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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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七總覺得絳紅那一眼意味深長,後來琢磨清楚了絳紅在平王面前的話,方明白絳紅顯然是讓自己記住她一個人情。

晏七頭疼,僅是家主這個七巧玲瓏心就不好伺候,如今與她有關的,還個個都是人精兒,自己到底是上輩子做了什麽孽,才被二夫人安排到了家主房中。

她心下委委屈屈,面上倒是恭恭敬敬地領著平王往裏走。

到了院中,書房的大推門直接開著,徑直對著院中天井的假山臨水,一片郁郁蔥蔥。

路短了一程,晏七樂得開心,忙請道,“平王請退履。”

垣禎依言退履,蹬上書房地塌,回身接了身後之人捧著的匣子,“你們都下去。”

晏七見房中並無晏子魚,便領著平王的人往偏廳去。

垣禎托著匣子打量,見此處簡陋,舊書物架顯然是草草收拾過的,潮氣頗重,書的側跡顏色也深,想來是還未曬過。

堂中置放的案幾簡單,連個茶具也沒,垣禎不免得意自己此番定然是來對了。

正想著,身後傳來禮敬之言。

“見過平王。”

聽是晏子魚的聲兒,垣禎立時回身,見晏子魚捧著托盤裏的茶水來到廊下,一身素白,腰系絹麻,素色清淡,為身後的蔥郁相襯,人很單薄,徑直單薄到了垣禎塌陷的心底。

垣禎想,晏子魚,是一幅畫,不管走在何處,立於何處,都是走在畫中,立在畫中,如臨大家之畫,一筆一描,都值得欣賞。

垣市果然是勝他一籌的,他連描畫的本事都沒有。

一失神,晏子魚已走上地塌,來到案幾前放下茶具,請了平王坐下。

“晏府簡陋,一應器具匆忙而就,見是你來,我親自去挑了挑,勿要嫌棄。”晏子魚與垣禎說話自來沒什麽避忌,此話說得親近,垣禎反而歡喜。

“那我也不繞彎子,這個你且收下。”垣禎將手中匣子推到晏子魚面前。

晏子魚打開,見了裏面的銀子和地契紙,心想垣市和垣禎還真是兄妹,什麽想法,盡是湊到一塊兒了。

“銀子五百兩,京府外的小商戶送上來,想要給自己博個舉薦的位置。”垣禎道,“我在想,你遲早要見那一群人,此事落給你,你來處理,錢拿得合適。”

晏子魚正打開著地契,瞅到那地正是風原南面的,離垣市打算給她的地不遠,看來兩個人,都是把一莊的好收成給了自己。

垣禎的確不錯,可惜,自己自幼就瞅上了,比垣禎更有權有勢的垣市,晏子魚嘲弄了自己。她將地契仔細折上,放進匣子裏,合上蓋。

她親手給垣禎倒了一盞茶,“這茶一早下了井鎮著,涼著呢。擱一擱,接點兒地氣再喝,不過於涼,也能消暑。”

垣禎挽袖喝了一口,心頭暢快,“我還奇怪你連口水都不給我喝,原來是有玄機。茶,是不錯,可比不上子魚的用心。”

晏子魚放下茶盞,唇齒間的冷澀讓人過分的清明,“垣禎,你把我晏子魚當做什麽?”

垣禎見晏子魚陣勢不對,放下茶盞,解釋道,“晏府重振,缺錢缺人什麽都缺,何況我拿來的,都不是白給你的。你祖父的那些人,你總要見一見。”

“我指的不是這個。”

晏子魚擡眉,凝視著垣禎,眸底清澈而冷冽,“正因你不是白給,我才要問清楚。既然要做事,那就要擺正關系,我不想屆時做起事來,有人指頭畫臉。”

垣禎這才明白晏子魚的用心,苦澀笑來,“你就這麽討厭我?”

“我自來不曾討厭你。”

晏子魚放下眼,重新給兩人倒茶,“我一言招禍,祖父因此而死,晏家一門都交到我手上,我再不能單純做個以嫁為命運轉折的女子。垣市,我嫁不了,你,又能娶我麽?”

