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夜的寂靜(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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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地懂得“若無其事”是一門多麽艱難的功課。如果下不了在一起的決心,這便是我們之間唯一的答案。雖不容易,但我們都已在努力試練。梳妝臺上的鏡子映出我們兩個人的影像,他握著電吹風,細細梳理我的頭發。一剎那,我恍然有種相敬如賓、舉案齊眉的錯覺,只可惜眼前的景象如鏡中無根的倒影,只擁有朝生暮死之輕。

唐唐一覺睡到中午,才起床下樓。門外的小庭院裏已擺上桌椅,我們在斑駁的樹蔭下入席,頗有種瓦爾登湖畔質樸的浪漫氣息。

唐唐媽擺了滿桌的菜,唐唐饞得直叫喚:“媽,別忙了,快來快來,咱們開飯!”

“來了,祖宗!”唐唐媽手裏端著一個大蛋糕,小跑著出來。

蛋糕上堆滿了水果,但賣相還真不怎麽樣。

“哎喲媽,這蛋糕買回來的時候被門擠過啊?”唐唐嘴上說著,手卻不老實地從上面拈起一塊獼猴桃就往嘴裏扔。

唐唐媽一拍她的手背,喝道:“你今年多大了?”隨即眼疾手快地將蛋糕從她面前端開,放在桌中央,“老實點兒,過會兒再切。少不了你的!”

“那是,今天是我生日,我不吹蠟燭,誰也沒得吃!”唐唐得瑟地一扭身坐下了。

看她們母女倆互動的確是一件樂事,在一旁幫忙擺碗筷的我頓覺愉快起來。

唐唐媽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身手搶過我手上的碗,把我直往椅子上按:“坐下坐下,你別動!”接著轉頭念叨唐唐,“我說小唐同志,你一回家就好吃懶做,等人伺候啊?”

“嘿,母親大人,每年都是歸誰掰堆成山的玉米來著?每年都歸誰收這一大片麥子來著?我作為家裏唯一的青壯年勞動力,我偷個懶容易嗎?”唐唐一臉楊白勞的神色,大家都樂了。

見大家都落座了,身為家長的唐唐爸宣布這頓生日宴開始:“謝謝你們特意來給唐小雅過生日。客氣話就不說了,大家都多吃點兒最實在!”

唐唐媽在一邊拿出個紅包來。

唐唐見狀,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下,摸了摸:“呀,這麽厚!謝謝爹娘啊!哎,不對,這不是五一我打回家的錢吧?”

“我們不用你年年上繳國庫,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頭,自己身邊多留點兒錢花。”唐唐爸以不容置疑的家長的身份發言。

我也跟著拿出了給她準備的禮物:“生日快樂。”

“愛妃真乖,快平身吧!”唐唐一臉歡欣地接過盒子就拆包裝,小小的淡綠色首飾盒裏躺著一條手鏈。她大驚失色地叫道:“你你你你這麽大手筆?!”

盒子裏,那青金石手鏈上掛著小小的圓形銀墜。唐唐有次跟我逛街看上了它,最終覺得太貴沒有買。當時她說:“一個銀牌牌加一串石頭就要賣三個零,不是他們瘋了,就是我瘋了!”接著拉上我揚長而去,留下店員小姐在櫃臺後發楞。

“沒事,五折買的。”

我答她。她表示完全不信:“五折絕對不可能!”

“絕對有可能,我跟他每人五折。這是我們一起送你的禮物。”我指了指黎靖。

“謝謝,真是太感動了!”唐唐激動起來,完全忘了鉆研他和我的關系進展,立馬把手鏈往自己手腕上掛。

企鵝剛才一直都不出聲,這下趁著唐唐正伸出手腕欣賞禮物,突然隔著桌子,姿勢作打劫狀抓牢她的手,噌地往她的中指上套了個銀光閃閃的圓環,這才滿臉通紅、一聲不吭地坐回椅子裏。

這一舉動讓在座的我們集體目瞪口呆:企鵝這又是鬧的哪一出?求婚?哪兒有人求婚跟劫匪似的?就算舉動魯莽了點兒,話也該說一句吧?

“徐偉聰,你又犯什麽病呢?”唐唐聲色俱厲,吼得企鵝渾身一震。

“我,怕你不答應……”企鵝顯然被她的氣勢震懾住了,支支吾吾地交代。

唐唐乘勝追擊:“怕你個頭!一大老爺們跟小姑娘似的,不答應什麽啊?”

