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的早秋，到得晚上，連月光都似透著微涼。

月下，有人在跑。

步伐虛浮淩亂，偏死死撐著，抓了手邊枝條攀扶而行。不知跑了多少時辰，眼見得樹叢愈發茂密，地勢愈發崎嶇，才發現自己已從城內來到了郊外。

一座小山坡，高可丈許，矗立於冷月之下。坡頂上空，有數道鳥形黑影，撲騰著翅膀一圈圈盤旋迂回。華添心撞如鼓，咽喉也被惡鬼扼住了似的透不過氣。再走一段，視野陡然開闊，他卻止了步，兩眼怔怔地瞪著前方。

一間小方亭，一間郊野坡頂上的小方亭，沐浴著朦朧秋夜的蟾華。月色慘白，間或幾聲鴉啼劃破死寂，仿佛昭告著什麽。

他的臉也被映出慘白，比月色更白，失了血肉的紅潤；雙唇緊抿，雙目緊閉，隨華添視線的變換，閃過一點晶亮。

那是一滴淚，餘溫尚存的淚。

華添呆坐在亭子中央，中邪似的反覆摩挲指尖那滴眼淚，再扭頭瞧去。身旁那人直挺挺地躺著，衣不蔽體，地下一堆襤褸絹帛已被粘稠的熱血浸透，斷裂的宜男提花，於絳色中依稀可辯。胸前被利器戳開一個小洞，獻血自洞口汩汩外流。

華添猛然意識到了什麽，用盡了畢生氣力，拔腿狂奔。前方，一個身影忽隱忽現，饒是只有幾眼模糊背影，卻直教他兩腿一僵，身子不聽使喚地戰栗起來。

是……他……

血絲爆開，眼前忽爾只剩殷紅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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