垣禎仔細看著晏子魚,想要從她的一舉一動中看出她到底在想什麽,可這個人除了倒茶抿茶,眸底清澈的什麽動輒都沒有。

“我娶不了你。”晏子魚在他面前自來直白,垣禎很清楚。

“好,既然你清楚,”晏子魚捏起茶盞,迎面舉向垣禎,“以茶為酒,以證我晏子魚與你垣禎之間,君臣為儀!”

“子魚,現下我娶不了,並不代表我來日娶不了!”

垣禎面目隱忍,急切道,“那些人本來忌諱你的祖父歸權,但眼下你是晏家家主,他們定會小瞧你。我放事給你做,以你的手段,定然可以做得讓他們心服口服。屆時,你再名正言順的替我謀劃,我便再不用受他們牽制!”

“垣禎!”晏子魚不輕不重地叫了他的名。

垣禎冷靜下來,扶著案幾頹然坐了回去,飲盡了盞中茶,“是我失態。”

“你借他們起勢,現在擺開他們,豈非過於忘恩?”

“不是我忘恩!”

垣禎張目,但看到晏子魚,眉目低下,扶案嘆道,“我聽你那一句話,便知父皇定會多想。我憂心過甚,想著以晏家歸降來保住你,可你猜,張茂怎麽說?”

“我明白。”晏子魚轉了轉茶盞,“所以,這是我助你的原因之一,最主要的,是你糊塗,聽了我祖父之言,犯了大錯。”

垣禎聽晏子魚助他,喜疑參半,搶言道,“且不論我犯了如何大錯,我遲早會和垣市一爭,以你對垣市之心,你當真肯助我?”

晏子魚低眉,冷淡道,“我如今只有晏家,晏家不立,我晏子魚不立,何以論自己。何況,一言之禍,足以表明皇上對此事的決斷。天壓著我,我還能做什麽?”

“既是如此,那你為何還要對我……”垣禎聽她此言,恨不得把心都掏出去給她看。

晏子魚撩眼迎著垣禎,他年方二十,少年意氣,劍眉朗目,垣市和他,單憑眉目,都無任何相似之處。

“你若喜我,當尊我重我,而非一介後院之美。”

晏子魚不看垣禎,側身倚在案幾上,望著院外,“垣禎,你幫過我很多忙,我晏子魚不願欺你。縱使我與阿市無可能,我的心,仍舊只她一人。我認真說與你聽,對於你,對於我自己,都是尊重。至於幫你,我只有一句話,我會幫你脫離前夏掌控,這是我晏家欠你的。而張茂,他欠我晏家一句話,我定會討回來。”

“當真如此?”垣禎疑慮重重,問道,“那之後,我和垣市之間……”

“後事,誰也料不準。”晏子魚言底放輕,“我只願來日,誰也不怨誰,誰也不欠誰。”

垣禎聽晏子魚輕言,見她斜倚扶案的不拘姿態,心下像是空了,順著她的視線去瞧,依舊是那假山臨水,哪有什麽別樣所在?

“東西,我收下,但是得在那幫人面前收下,我便可正常出入平王府。”

晏子魚自顧道,“你家中的婦人,看顧好一些,我可不想明裏暗裏被使了什麽絆子。君臣之儀以外,我尊你是朋友,你不要給她們造成你我之間的誤會。女人一生,爭來爭去,為了一個男人,未免可憐,你再徒然惹她們爭執是非,太過殘忍。”

“我明白。”

晏子魚要徹底劃清和自己的關系,垣禎竟沒有辦法阻攔,哀涼漫湧,他終於看清了事實。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廊下,一步踏下,履頭沒踩上,才知自己全身沒了力。他扶上門邊,慢慢坐在塌坎,伸手去摸履,豈料一低頭,淚就掉了下去。

“子魚,你知不知道,張茂說晏家任殺時,我曾想過,曾想過…殺你……”

“不以用,當以殺,不以得,欲可殺。”晏子魚望著哭得不可抑制的垣禎,眼角酸了酸,唇角的冷漠淡然覆而跟言。

“一句話,是我說的,一句話,是你之意,這就是垣市和你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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