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聽簾(二)

關燈
晏子魚一出來,便緊緊盯著張茂。

明明是個小人兒,顏上還是不合時宜的妝,偏就那一雙眼,在自己眼前鋒銳成了一把刀,說輕不輕,說重不重,只是黏著你,怎麽也甩不掉。

張茂借喝茶,低下了頭。

“晏家子魚見過平王,諸位大人。”晏子魚行了禮,並不坐下,側身緩走。

張茂對晏聞山之死的斷定落在晏子魚耳中,在場之人俱都不敢出聲,低眉斂眼,卻舍不得不去打量這一名門之女。

見她一襲玄衣輕步,人有顏妝,原本該笑話幾句少年嬉做大人的巧弄,但聽其方才之言,方知此女聰慧之名,一針見血。

“子魚過府,是前日平王殿下問了子魚一樁事,子魚今日來,心中已有答案,諸位大人都在場,不妨與子魚斷定斷定。”

晏子魚微微側首回視,見一幹人面色凝沈,小心而待,自己一回視,有人撚袖,有人端茶,遮來擋去。她覺得,自己的幾分震懾,多少有些效用,至少出來說話,有人會聽。

垣禎視來,晏子魚笑迎,一點頭,話繼續說了下去。

“此子商洵,商州府下一商戶,二十有一,家中獨子,去年秋試高中,其母不願其涉及朝政,以死相逼,迫使歸家。其心不平,年末覆上風原,周轉之來,於今年春武試得第十一名,與前十獲職者,堪堪只差一名。他不是無才,且是文武雙才,這樣的人,最終落得以錢銀五百求取舉薦之名。諸位大人,且問,何以故?”

“時耶命耶。”

張茂斂底眼,一手撩著茶盞蓋兒,漠然道,“勢也。其母不願其涉政,便是明白以商入政,他自身便是個無底洞,任人掏來掏去的無底洞。其心有志有才,當可用,不知晏君有何答案?”

“不該是晏女麽?”

晏子魚不鹹不淡地說上,“本來當眼下之時,此舉不該應下,但平王惜我晏府初立,缺銀子是一,此舉推給我,遮掩平王府口風是二。我原想劫貢之案一查,河南道定會空上許多,讓此子耐心等等,屆時補缺,正好合適。不過眼下看來,他恐怕要提前一行了。”

張茂和姜漣齊齊望來,鋒芒迸現,晏子魚波瀾不驚,淡道,“其實按照你們的說法,一要擋事,二要整合,最合適的人選,莫過於我。”

“以我和長闕殿的關系,你們放心不下,由外人來,最合適不過。”

晏子魚指著自己的指尖滑下,無視兩人眼底的驚怒交加,“商洵以商入朝,是個人都會想到廣陌之勢。但他商家居商州,生意以河南道,河北道為準,便是北上,也還未能入了明州,小生意而已,誰會在意他?元帝對他的背景,自然比你們更清楚。如果應下,必定明面擺出商洵商戶出身,讓人以為他是平王之人,以此來架空平王之勢,平衡朝中三方,再合適不過。”

“如此一來,豈非真就做空了我們的勢?”張茂看著晏子魚,肅容道,“元帝自來偏袒皇太女,以戶部總司正來督主此事就明白了。”

“總司正坐鎮,正好證明此事不過是讓皇太女與平王小試身手而已。”晏子魚一笑,“這件事鬧到最後,不會有誰太難堪,但事情若做得不漂亮,元帝面前,日後,誰也不好說話。”

“劫貢之事,元帝清楚的很,容許查下去,不過是想讓皇太女的第一樁處事不那麽草草收尾而已。皇太女以三方調查此案,明面是公正,實際主要是以試探各方為主。商洵新晉,元帝架空三衡,天平偏向皇太女,事情快速了結,對誰都好。”

“你的意思是?”

張茂剛說,姜漣先搶了話,“她是想找個人出去擋了了事。商洵幹凈,讓他查出來,自然不會讓人懷疑是我們自己做了手腳。”

“但動了兵,你以為容易糊弄?”張茂不屑,“晉以兵起,最忌憚的就是兵動,府兵為商行開路,你讓元帝怎麽去想這件事?”

“是兵是匪,誰知道呢?”

