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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京中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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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朝上下來的垣禎一進辰闕殿,就推了銅雀高燈,燈油撲在地塌上,暈開了浸透的痕跡,有宮人上去收拾,卻為一聲冷清的淡言阻止了。

“都下去吧。”

張萂從殿內走來,垣禎擡了擡眼,見張萂一襲流藍,眼前便是和晏子魚有某些重合之處了。他壓了心底的怒氣,往進走。

幫著垣禎取了監國金冠,張萂親自端了茶,垣禎接過,沈道,“你有孕,歇著的好。”

張萂依言坐在他旁邊,淡道,“什麽事?”

垣禎搖搖頭,面色冷而掙紮,“晏子魚那邊的安排一切具好,但是阿市,恐怕心性未定,若我真動了手,未必會回來。”

“她不回來,未必壞事。”張萂音底依舊冷清清的,手落在小腹上,“你若還是平王,我和孩子都保不住。但如果你居於更高,至少,孩子保得住。殿下與晏子魚的情分在此,此後無嗣,自然是難的。垣禎,你要做選擇了。”

“晏子魚說,如果我要爭,阿市她會放。”

垣禎沈道,“阿市之言,我信她。但父皇那邊,我無法去看他的眼睛。朝中諸臣在李林道死後,多有投靠與我,我那時便想著,如果阿市在我面前,我定要指著這些人,告訴她,‘你看,這就是你護著的人,他們,沒有心,沒有骨頭!’”

垣禎低沈苦笑,“阿市心軟,於個人,是好事,但作為君王就太軟弱了一些。她一路所來,晏子魚一路給了消息,派出去的人狙殺她們,即便是那般生死境地,她都是不願出手的。我想,是不是要等晏子魚死了,她才敢,她才會。只可惜,少年不知事時,晏子魚便勸過阿市不要為她動了私怒。我、我還真不知要怎麽說她們兩個了!”

“她們兩個,太知道彼此心底的想法,而且從不遮掩,晏子魚有什麽打算,殿下很清楚。”

張萂抿唇輕笑,清雅的顏柔和起來,“所以不管你怎麽選擇,殿下,不會怪你。你也不要怕,晏子魚,不會走。”

“為何?”垣禎狐疑看來。

張萂低眉,親顧輕愁地看著小腹,“她,總歸要保著這個孩子。她這樣的人,不會拘於宮,而她和殿下……”她失笑地搖搖頭,輕輕感嘆,“父皇是一早就認可了晏子魚的,放她出去,全做一棋爾。我們這些小輩,終究是父皇手中的棋子。垣禎,執棋者,總好過棋子。”

“執棋容易,掌棋難。我若執棋,鄭有盈入後宮,你,活不了。”垣禎握住她的手,“你不在,我怎麽辦?”

“垣禎,這麽幾年,你還未看明白一個道理麽?”

張萂眸底冷了冷,續道,“人以用,切不可用全心,除非你是想為他人所用,這顆心,才算得上有機會奉上全心。我與你,本就非全心,你總歸,要依靠自己。”

垣禎楞然,繼而收回手,低低笑了一聲,“我以為,你總會騙我一騙,不想,還是如此。罷了,罷了!我垣禎放你們,放你們!”

他起身,步履沈沈而走,再沒回了頭。

張萂心緒輕輒,看了片刻,才喚來了人,收拾了殿中,歇著去了。

“平王殿下,您怎麽來了?”章公公守在元帝榻邊,見垣禎輕步而來,小心要請了垣禎出去說話。

垣禎搖頭,“公公歇一會兒,本王來陪著父皇。”

章公公見垣禎臉色並不好,卻也是這麽多年第一次退了人,想來是和元帝有私心話說來著了。不過還有龍辰衛在,章公公倒不怕會出什麽事,行了禮,退出去了。

垣禎挨著榻邊撩袍跪坐,側首看了看床榻上的元帝,這才發覺不過幾年時間而已,元帝已經是頹敗不堪了。李林道的死,拆了元帝骨子裏的精神氣,陳年舊傷便像是雨後之筍,冒著尖兒出來,就再也回不去了。

“含章……”

元帝迷糊地叫了一聲,垣禎立時應道,“父皇,兒臣在,您要什麽?”

“水。”

垣禎倒了水來,元帝已經坐在了榻邊,須眉孱弱地接過垣禎遞來的水,飲了幾口,道,“是出了什麽事,解決不了?”

“兒臣,只是想來看看父皇。”垣禎接過水盞放到一旁,重新跪坐一側,溫和笑道,“父皇最近的氣色很好,兒臣便也歡喜。”

元帝看了垣禎幾眼,眸底滑開道,“垣禎,你一直怨朕,朕明白,現在這個關頭,你做什麽,都事出有因,朕不會怪你,但國之法則所在,不會容許你有回頭路。”

“父皇,您便是不信,兒臣只是單純的想來看看您麽?”

垣禎笑的很輕,自嘲而傷,續道,“校場過後,兒臣如今還日日帶著三界牌,心底不衡之時,總會拿出來看看。阿市她啊,兒臣也很想她,想著若她處於監國之位,如今這些事,定是會做得比兒臣好的。”

“你已經做得很好。”

元帝忽地出聲,縱使冷肅,但聽不出虛假之意,甚至拍了拍垣禎的肩,嘆道,“垣禎,是父王偏心,但心偏了,便收不回來。人心所偏,並非一事造成,朕對你有愧,但朕不悔,因為重新再來一次,朕還是會如此選擇。你如今待阿市好,朕明白,所居之位,為諸方逼迫,朕也明白,所以,將來的路,你要自己走。還是那句話,如何選擇,朕不會怪你。朕就你們兩個孩子,不管是誰當位,以你們兩個的關系,都會為彼此著想,這是朕最得意的一件事情。”

元帝笑了笑,果真是十分得意的,眸底有了幾分精亮,續道,“帝王家,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你和阿市,得如今之局,朕很欣慰。”

垣禎眼底酸澀,叩首道,“父皇放心,兒臣不會辜負父皇所望,一定等阿市歸來。她如今厲害了,賈治中都被她收拾了,過幾日便回來了。”

“是麽?”元帝似乎是才從垣禎口中得到消息,一臉興致地瞅著垣禎,“來,仔細與朕說說看。”

“是。”垣禎笑應。

章公公在殿外走來走去,猜著垣禎到底是怎麽打算,半途換了龍辰衛問了一番,發覺垣禎的心境很平靜,便是放下心來。

可想到在河東的垣市與晏子魚,以及……

章公公忽然覺得,對晏子魚的縱養,是不是太過頭了一些。可憑著這幾年的觀察,晏子魚對旁人狠,對自己狠,唯獨對垣市狠不來,元帝,當初選擇她做棋子,果真是對的。

垣禎走後,章公公進了殿,元帝臉上仍舊有著淡淡的笑,心情甚好吩咐了一句,“讓那些老骨頭們,都擱垣禎那邊去啰嗦幾句吧。”

章公公心底一寒,擔心道,“果真是要這樣做了麽?”

元帝點頭,沈道,“朕這兩個孩子,一個耳根子軟,一個心思軟,真是讓人頭疼,唯一甚得朕心的,卻是晏子魚那丫頭。只要有這丫頭在,不管是垣禎,還是阿市,朕都放心。至於阿市那邊兒,只怕還要垣禎委屈一些了!”

章公公點頭。

“對了,想法子讓阿市回宮一趟,朕,很想她。”元帝說完,赤腳走下榻,走到劍格前,摸了摸劍格上的金鞘玉劍,再是沈默無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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