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第十幕 誓約

關燈
華庚尋料理完一切回到汴京,已經是三日後了,趙元惠命人在府上擺好素宴準備為他接風洗塵。

“微臣都聽說了,這幾日朝中群龍無首,大小事務皆由王爺一人擔當,撥亂反正,化繁為簡,頗有國君之風。漫說文武百官,就連各部也都心悅誠服。”

說話間已到偏廳,華庚尋掃了一眼餐桌,問道:

“王爺這是要齋戒麽?”

趙元惠端來燭臺,放在餐桌正中,掀衣入座。

“皇兄生死未蔔,教本王怎能安心寢食?”

華庚尋怎會聽不出他言外之意,頓而笑曰:“皇上並未帶太多衛兵出京,加之此番傷亡慘重,多半是兇多吉少,王爺不必過慮。”

這話自然是為寬心,趙元惠聽了卻依舊愁眉不展:“好端端的,怎麽就把皇兄搞丟了呢?哎,不會是你把他藏起來了吧?”他突然擡起頭,開玩笑似的冒出這麽一句,可炯炯如火的目光卻與他此刻的戲謔大相徑庭。

“我哪有那麽大本事,再說了,微臣與王爺誓約在先,安懲還未死,我這邊也尚未了斷啊。”

淡然的語氣,淡然的神情。這便是他趙元惠愛極了的,卻也是恨極了的,有時候真的很想撕破這張面具,碾碎這份淡然,看看徹底失去偽裝後的華庚尋究竟是怎樣一副面目。

不過他也清楚這並不好辦。華庚尋的心性城府早已超脫了他的年齡,猶如浴火玄鐵百煉成鋼,塵世尋常根本無可撼搖。

所以當趙元惠將懷裏的一沓紅白相間的絹紙交給對方時,心中猶然抱著一絲希冀——哪怕能在那張臉上找到一丁點兒的悸動,他也滿足了。

畢竟那個少年男子才剛滿二十歲。

有些人的脈絡裏生來就流淌著桀驁不馴的血,潛伏著壓垮一切的破壞欲望,於是註定那雙擺弄過琴棋書畫的手在翻覆間便能撥攪風雲,那雙踏足過青山秀水的腳最後卻要選擇一條遍布荊棘的王者之路。

華庚尋接過來,擡頭又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平淡無奇,僅帶了些征詢意味。見對方不置可否,只殷殷地直視自己,便低頭,展開那一沓紙。

才翻開一半,頁眉處“鯉素詞”三個字形便跳脫出來,不大不小,正好占了一厘。一厘,上下眼瞼之距,不多半分,不少半毫。

趙元惠死死盯著對面男子秀氣的臉,似穿透他肉體般用力。

第一行,第二行;第一頁,第二頁……華庚尋一頁頁翻看著,神情認真。

一盞茶時辰過去了。

誰都沒有開口,沒有說話。是錯覺嗎,三月和暖的空氣,驟然凝成冰霜。

“王爺是想問為何這上面的字跡與微臣的一樣吧……”

話題轉得突兀,趙元惠一楞,見對方手指紅絹布上那兩行續詞,下闋最末兩句的筆跡確與前面的不同。

好個華庚尋,真是處處搶得先機,一步都不肯示弱。

“你跟本王說過,安懲看上的是你仆人華添,那這個……又該如何解釋呢?”既然話已挑明,趙元惠也不再拐彎抹角了。

“呵呵……”華庚尋卻笑了,眼眉彎彎,“這有什麽好奇怪的,阿添的字是我教的,詩詞也跟我學了不少。他天賦聰慧,學起來自然有模有樣。”

“是嗎。”趙元惠直覺他沒說實話,不過一時也抓不到破綻,只好順口道,“他的聰慧與你相比,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只恨天妒英才……”傾刻間,笑容從華庚尋臉上逝去,陰雲染盡明眸,仿佛那兒從未有過片刻光華。

“對了,沒想到那安懲至今還留存著這些詞稿,倒可算得一個癡情種。你……要不要去見見他?”華庚尋突然道。

華庚尋擡眼看向他,一口回絕:“不了。”末了才添上一句,“微臣謝過王爺美意。”

趙元惠打量了幾眼,目光倏轉柔和,口吻也緩了下來:“山下一戰,你沒受傷吧?”

