,不能日日待在府中,你和家裏人都說一下,省得出行不便。山上的莊子,我下來時未說不回去,我得遣人上去看顧一二,就不動用你的人了。”

“行。”

連華應道,忽而想到微生清和言及‘家裏人’之詞,莫名地跳了跳心,只覺日後若真拒不得這樁婚事,就這樣與微生清和淡然相處,未必是壞事。

於此一想,也不禁側首看了看微生清和,方是發覺當年那個清凈內斂的少女,已經褪去了當初的陌生之相,變得幾分親近柔和了些許。

連商言夜間沒有回府,連華一早辭過顧人辭,見雪猶甚,便著連名驅車過了明州城府政司,徑直鉆進議事書房研究起卷宗來。

連名去換手爐時,連商言跟著便到了。

連商言朱衣小冠,冠以金器鏤空紋,斜襟竄錦繡紋絡,博帶廣袖,帶扣數節,廣袖一手垂下,一手挽前,袖紋同走襟口紋絡,大氣凜然。博帶前襟嵌下,遮過履尖,一步一穩地走了進來。

官服未落,顯然從堂上議事方下,連華越過案後,幾步迎前道,“母親,懷君可放回去了?”

連商言一眼橫過,連華的話便弱了下去。

她自幼誰也不怕,唯獨怕的就是連商言,但見母親凝了眉目,自然不敢再說下去,就聽連商言冷聲吩咐一句,“你們都出去。”

連名隨即應了一聲,起身領著裏間伺候的其他人一並出去了。

連商言走到火盆前,探出手暖了暖火前,依舊是不動聲色的樣子。

一時房內便安靜極了。

小片刻後,到底是連華賴不住,挨過去,輕輕叫了聲,“母親?”

“如今在你眼裏,可還有我這母親所在?”連商言不平不仄地反問回來。

“母親若要責難連華,直說便是。”

連華尊禮跪下,“私逃之事,連華不會應,也絕不會應。但與懷君之情,連華無錯。要我娶微生清和,無疑是給陌東微生昂以明州之名壯大私勢,此舉用意,母親難道看不明白麽?”

“微生家遲早要敗,但敗勢起於何處,你可明白?”連商言見連華言及正事,也不遮掩,徑直將目的說了出來。

“果真。”連華背脊坍塌,委頓於地,“您和皇姐早有計策。”

“此事,是她見過微生清和,著了書信與我,才定下的。”連商言靜道,“連華,你的名字是王女一早定下,只可惜,子生池水與你娘親無用,選中你過養而來,才皇命賜下。我明州一脈,承其恩澤,不得不報,你勿要怪你皇姐。”

“連華懂得。”連華應下,“可清和她無辜,她非明州之人,不該受此牽連,還請母親於此事了後,放她歸家。”

“不,她並非無辜。”連商言眸底見冷,清冽道,“你可知道,她與垣市離行前,說過什麽話?”

連華眸底不解,連商言眸底更見狠厲,言道,“她說,微生家貴為夏後,如今卑膝至此,自是不服。你說,她無辜還是不無辜?”

“不可能!”連華驚怔,叫道,“她明明說她……”

連華轉念想來,忽而發覺自己竟是全然不了解微生清和的,一言跟上,竟是再也說不下去。

“她敢於長公主面前說此,心中只怕早念其百回,深種心底。”

連商言半屈身形,平視連華,沈道,“華兒,此舉不僅是要滅陌東微生家,更是要微生一系再不能翻身,你若放其歸家,之後的事,你可還能有所把握?她要縛,此生都要縛在明州,由你監控,由你主掌,此後,再不會有微生一系。”

連華終是徹底明白了連商言與垣市的打算,恍然道,“那建康微生家,是徹底要掌控入明州境內麽?”

“借由封賞之名。”連商言冷道,“一並入城,而後,便是慢行慢削。”

“所以,這些事,是要交給我來做了?”連華轉眸,眸底更見虛無,怔怔看著連商言。

“你漸長,這些年隨我處事,歷經小戰,亦見慘事。如今顧懷君情系已斷,往後之路,便是你的孤獨之路了。”連商言決絕無轉圜。

“呵!”

連華譏諷自嘲,眸底一轉尖銳,厲聲道,“母親,你為了娘親,叛國,殺親,如今叫我斬斷情系,只為護明州一安,豈非對我太過殘忍!”

“如果你有能力,自可為了顧懷君,叛國,殺親!”連商言不變冷厲,直視連華。

一陣對視,終究是連華敗下陣來,按緊的眼淚再藏不住,側首避開之際,已是滾燙落了下去。

“懷君,非你良人。”連商言嘆氣,伸手攬過連華,輕撫她的發,“華兒,清和此言,並非一意,你若有心,可回去試她一試。微生家,不是不可保,要看你怎麽保。但無論怎麽保,你切記,不可用軍,不可用商,即便要用,也一定是你掌控之內,否則,後事難了。所以,服人,最重要。”

連華攥緊連商言的衣襟,放肆眼淚,哭道,“母親,你為堅守同性之諾,辛苦如此,為何不交於皇姐處理,她與晏師已經成親,如何還不能以同性之制放行天下?”