唐唐爸媽明顯神色緊張起來,正襟危坐,目光來回掃視著他們倆。

“要不,要不你嫁給我吧?”到這份兒上,企鵝果斷地懷著英勇就義的心情求婚了,可沒過兩秒又忐忑起來,“我們都認識這麽多年了,我了解你,你了解我,咱們就結婚吧。你……不願意也行,絕不勉強。”

昨夜剛和好,今天就求婚,看來企鵝這次是有備而來,下定決心要一鼓作氣當著家長的面拿下唐唐了。

唐唐擡起手背看了看,慢條斯理地問:“你的意思是,我不願意也行?”

“行!”企鵝不假思索,“我下回再求。”

這下唐唐媽繃不住了,撲哧笑了出來。

“那你下回再求吧!”唐唐瞪了企鵝一眼,擡起手對他晃了晃,“這玩意兒我先保管,免得你拿去送給別人。”

“好,你保管!永遠都歸你保管!”企鵝一聽就知道有希望,歡樂地點頭如搗蒜。

見此情形,唐唐扭頭拉著父親大人哼哼:“你可是我親爹,有人要跟我求婚,你都不吱聲啊?”唐唐爸默默伸手,夾起一個雞翅放在唐唐的碗裏,這才淡定地開口:“來來,吃飯吃飯。”

不等唐唐開口,他緊接著又以同樣的姿勢給企鵝夾了個雞翅:“小徐,你也吃。”

“謝謝叔叔!”企鵝激動地端碗迎接未來岳父的好意,結果一不留神又撞掉了筷子。

這下,辛辛苦苦憋了好幾分鐘的整桌人都笑起來。

回程已是傍晚,沿途天色一層深過一層。薄暮籠罩下的公路兩旁亮起了燈,天色漸暗而燈光漸亮,我一直盯著窗外,看著這種緩慢又微妙的過渡。

車廂裏依舊與來時一樣反覆播放著甲殼蟲樂隊的老歌,唐唐這回除了跟著哼,還不時伸開五指自顧自地看一陣樂一陣。

行到半路,企鵝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今天的蛋糕好吃嗎?”

“好吃,就是太醜。”唐唐盯著自己的手,隨口就答。

“那我下次改進!”企鵝誠懇地說。

我們三人頓時齊刷刷地望向他,他從後視鏡裏看到我們的反應,不好意思地解釋:“第一次,第一次肯定做得不好。蛋糕店的師傅可能不好意思說,當時也晚了,我也來不及做第二個。”原來今天那個堆滿水果、賣相欠佳的蛋糕是企鵝的作品。這兩天,他又是爬屋頂又是當眾求婚,還為了唐唐的生日親自跑到蛋糕店DIY了個生日蛋糕,場面雖然太喜感了點兒,心意卻讓人佩服。或許每個男人都願意策劃一次浪漫的求婚,但又有幾個肯親自為女朋友做生日蛋糕?

唐唐明顯感到一種幸福感油然而生,破天荒地沒有再數落他的蛋糕太醜:“咳,吃進肚子裏還不是一樣,只要好吃就行了。”

她說完頓了頓,立即又像出了什麽大事一樣驚叫一聲:“啊!沒吃完的蛋糕忘家裏了!快快,我們掉頭回去拿!”說著,不停地拍企鵝的胳膊。

“可這都走到一半了,算了吧,你要喜歡,我下回再去做。”他忍住笑,裝得一本正經地安撫她。

唐唐不情願地哼哼:“那我想要第一個怎麽辦呢?下回你還能做個一樣醜的嗎?”

“要好看的難辦,要醜的還不容易?”企鵝答。

“好吧,”她轉過身趴在後座前,“我是不想讓你們倆跟著折騰才放過他的啊,你們倆作證,他還欠我個醜蛋糕!”

我以前從未見過戀愛中的唐唐,今天才知道,原來一個企鵝可以讓她的智商和情商忽然間從二十八歲垂直下降到十八歲。可以不防備地愛是幸福,在他面前,她沒有掩飾和隱藏,好的壞的全都在他面前表露——唐唐並非不懂維系感情的相處技巧,並非不怕彼此太過坦誠而日久生厭,而是她確定身邊這個人能接受她的一切,就像她接受他一樣。

車擦著夜色到了家門口,下車時,黎靖繞到車尾打開後備廂。企鵝則幫唐唐拉開車門,帶她過來:後備廂裏,靜靜躺著一個蛋糕盒。

唐唐看看我們三人,捶了企鵝一下。

“抱走吧。”企鵝指指蛋糕盒。

“還用你說!”唐唐彎腰抱起紙盒。

黎靖什麽也沒說,只是揮了揮手。我們在模糊的夜色中與他們道別,腳步聲喚醒了漆黑的樓道。

電梯裏,唐唐抱著蛋糕盒,有一下沒一下地擺弄上面的絲帶。我包裏的手機不早不晚在這沒有人說話的時刻,響起短信提示音。

唐唐一眼瞥見我手機屏幕上黎靖的名字,眼神裏閃爍出撞破地下情的興奮:“這才一分鐘短信就來了,你們要不要這麽甜蜜啊?”