“托王爺鴻福,沒有受傷。只是此次交鋒,白虎幫亦有所折損,王爺要料理宮中不便脫身,微臣代王爺回去視察了一下幫裏的情形,也好安撫兄弟們,故而回來遲了一些。”

“不錯!”趙元惠跟著起身道,“此番你和白虎幫兄弟們都辛苦了。本王已備好錢財物資,等這兒安定下來,就有勞你去分給他們了。至於你的那一份……”他嘴角一挑,“留待日後,本王自會好好犒賞。”

自以為世故老成,深藏不露,殊不知那瞬息的情狀變換也會出賣最真實的本心。將話題轉開,原是趙元惠故意為之,見著對方微微松弛的神情,以及隨之放寬的雙肩,心中泛起如我所料的得意。

“謝王爺。”不鹹不淡的語氣,也不知那最後一句被他聽進多少。

淡漠清冷,喜怒無痕,究竟是秉性變卻,還是天生涼薄?他二人相識兩載有餘,諸如此類的旁敲側擊不在少數,卻一再地如此刻全無回應。趙元惠有時會遺憾,遺憾沒有更早認識他,認識不摻雜念的、純粹的他;想要更完整的他,更完整的靈魂,□□,溜光□□。這份渴望一日比一日強烈,隨時隨地,一觸即發。

只怪他們相識之初,便已存了許多心機謀算,彼此利用,彼此設防,到得眼下,卻如何妄提什麽坦誠?

他記得的,當年華庚尋剛剛受賜恩科進士,便在朝野上下到處籠絡走動,廣結人脈。皇上對他頗為賞識,讚以棟材,故而王公大臣們也都願意賣他個面子,攀些交情,可偏偏,這樣一個八面玲瓏的少年進士,卻讓堂堂八王爺碰了個釘子,以致下不了臺。

那一日他出門回到府中,便聽下人稟報說戶部尚書佟格到訪,正在廳裏候著。進去一看,與佟格並肩而坐的另有一人,年少貌端,未著官服,見了自己遂起身與佟格一道施禮。趙元惠瞧他眼生,舉止之間卻穩妥大方,詢問道:“這位是……”

佟格道:“王爺,這位就是近日皇上欽點的恩科進士,微臣無意間提起王爺才高文博,工於填詞作詩,筆墨丹青,恰巧這位華兄弟亦酷愛詩詞,說要見一見王爺,臣便領他過來了。”

“在下姓華,雙名庚尋,歲庚之庚,找尋之尋,見過端王爺。”那少年開口道。

細膩清潤,隱隱透著一絲恬淡——這般獨特聲線,聽來分外入耳。

“哦……原來閣下便是那位‘揚州第一才子’,竟然如此年輕。”趙元惠由衷讚嘆。

“徒有虛名罷了,”少年淺笑,“倒是久聞王爺風流倜儻,縱情聲色,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佟格一怔。這可絕不是什麽好話,這華庚尋是吃錯藥了嗎?

趙元惠不怒反笑:“哦?何以見得?”

“方才在下粗略看過幾篇王爺的妙作,組詞構句自然無可挑剔,只是字裏行間總有一股子風塵味,脂粉氣未免濃了一些。‘風停雨雪霽,月影遮蟾枝’。那京城桂華樓裏的霽月姑娘才貌無雙,傳聞八王爺是那兒的常客,這首小詩該是王爺思念霽月姑娘所作,不知在下猜得可對?”

怎麽不對。事實上,他方才就在霽月姑娘那兒聽曲小酌,此刻待對方提起,忽然有種被捉個正著的窘迫。

“你去過書房了。”

“未曾,只是順手撿了幾份詩稿罷了。”

這位端王爺一向不愛打理自己的房間,詩詞稿紙也是隨處亂放,有兩三張飄出書房也在情理之中。

“想來閣下是看不慣本王詩詞裏的脂粉氣了。”眼底霜寒漸聚,已無法溫暖笑容。

不顧那佟格使勁遞來的眼色,華庚尋道:“各花入各眼,王爺詩作自成一派,無可指摘。在下初來乍到,今日算是開了眼界,不覺竟在府上叨擾多時,這便告辭了。”

由他輕輕巧巧說完這番話,趙元惠唇線繃緊,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來:

“送客!”