晏子魚冷眼看了看張茂,“河南道河患嚴重,最初之時嚴懲過一批貪官汙吏,但在此之前,已經有府兵落草為寇。為寇者,多少為了錢,這件事,就看你們怎麽去招安這批匪患,把他們變成商行的府兵者。若是招安不了,那便殺之,死無對證,怎麽都好說。因此,最好的法子,還是殺之。”

晏子魚說殺之時,在場諸人都驚怔地看著她,她卻不以為意,淡然抿笑,“怎麽?你們害得人還少麽?難不成心軟了?”

她知道他們是在怕自己,越是輕描淡寫的抹過去,越會讓他們忌憚她。

“府兵之事如此解決,不無不妥。”張茂冰冷道,“但此事細節還待商議,至於商洵,我還是覺得不妥。”

“你不用覺得不妥,只消不是你和姜漣,在場的其他人,你隨便指派一個,皇上都可以放出去。”

晏子魚走向張茂,“我是晏家女,規整廣陌舊臣最合適。元帝不允許我和皇太女親近,我只能依靠平王維持晏家,我不為他盡心竭力,又該為誰圖謀?商洵出去,是明面之人,而我,才是真正要出去的那一個。”

“你?”

張茂見晏子魚一步一步走來,最終在自己面前挽袖屈膝坐下,一張描妝的顏,在還未長開的顏上,素冷的像是一幅剛塗過墨的畫。

“張茂,你說我祖父該死,任我晏家該殺,欺我幼年不知事,晏女不當家,這些…我此刻都不會介意……”晏子魚平靜而視,眸底清冷,迎著張茂,一字一句道,“我留你,是要你親眼看看我是怎麽一步一步規整舊夏,以其成勢,誅殺…你。”

張茂驚然,手中的茶盞摔了,禁不住的顫抖,讓他無法從晏子魚一雙清冷的眸中抽回神來。

那其中,沒有恨,沒有捉弄在心的玩味,空蕩蕩的,像是她在做天地間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沒有偏頗,沒有失衡。

自那眼中,一切像是流水過覆,去留…兩無意……

張茂喉頭一哽,掀起案幾擡腿就走,一群人慌慌張張地跟著他,一陣踩履翻踏之聲響起,好一會兒才清凈了。

場面安靜下來,垣禎也不說話,眼前的晏子魚,是他不熟悉的,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但有一點他信了,信晏子魚一定會幫他擺脫前夏的控制。

“張茂躁了,耐心等著廣陌那邊的動靜吧。”晏子魚將張茂的案幾翻回去放好,撿起並未摔碎的茶盞放回案幾上,衣服下擺已經完全濕透了。

“你當真要出去?”垣禎努力讓自己平靜,因為比起晏子魚的處變不驚,他太過急躁了。

“商洵此子可用,你記得讓他承我的情。至於我,我方才也說了,舊夏之勢,我得把它給捋起來,讓陌東知道,你有我。”

晏子魚站起來,拎著衣服下擺,“鄭家還有夏的小皇帝,可陌東的微生家就不那麽名正言順了。扶植你,原本是想控制你,但我祖父一事,讓你看盡他們的心,心生擺脫之意。那我就要讓他悔,悔不該當初出言勸你任殺晏家。此事傳回去,張茂定然會被罵個狗血淋頭,而你,會得到微生家的更多支持。”

“你是說,他們還離不了我?”

“比起鄭家的小皇帝,你比他更值當一些。”晏子魚淡道,不知名的看了一眼垣禎,“垣禎,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麽事?”垣禎緊張道,他總覺得晏子魚那一眼有太多的東西,他捉摸不透,無法確定。

“我此出風原,會與鄭家有系,屆時,恐怕你要娶其之女了。”

垣禎一楞,繼而慘然,手中茶盞越捏越緊,反手擲在墻上,砸了一個粉碎。

“晏子魚,我垣禎對你有情,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但你要我娶其她人,這樣的話,你怎麽說得出口!”垣禎怒極揮袖,“你!何其…殘忍…...”

“垣禎,要廢微生家,非鄭家不可,要廢前夏小皇帝,非你子嗣不可,你懂麽?”晏子魚知道自己殘忍,殘忍的過分,可與她來講,垣市才是最重要的,旁人,她,顧不了。

垣禎頹然,跌坐座中,挨了好半響,摸索著站起來,嘶啞道,“去後院換件衣衫吧,你傷未好,夜中風涼,著了風寒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