按下閱讀鍵,看見短信很簡單:“你落下了一對耳環。我明天送過去?”我迅速將手機塞回包裏,若無其事地對唐唐瞎掰:“小唐子,你怎麽滿腦袋男女關系啊?他不過就是剛才忘了說,發信息給我們補個晚安。”

“喲,都天天要互道晚安了,還說沒有男女關系呢!”

“是你跟企鵝正在發生男女關系吧?想不到他回來才這麽點兒時間,你就連戒指都戴上了。平常一個男人的考察期,不是得三四個月嗎?”

“這事不能這麽算。要覺得合適幹嗎不下手,這不浪費時間嗎?再說,如果我是男人他是女人,那他回來的動機可能會很可疑:說不定是帶餡兒了又被拋棄了,回來找個快捷的對象結婚;但企鵝是男人,他能懷孕嗎?除此以外,他還能圖我什麽?我又不是富二代。所以,他對我的誠意完全不可疑。”

說來說去,歸根結底不過是她喜歡企鵝,她過盡千帆、非他不可。但,唐唐這後半截話裏提出的“男女舊情人回歸可疑程度對比”理論,詭異中帶點兒道理,道理中又帶點兒詭異。我搖搖頭,表示懶得理她。

回到家拉上窗簾,關上窗外的夜,我坐在桌前,對著電腦繼續那部未翻譯完的長篇。呆坐了好幾分鐘,滿屏字符悉數跳進眼裏,卻進不了大腦。

我沒回黎靖短信。因為我記得很清楚,周末出門時根本沒有戴耳環。

當男人說你忘了一件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時,通常都是想借機送禮物給對方。我只是沒料到,他也是這種人。如果他也認為在一夜情後得體地送件禮物就能讓彼此留有個美好回憶,我只能說我又一次看錯了人。昨夜發生的一切對我而言不曾是游戲,也將永遠不會是游戲。有感情,則順理成章;沒有感情,大可以當一切沒有發生過,以後也絕不再發生。

既不打算開始一段關系,又想保持暧昧,我但願從沒認識過他。

丁霏啊丁霏,你到底大腦少了哪根筋,才會戀愛一次失敗一次?第一次被已婚男人蒙在鼓裏毫不知情,第二次還沒開始就看到了對方的真貌。

——我是應該慶幸發覺得早,還是該難過又一次辨人不清?

次日早起上班時,正想叫唐唐一起吃早餐,隔著門聽見她在臥室內小聲聊著電話,便沒有打擾她,留了張便條在客廳,自己出門去。

街上,行色匆匆的人群一成不變地一批一批擁過馬路,一張張戴著太陽鏡的臉被遮住了表情,像這座飛速運行的巨大機器中許多細小的齒輪般,日覆一日機械地奔赴他們的位置。

今天我本是十一點上班,但因昨日多休息了一天,不知是否還積存了沒完成的事,所以九點半就來了。小章早已在店裏做好準備工作,準時開了門。

跟他同樣準時的還有上星期來過的“莎士比亞小姐”。她坐在上次同樣的位置,喝著上次同樣的焦糖拿鐵,看著上次那本買了又沒帶走的老莎。小章擠眉弄眼地朝我暗示了半天,我報以同樣的眼神,表示也註意到了此時唯一的客人。

真是個怪客人。

我換好制服出來時,忍不住又看她幾眼,正好撞上她擡頭看我,於是微笑著點點頭算是打招呼,接著坐到收銀臺後,繼續做那本似乎永遠都做不完的翻譯功課。

還不到幾分鐘,便聽到小章在問:“您好,請問有什麽需要?”

聞聲一擡頭,原來是莎士比亞小姐擡手召喚他。

她問他:“她是你們店長?”看來她指的是我。不遲不早非要等我來了才問,難道她是來找李姐的?不對,她們倆互相並不認識,上次李姐一來她就走了,今天還誤認為我是店長。

“不是,店長還沒有來。您找店長有事嗎?看看我們可不可以幫您。”小章估計也正滿腦袋問號。

姑娘一口回絕了他:“不用了,埋單吧。”

小章禮貌地保持微笑,面不改色地拿起賬單往我這邊走來,一轉身背對她,便開始沖我擰起眉頭,表達內心的不爽。

我接過賬單,印在賬單頂上的時間不過是三十分鐘之前。

她翩然離開前,仍然留下了那本老莎,不同的是這回她連說都不說,直接把書擺在收銀臺上就走。

小章瞇起眼睛,一臉窘色地轉過頭:“丁姐,你說她找李姐什麽事兒?”