這一次,可謂真正嘗到打落門牙和血吞的委屈和憤懣。沒錯,這就是當今皇上的八弟,端王爺——無法訴說的痛處。

先皇在位時他最得寵,那又如何。一朝天子一朝臣,十六歲那年被一紙詔令逐出皇宮。說到底,皇親國戚也不過臣子而已。這天下,帝王始終只能有一個,其餘眾生都無權與他平起平坐。

但他清楚自己的價值,因此從未放棄過追索。那王位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即,他離得最近,所受制壓也便最多。出閣後短短數月,身邊之人統統被撤換,接替的全是中庸之輩,一切動向亦被監探,而自己還不知死活地任性鬧騰。現在想想,那段日子,委實艱險。若非對先皇的遺威還存著幾分忌憚,趙恒早就容不得他能安穩地活到今天。

而他趙元惠的價值也正在於此。那些年先皇一直有心栽培,甚至送他進少林拜師學藝,或許太宗皇帝當時已然覺出這宮墻之中的風起雲湧,這才為將來制衡皇權而未雨綢繆。

幾次沖突下來,擺在趙元惠面前的只有韜光養晦一條路可走。於是乎他不再叛逆違拗,收斂起所有鋒芒,徹底沈溺於詩詞歌賦、聲色犬馬。皇兄趙恒他明裏是絕對不敢得罪的,包括他所倚重的臣子們。那“恩科進士”雖然還不滿十八歲,背後卻自有皇兄撐腰,至少目前,對方可以恃寵而驕,他卻只能忍氣吞聲,活活受這股子窩囊氣。

然而說來奇怪,自從那日初見遭奚落之後,趙元惠每每回想起這位少年才子,除卻滿腔怨懟之外,隱隱地似乎還有些別的情緒在蠢蠢欲動。也許終究血氣方剛,心中不服,想著若再相見,非好好回敬一番不可。

趙元惠沒想到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而且,是不請自來。

又一次來到桂華樓,跟老鴇吩咐了一聲,徑直來到樓上閣間,推門而入。一個背影靠窗獨立,占據他整個視野。

縱然只是背影,趙元惠卻也一眼認出。顯然不是霽月。

是他。

“華公子怎麽也在這兒?也是來找霽月姑娘的?”

趙元惠問,盡量讓自己顯得平靜。

那人轉過身來,眉如描墨,目光淡然。

“找你。”他說著,上前幾步將半敞的門叩上。擦肩而錯,帶來一絲涼風,鼻翼翕動,卻嗅得似有香氣沁入其中,很淡很淡,欲辨忘言。

但趙元惠堅信這香氣是確確實實存在的。雖然很多夢境……會比現實來得更真切。

下一刻,這位端王爺卻當真懷疑自己是在夢中了——

“噗。”這聲響很輕,隔著衣褲砸到地上,力道卻不可謂不重。

他竟然就這麽直挺挺跪了下去。

“先前多有冒犯,萬望王爺莫要介懷,寬恕在下之罪!”

除了震驚,趙元惠再找不出第二個詞來表達。

“那麽你今日……是負荊請罪來了?”

端王就是端王,任何真實的表情都不會在他臉上多留一刻。

“是,王爺失去的,被人奪走的,在下都可以幫王爺全部拿回來。不知這樣可否將功折罪?”華庚尋擡頭,直視對方眼睛。

心突地一跳。

“……你這是……”

“王爺絕非池中之物,在下雖不才,願相助一臂之力,實現王爺鴻鴣之志!”

“你到底在說什麽?”趙元惠的臉色有些陰郁。

“王爺其實也知道,如果先皇再晚走幾年,這趙氏江山,就是您的了。”

“住口!”趙元惠鐵青著臉斥喝。

“雖說長幼有序,帝終兄繼,自古以傳。可是,大好江山若由喪德失行者承得,則遲早易主!現如今要打通這大宋皇脈,只有靠王爺您了!”

“笑話!真是滿口胡言!”趙元惠道,“你也看到了,本王只想好好做我的端王,閑時吟詩作賦,賞樂聽曲,不就圖個富貴安樂。這天下江山,誰要誰便拿去,與本王何幹!”

“既然如此,那請問王爺為何要養一只鷹做玩寵?”

“原來你是在意那只大鴿子啊!”趙元惠哈哈一笑,“你也說了,不過一只玩寵罷了,若你實在喜歡,本王贈予你便是。”

華庚尋“呼”地起身,厲聲道:“王爺明明胸懷天下,何以甘於泯歿,不敢擔當?在下空有滿腹計略,卻無權無位,好比王爺空有個王爺的頭銜,卻不能用之以謀天下,匡肅朝綱,慰先帝之英靈!敢問王爺,你真的情願一輩子都縮在這雕金鏤玉的殼裏,臣服於趙恒麽!”

趙元惠倒抽了一口氣,他居然……直呼皇帝名諱!

