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時光如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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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點半,店裏有幾個學生模樣的客人坐在窗邊喝果汁聊天,手邊擺著挑好的書,不時擺弄落地窗邊的花花草草和那幾個惹眼的窗簾扣。這樣的情景就是我在書店裏所能見到的最有幸福感的時刻之一:幾個人,幾本書,一壺花茶,喧囂的都市被隔在一扇門外,裏面的時光緩慢到仿佛靜止。

我把店裏的花草澆了一遍水,回到收銀臺後看書。顧客要走了,小章來幫他們拿賬單。

他還沒忘記早上的話題,趴在收銀臺前邊跟我說:“你相信我,你家唐唐等會兒肯定不會出現。”

“我要不信呢?”我合上書,擡起頭。

“賭一個月掃地!她要是沒來,你掃一個月;她要是來了,我掃一個月。”

小章下了個這麽有吸引力的註,我思覺失調才會不答應。“行。”

小章朝我伸出手。

我有點納悶:“賬單給你了啊。”“手機拿來。公平起見,不許作弊。”

小章簡直比女人心眼兒還多,他怎麽知道我打算給唐唐發短信?這下可真成了看誰運氣好的游戲了。為了避免作弊的嫌疑,我只好把手機交給小章,還心有不甘地囑咐:“別給姐砸地上了!”

“姐姐,HTC都出到G14了你知道不?你這古董G3就算不砸也該退休了。”他還窮得瑟地把我的手機晃了晃,然後拋進衣兜。真是拋,不是放。

我又一次撫額。

後來,事實證明小章果然有著比女人還準的直覺,唐唐來電話了。我一聽見自己的手機鈴聲在小章的制服兜裏響起,仿佛頓時聞到了一個月的灰塵味兒……

原計劃的三人午餐又變回了施傑和我兩個人。

說實話,跟他一起吃飯氣氛還不錯——施傑本身就有這種能和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相處愉快的天賦。他熟門熟路地帶我去書店後大樓裏的一家地道的泰國餐廳,咖喱味道不錯,而冬陰功毫無例外地喝起來像刷鍋水。

從一進店門開始,他就在扮演主導的角色,如果我要跟他搶著付賬,只會增添尷尬。一頓飯的時間長短通常都取決於席間的聊天是否愉快:兩人話不投機低頭悶吃,算上上菜的時間差也只需要大概半小時就能離開餐桌;而如果聊得熱烈,這頓飯很有可能在兩小時以上。

今天的午餐持續了一小時,施傑的人生經歷才剛剛從高中說到大學。我習慣不談自己的事,他也善於繞開這種尷尬,於是我也算聽得挺有樂趣。

飯後他送我回店裏,此時一個客人也沒有。垃圾桶裏的外賣比薩盒子證明小章已經吃過午飯,或許他正在書架後滿懷善意地掃著這個月的最後一次地。施傑環顧店內,隨口問:“你男朋友今天沒來?”

唉,他才在店裏見過我幾次,現在就連他也以為黎靖是我的男朋友。既然難以三言兩語解釋清楚,也沒必要對別人解釋,於是我反問:“誰?”

他的臉上果然出現了一絲驚愕的表情:“……那‘大不列顛制造’的哥們兒不是你男朋友啊?”他果然是指黎靖。“哪個啊?”我輕描淡寫地問,語氣就像在問他今天天氣好不好一樣。

“你還有好幾個?”他故作誇張。

“我一個都沒有。”我坦白地答。

他追問:“你真沒有?”

我確認:“真沒有。”

他還不死心地多問了一句:“那哥們兒真不是?”

“不管你說的是誰,都不是。”

“既然你沒有男朋友,要不考慮一下我吧?”他面帶微笑,語速如常地扔出了這句話。

十幾歲時的戀愛是生澀,連怎麽表白都要先絞盡腦汁後鼓足勇氣,即使如此,到最後說不出口的概率依然大於50%;成熟之後戀愛是默契,從彼此相處中就能漸感覺到對方的心意,不需要表白就了然於心的概率大於50%;而太有經驗的戀愛就只是一場關於如何取勝的游戲,開局掌握控制權、中局攻城略地、殘局以絕對優勢迫使對手只能選擇握手言和。

施傑剛才那句話就是一個絕佳的開局。他貌似玩笑卻又不失真誠,神情大方磊落,毫無害羞或者局促之感,讓你完全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麽。再加上平時相處,他總是禮貌熱情但不輕浮,這一句話之後,通常你就會開始不自覺地琢磨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個動作,一遍又一遍深思這些細節裏到底有沒有對你包含特別的感情。此時,他已經成功地在你心裏占據了一席之地。比起熱烈的攻勢,這樣簡潔有力的開局無疑是效果最直接、成本最低的選擇。女人的愛情很多時候是由不解和好奇開始,而男人常常是經過深思熟慮再選擇追求一個他能看穿的女人。當然他們也會喜歡女人有神秘感,但這種感情僅僅只會持續到完全了解她之前。簡言之,“選擇”與“愛”這兩件事,女人永遠混為一談,但男人的大腦則可以做到涇渭分明。

我也笑了笑,回答他:“你很值得考慮,不過單身也是不錯的選擇。”

“這麽說,我的對手不是一個男人,而是單身主義?”

“少點假想敵,世界更和平。”我走過兩步替他拉開門,“謝謝你送的書,謝謝你請我吃午飯。”“別客氣,那改天我再打電話給你。走了,你進去吧。”他配合地走出門口,臉上沒有絲毫不快。

“開車小心。”我朝他揮揮手。身邊安靜下來,整間屋裏只剩下60年代的爵士樂不緊不慢地在空氣中流動。平時只要一見到個活人小章就能聊個不停,現在他仍然不聲不響地窩在書架之間的某處。

“餵,出來吧,不會殺你滅口的。”我叫他。

小章果然從裏邊鉆了出來,像得到允許般湊過來張口就說:“別考慮了,施傑不適合你。你跟他還不如跟唐唐姐呢。”我用研究性的眼光又一次將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你是……看上施傑了?”