“你明白就好。”連商言再度嘆氣,“此制,一改千年陰陽,談何容易?國,不可亂,方有後續,慢來罷。若你疑惑,可問過你皇姐之後,再行決定,母親等你。”

“連華有疑,必定親問皇姐。”連華哽噎,咬牙道。

“華兒,母親愧你。”

連華埋進連商言懷中,搖頭,再搖頭。

收拾心情之後,連華與連商言談定卷宗,召來席雲飛,確定如何處理陰陽會之亂後,一並決定讓席雲飛上京,問過垣市之後再行動手。

如此,又談及封賞名冊。

連華本是自連商榷家中過養而來,因此一並封賞肯定落在連商榷家中。連商榷健在,令有兩子,連琰與連炔,如今都在府中任職,如果封賞,定會官至封侯,兩子也會進階三品。但一旦列侯,必定要有世子進京,因此對封世子之事,還需商談一二。連商言當即決定先去和連商榷接洽,畢竟連琰雖是長子,才能卻是不及連炔,如何定法,還是有待再議。

至於微生家,連華本還未應微生清和,自是再要等等。

言至及此,兩人分走,一去連商榷府上,一個,則是回連府。

風雪見小,連華心中著急問微生清和,掩了大麾兜帽,徑直蹬鞍上馬,往府上疾馳。未料半路奔出一襲影子,卻是衣衫單薄的顧懷君,扯住馬鞍,醉了一雙通紅的眼望來。

兩人相望,皆是心緒難靜,連華忍不住淚,立時紅了眼眶死命壓著,呵斥道,“松手!”

“不!”顧懷君先滾下淚,嘶聲道,“連華,你昨夜說的都不是真的,我不信!連炔他喜好男風,讓他過養城主門下,你辭了郡主之位,和我走,和我走!”

“顧懷君!你就不能長大一些!”連華一鞭子打去,豈料顧懷君不閃不躲,徑直挨上了。連華一楞,心中哀怨糾結,竟是一鞭接一鞭地盡數打了下去。

“連華!我連哥哥都逼出來接管大將軍之職了,你為何不能為我做一些犧牲,為何!”顧懷君猛地拽住連華的鞭子,收勢不急,連華跟著跌下馬來。

顧懷君忙撲過去,卻是為連華一腳踢開,兩人滾在雪地裏,萬分狼狽。

身後跟著的近侍近前想要扶起兩人,被連華一句‘滾開’呵斥得再也無法動彈。

“顧懷君,你敢碰我!我立時讓人再抓了你進去!”連華帶著哭腔吼道,“你滾,快些滾!”

“連華!”顧懷君長嘶一聲,涕淚成冰,跪在地上,“你我不過傾心相許,何曾礙了旁人!城主此制,誤我,誤你!你何必還要死命遵守!”

“給我堵了他的嘴,堵了,全堵了!”

連華驚急,長街上,還有旁人,還有那麽多的人,她惶惶看著那些人驚詫的眼,心底既是慌亂難堪,又是絞心裂肺地疼。

顧懷君畢竟是顧家人,近侍何曾真的敢上去,一並跪下,勸道,“小將軍,請您回去吧,郡主她,不可能跟您走的!”

“你們閉嘴!”

顧懷君沒有辦法,又往連華身邊撲,連華再度踹開了他,反手抽出腰間的短匕抵在頸項,手上見狠,霎時見了血,一時惹得所有人都靜了下來,再也不敢輕動一分。

“顧懷君!我連華既承聖名,此生已定。你是顧家人,承王女皓皇之恩,若棄此一恩,當為天下人唾罵,當為明州百姓所恨!你回頭看看,看看他們是怎麽看待你,你看看啊!”

顧懷君驚怔,這才發現滿街的人,都跟著跪下,滿眼戚戚,不乏不解,亦不乏厭棄之意,心下跟著驚涼,再度無力的跪了下去。

“我與你,此生立以臣,以臣之儀相待,破此界限者,必當百箭穿心而死!”連華見顧懷君示弱,再次決絕恨道,“當街之辱,此生難平,難平!”

言罷,拂衣上馬,疾馳而去。

一路沖回承明閣,連華徑直推開微生清和所居,見她與窗榻前觀書,疾走過去,捉住她的肩頭,逼問道,“你與皇姐所說,到底何意?”

微生清和人都是空的,眼前的連華瘋狂難歇,頸項上更是冉冉流血,眸底聚焦,卷過外衫,以內襟白襯捂上,急道,“先讓府醫來,你流了好多血。”

“我便是死了,也用不著你擔心!”連華氣急,推開微生清和,力道之盛,直接讓微生清和撞到了榻邊,一跤跌坐了下去。

微生清和後腰撞得不輕,疼得咬牙切齒,還未緩過來,連華再度撲上,整個人壓在她身上,眸底充血,臉上猶有淚痕,萬分淒楚的語氣隨之而來。

“你知不知道,你一句話,會讓你斷了命,斷了命啊!”

連華的眼淚落下來,滾燙地砸在了微生清和臉上,霎時讓她從身上之人的眼底讀懂了酸楚和無奈,心底揪緊了弦,怎麽也放不開了。

“連華,我那時,是有不甘。可是與哥哥談過之後,一切,便都放下了。你問我一生所為如何,我確實沒有想過。因為我想過的,都不可能實現。既是不能實現,我與長公主一說,她定然會心有芥蒂,斷不會讓我入了明州連府。我,只想借此脫身,並未真的有如何打算。你若介意此言,你我之間,大可就此全然斷了。”

“斷不了,斷不了了,再也斷不了了。”連華哭道,伏在微生清和身上徹底哭了出來。

顧人辭趕到時,連華還在微生清和身上不可遏制地哭。人要近前,微生清和搖了搖頭。顧人辭懂了,便默默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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