微一低眉,那人的五官歷歷在眼,精巧中偏又生出一股淩厲氣質,反差之下,竟是格外迷人。

“你……想要什麽?”良久,趙元惠終於開了腔,卻是反問了回去。

“在下想假王爺之力,除去一名縣官,報我大仇。”

“縣官?”趙元惠挑眉。

“他背後有戶部及朝中重臣作靠山,非用權勢動他不得。在下,自會想辦法讓王爺一步步執掌大權。”

“那你怎麽不自己……”

“在下與他有舊,反而不便親力親為,打草驚蛇;況論及朝權,難道……”華庚尋擡眉,目光如炬似直探心底,“還有比王爺更有資質得取的人選麽?”

“呵……你知道不少……可是,此事風險極大,本王為何非得如此呢?”趙元惠迎上那道目光,同樣探究地回望過去。

華庚尋只說了八個字:“卿本無罪,懷璧其罪!”

趙元惠凝神半晌,背手昂頭,大笑一聲道:“好!好個‘卿本無罪,懷璧其罪’!看來,這是天意要我趙元惠與皇兄爭一爭這金鑾寶座了!”

華庚尋靜靜地看著。事態的發展盡由他一手掌握,自然無悲無喜。

“不過,此番終究是你有求於我,答不答應,全在本王一念之間。眼下本王應了,個中兇險想必閣下比誰都清楚,也總該做些補償吧?”

“黃袍加身,坐擁天下,這般補償還不夠麽?”華庚尋笑道,笑顏如□□淡沲,令趙元惠心中一動。

“這天下本就是我的,不是嗎?況且,是閣下冒犯在先……不如這樣,今日本王來此是為會霽月姑娘,如今被攪了興致,便換你來作陪怎樣?”

華庚尋道:“王爺若想聽曲,那可找錯人了,倘是填詞作詩,在下樂意奉陪。”

“好極好極!”趙元惠扺掌大笑,“本王原還想與霽月姑娘共度良宵的,閣下也樂意奉陪嗎?”

華庚尋眼神一黯。

僅僅只是這一瞬,傾刻恢覆如常。

“沒想到王爺這麽風趣。”

“我說的是真的。”趙元惠一步跨上,“本王不能白白為你報仇,你也總該付出點什麽吧?將欲取之,必先予之,閣下飽讀聖賢書,這句話,難道不懂麽?”

他說完便閉了嘴,饒有興致地觀察少年幾度變換的目光。

不是所有情感都可以被封閉在這方寸明眸中,只要他的心,還未死。

“……好。”

意料之中的回答,卻比預想的來得更快更幹脆。原本以為他會質疑會惱怒,結果,卻如斯淡漠。再一回想,兩次接觸下來,對方似乎總是這個樣子,超越年歲的老成,卻獨缺少年人應有的青澀、放縱的疏狂。

“——等到在下大仇得報之時,自會如王爺所願。”華庚尋補了下文。

到底難逃人性根本。任其如何偽裝,強作沈著,以肉體作交易,確乎觸及了大多數人的底線。

因剖析到少年的這一絲怯弱,端王看他的眼神亦不由多了分玩味。

“那,我們就此說好,一言為定!”

生怕對方反悔似的,趙元惠伸出一掌,與華庚尋相擊。

兩手交握,如同兩廂命運彼此糾纏,越掙動,越緊實。

今時今日,每當思憶起當年那半帶孩子氣的誓約,都會默默自嘲至惱恨。

彼時戲語,轉眼成讖。

可終究是莫奈何,求不得。他冀望,他渴慕;他退避,他疏離。

這場你追我趕的戲碼,他早乏了,厭了;而他,卻樂此不疲。

趙元惠抵肘而支,擋住一邊額角凸顯的青筋。

這份忍耐,何其苦也!

“王爺可是貴體不適?那今夜便留在府上歇息吧,微臣替王爺去宮裏打點一下,就來。”華庚尋推碗,起身道。

思緒斷了,趙元惠亦起身:“朝堂之事還是由本王出面料理比較妥當……你方才說什麽?”

華庚尋只緘默,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死水深潭。

他說……就來?來哪兒?

回來這裏嗎?

只是隨口一句,能昭示什麽?我又在希冀什麽?

今夜……就來……

出了府邸,趙元惠腦海裏反覆回現的,只有那人翻閱詞集時的專註情態。

一盞茶,整整一盞茶。

那麽在那一盞茶的時辰裏,他到底……想了些什麽呢……

“鯉素……詞……”

“塵事難遂意闌珊,幾回盼盡聚團圓……”

華庚尋捧出那一疊詞集,輕聲吟念,不待全部念完,便招來下人,吩咐道:

“將它燒了。”

對方一驚:“大人……”

“燒了!”

陡然擡高的音量,第一次,不覆細潤柔和,只餘噬魂削骨的冷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