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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餓鬼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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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聲竹梆響起,刮了一陣烈風,火壇裏的星火飛濺出來,惹得近旁之人狼狽地跳著躲開,又急著坐好,去看場中已經開了的戲。豈料被一群急急去追無相、無果而返的僧衣和尚擋住,不由得心急火燎地伸長了脖子去看。

鼓聲跟上的時候,眾人也有疑,原是晉中多大鼓,似那兩名少年,一個執竹梆,一個懷抱五六寸鼓面大小的木鼓,卻還是少見的。

尤其那木鼓鼓面與鼓身封口邊緣雕花精致,遠遠看去,鼓身上的奇怪紋絡就更像是一團妖嬈的藤蔓自少年懷中生長了出來,一連他顏頰上勾出的幾筆彩色,也顯得生動纏繞了。

描面之後,除卻淺黃衣衫的少女,包括師流洇都在自己的左頰之上描了一筆猩紅彎月,人就更加地撩人心弦了。

先上場的是擡箱子的一名漢子,他半退衣衫,堆砌腰後,露出精壯的上身,後背前身皆盡描紋。

青赤黃白黑五色勾染出了一張鋪滿整個背的臉,那張臉瘦削凹陷,幾乎只剩了骨頭,誇張的詭異描法讓人很清楚那是一張餓鬼之相。

他赤著腳,縮著身,一步一墊,眼骨碌骨碌地一動一轉,似是每走一步,都走到了一個新奇的地方,讓他用盡小心地去看,去碰觸。

而碰觸後的反應,在一雙描紋拉長了眼角的眸底紛亂而轉,及至定下來時,那臉上,便是或驚,或喜的表情。

他開始適應,開始行舉大膽,放肆而縱躍的動作中,胸腹間隱約的描紋可看得出一張喜樂飽滿的顏。鼓聲跟著竹梆擊節,點踩穩準,似有催促之意而來,他一個橫腰縱身翻躍,落地時卻似支撐不穩地平躺在了地面。

當他雙手顫顫地撫上腹部,一幅餓欲難填的急切迫使他重新站了起來,而這時,白衣著身的明見無入了場。

明見無散了發髻,長發未系,幾分妖嬈之顏,未施粉未著黛,單憑一雙長目,一雙輕足行走之姿,攏袖之法便足以讓人將他當成一個擁有萬般風流姿態的女子。

明明是張男相妖嬈,明明是女子風流之姿,卻無法讓人感受到任何不適,反而對他有一種別樣的憐惜尊敬之感,只覺這樣的人,天生該有陰陽兩態,連褻瀆之心都不敢有了。

明見無的入場,讓在場的人不能抑制地驚呼了一聲……餓鬼撲過去,人群再度驚呼了一聲……及至餓鬼驚見了明見無的容顏,他怔楞之後,漸漸放了手,放了一身猙獰的姿態……一步一墊地退開,於是,場中又再度輕落了一口氣…….

明見無所扮的女相對餓鬼亦有好奇之心,追步跟去,蓮動風流,難歇難止,餓鬼退避,不欲讓女相追上,一避一迫,兩人僵持許久,直至餓鬼因餓無力,再難退避,方是為女相追上。

見了餓鬼無力之相,明見無的表現便開始猶疑起來,幾番思量中,舉手投足之間,可輕見其心,然只一晃而走,便再也看不見其心想如何,決絕撲至餓鬼身前,呈上一幅待死模樣。

餓鬼搖頭不願,女相以死迫之,而鼓點一聲重敲,竹節跟上,畫面戛然而止!

靜默不過一息,鼓聲竹節夾次而響,只若拉開了一幅新的戲幕,另一餓鬼撲行入場,徑直落入明見無女相腳下,一挽其手,奉承而起,兩人漸行漸歡漸遠走。

先時餓鬼一改餓相,同追而去,不時還與後來者爭相而奉,女相姿態一改,凜然霸氣,笑看兩餓鬼爭執爾。

金鈴有音,紅衣驚鴻閃一瞥,師流洇單只一個旋落動作,眉目生情,眸底靈動,姿態之媚骨,已有吸引全場之勢。

一餓鬼癡怔爾,上前奉言,師流洇紅衣卷袂,拂袖退場。

餓鬼切齒難堪,重回白衣女相身邊,附耳之言,女相變色,盯著師流洇退場之向,久久不能轉……

帶鼓聲竹節收尾之音落下,明見無攜兩餓鬼同行並列,行禮道,“師家班,謝過諸位今日一觀。”

“今日只見師家班,未曾見風原師流洇,驚鴻一瞥,不免可惜。”

隨言而來,一人走出人群中,身著褐衣布衫,頭帶長巾,分明是個雙十左右的女兒家,偏生做了男子裝扮,背負一油布包裹的卷筒,袖口箭收行禮而來,幹凈利落。

“今日之會,無關旁人,你是?”淺黃衣衫的少女前去問話。

那男裝女子眸底輕轉,不以為意,笑來道,“既是無關人,那自該有關餓鬼。”她隨手解下背負卷筒,解開包裹的油紙,對淺黃衣衫的少女行禮道,“還請姐姐幫個忙,隨我展開一觀。”

少女看了一眼師流洇,師流洇點了頭。

及至上前,男裝女子請了少女執卷軸一邊,自己則順勢打開,一步一退道,“世人皆知越州師流洇,卻是不知越州之社戲。其因不在戲不好,而在於,人太好。”

男裝女子清朗清越,言辭之間,眉梢斜揚,遠遠看著師流洇,“在場諸位,敢問哪一個,不是沖著師流洇來的?”

見場中無人敢應和,男裝女子薄挽唇角,諷笑一聲,“聲不敢聲者,言不敢言者,與餓鬼無聲社戲,有何異爾?師家班,師流洇為你等搏聲,將會落得如何下場,你們都很清楚,如此做戲旁觀,與餓鬼何異!”

一言聲,一展畫,一幅餓鬼圖,已經全然展開!

有識畫者,看了此畫,驚呼起來,“大膽,你是何人,竟敢描畫風原地理圖?”

“不對,那是工圖!”有人跟著叫起來,“京府之地,工圖流出,來人,立即將她拿下!”

“拿不拿下她,且等一等。”

一襲青衣之人緩步走上臺階,言底清肅,步履輕晃,不過眨眼片刻,就晃到了臺階之上,身後立時躥來一黝黑的漢子,捧著一張畫卷遞來。

“本宮也有一幅圖,想要諸位,細觀。”

有人認出是垣市,皆盡越過案幾想要看清楚,場面不安起來。

垣市輕眸一掃,淡道,“本宮知諸位觀無聲之戲許久,定有話說,無妨,觀畫之後,隨本宮,朝堂之上,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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