“你問我?”

他使勁點頭。

“我不知道。”

聽到這個答案,他循例白我一眼:“你們女人不是直覺很準嗎?猜一猜又不會掉塊肉!”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嬌蘭Samsara,跟李姐用的一模一樣。

“找李姐談莎士比亞?”我將心裏那一點點無證無據的猜測壓下來,信口胡猜。

小章聽出了點兒隨口糊弄他的意思,立即鄙視起我來:“呸!我還等著你來找你談文藝覆興呢!你是真沒聞出來還是假沒聞出來,這女的用的香水味道很熟啊。”

連他都發現了這點,難道我們都猜到了些什麽?

“你不當偵探來當咖啡師可惜了。不然說不定還有人給你出套漫畫,叫《名偵探章嫩草》,搞不好能紅!”

“這麽遲鈍,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女人。”他毫不留情地繼續鄙視我。

“這麽靈敏,真不知道你是不是男人。”我也跟著他的句型扔了回去。

他當即表示抗議:“男人不能靈敏啊?”

我也接著跟他貧:“女人就不能遲鈍?”

他瞪我,我也瞪他。瞪得差不多了,小章以川劇變臉的速度收起了找碴兒鬥嘴的表情,換上了一臉神秘兮兮,說起正經建議:“你說,這事兒跟不跟李姐說?”

“直說不好吧?我們都是瞎猜的。大街上用這種香水的多了去了,萬一弄錯了了,豈不是會搞得他們夫妻鬧意見?要不,保險起見暗示一下?”

“怎麽暗示?”小章撓頭。

“不好辦。能藏個小三的男人要麽本來就婚姻有問題,要麽肯定瞞得滴水不漏。他們夫妻倆都不笨,我們暗示搞不好會弄成明示,錯了就更糟糕了。”

小章以一種看大熊貓的眼神看了我半天:“我說丁姐,你沒結婚,連男朋友都沒有,怎麽好像很了解搞外遇的男人啊?”

“你沒生過孩子不是也知道生孩子疼嗎?女人不用談那麽多戀愛,看幾本正常點兒的小說就差不多了。”這回換我白他一眼。

他反問:“什麽叫正常點兒?”

“男主角英俊迷人富有又只愛平凡灰姑娘一個人的,女主角美若天仙又命苦體弱全世界男人都愛她的,這些都不叫正常。”

小章渾身一哆嗦,啪啦啪啦翻了翻我電腦邊的幾本書,一無所獲地擡起頭,略帶失望地問:“你這兒沒有不正常的啊?”

我敲開他的爪子:“讓你長點兒胸是沒希望了,你長點兒大腦行嗎?這滿屋子書,正常的不正常的要多少有多少。”

“對,不用理你,自己找。”小章滿意地撇下我,自己扭向一排排書架,去找他需要的正常與非正常人類戀愛案例。

每天跟小章鬥嘴是我們生活中一項重要的愛好。我們多多少少在類似的境遇中生活:既沒有太多可牽掛的人或事,又不用像別人一樣每天在寫字樓裏忙碌拼殺;算不上好朋友交不了心,絕對是相處愉快的好同伴。

人在成長的過程中會逐漸喪失傾訴的欲望,無論工作抑或生活,更需要的都是合拍的同伴。擡眼看去,窗外一成不變的樹、街道和行人,像掛在畫框中的存在一般。門開開關關,客人來來去去,我的每一天都將這樣過去,從不覺得枯燥,反而感到安全。一直這樣生活下去,沒有想過未來,也不必想未來。

遠的未來無須考慮,近在眼前的卻說到就到。黎靖中午果然來了,十一點五十分,不早不晚正是午飯前。

“嘿,來了?”小章已經見慣了他在店裏出入,習以為常地隨便打個招呼,繼續埋頭看他手上的張曼娟。這人還真是有顆少女心,那麽多書不挑,偏挑了如此女性化的來看。

盛夏正午的日光強烈。他逆著光站在門口,仿佛第一次看見他推門走進來那般,回憶的波紋忽然從我眼前一閃而過,他的樣子模糊了幾秒。

他微笑著看著我,我也微笑著示意他等等,進去換下制服,就跟他出了門。

這短短幾分鐘內,誰也沒有說話,以往彼此相處的默契仍然存在,我們未覺尷尬,自然而然地往外走。他沒有說要去哪裏,我便就近將他帶進書店後的大樓裏,去了施傑上次帶我去過的那家泰國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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