“我呸你一臉花露水!”知心姐姐附體的他憤然反抗,“別看他平時跟我稱兄道弟的,誰都清楚我們倆不是一路人。我跟你說,這地球上有兩種男人絕對絕對不能要:一是鳳凰男,二是富二代。”

“除了這兩種,就都能要了?”

“不,這兩種是‘絕對絕對不能要’。除此之外,還有‘絕對不能要’、‘考慮要不要’、‘也許可以要’、‘一定必須要’和‘不要就會死’這五種。”

他說得頭頭是道,我樂了:“唉,那你喜歡哪一種啊?”

“你怎麽就那麽想讓我鉆進你的圈套啊?”他慢悠悠地端起杯子喝水,再慢悠悠地放下,“反正我是提醒你了,富二代千萬不能要,不然有你受的。”

他這個說法未免有點誇張,施傑就算家境還不錯,但應該還算不上真正的富二代。“

是,感謝未蔔先知、神機妙算的章嫩草大師!”

門邊的小風鈴響了一聲,有客人推門進來了。來的是兩個年輕女孩,進店後沒有靠近書架,徑直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小章沒工夫回嘴,便白我一眼,轉身去吧臺拿飲品單。

吧臺後墻上木櫃子裏那一排好看的玻璃罐裏裝著咖啡豆,遺憾的是,我在這裏待了兩年多,仍然嘗不出豆與豆之間的區別。對我來,五十塊錢和五千塊錢的咖啡豆喝起來都差不多,只知道它們味道跟速溶不一樣。以前陪同客戶參加非正式的聚會也不少,在這種場合基本都是吃什麽談什麽,於是咖啡成了我最無法理解的話題——搜腸刮肚掏出來的品評讚美之詞需要從我嘴裏變成另一種語言,手上那杯昂貴的咖啡同樣也從我的嘴裏落進胃裏,但我從未成功地將兩者從感官上聯系起來。

而小章在這一點上絕對是天賦異稟。任何酒類、咖啡,他只要嘗過,就像被存儲進記憶體,無論隔多久都能清楚準確地還原,絕不帶混淆的。雖然他沒什麽機會在名媛們面前顯示這項高雅的天賦,但每位對著菜單猶豫不決的客人,都是他展現魅力的好機會。

——眼下這兩個女孩就正拿不定主意,在詢問他的意見。

“想喝香濃一點又不帶酸的就曼特寧,喜歡果香的話肯亞咖啡不錯。不然看看這一頁:想要有巧克力味兒的就是摩卡,但摩卡口感有點酸;想要奶味濃郁就選拿鐵。”小章面帶親切又職業性的微笑,聲音溫柔、語句簡潔地作推薦。

“嗯……藍山咖啡怎麽樣啊?會不會很苦?”其中一個姑娘從菜單上擡起頭來,問。

“要選單品咖啡的話藍山不錯,它是產自牙買加藍山海拔兩千多米上的咖啡豆,口感和香味都比較淡,但是質地非常精細。不過,我個人覺得藍山比較適合貴婦,像你們這麽可愛的女孩兒可以試試日式的炭燒咖啡。像我同事,她就很喜歡喝店裏的炭燒。”一見到漂亮小姑娘他就不淡定,賣弄學問之餘還不忘把我拉出來當人肉招牌。

果然,那倆姑娘對博學的小章閃著星星眼,迅速點了一杯炭燒、一杯拿鐵和一塊菜單上大力推薦的提拉米蘇。

“炭燒有苦味,比較香醇,搭配巧克力蛋糕會更好;而拿鐵口感層次豐富,最好是搭配藍莓芝士。當然,我只是純粹建議一下,提拉米蘇算是比較百搭的,也很女性化,最佳組合是跟卡布奇諾搭配。”小章笑容可掬地全程扮演著“溫柔可愛充滿魅力的咖啡師”。

結果自然是咖啡師大獲全勝,客人懷著被尊重、被細心體貼對待後的感動之情,改點了一塊藍莓芝士和一塊巧克力蛋糕。他體貼尊重漂亮姑娘倒是事實,咱們店藍山比炭燒要貴出不少。

咖啡機嗡嗡地響起來,我去幫忙替他準備杯墊小勺和托盤。

小章背對著顧客朝我眨眨眼。我被他眨得一抖,仗著有機器的小噪聲和音樂聲當背景,以一種低到只在一米範圍內能聽見的聲音問:“幹嗎非不許人家點產自海拔兩千米的貴婦咖啡藍山?”

“不懂咖啡喝什麽藍山,不怕浪費啊?咱家藍山是真的,又不是外邊那種調的,喝的不心疼,我做的心疼。”他說悄悄話的時候,嘴唇的動作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那你不幹脆推薦奶茶、果汁什麽的?”

“客人想喝咖啡,我的責任就是給推薦個合適的。我總不能說:你就甭喝了,喝了你也不明白。”小章又白我一眼。

“不然周一跟李姐提議,六月活動讓你教姑娘們認識咖啡好了。小姑娘們肯定都撲上來圍著你。”

“這主意不錯,你說還是我說?”他一聽姑娘就來勁,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片刻,將咖啡和蛋糕送到客人面前,倆姑娘熱情地跟他聊起天來。於是他們主客三人瞬間跟老熟人一樣聊得熱火朝天,一時興起還答應下次再來就給她們演示虹吸壺。這種情形我見過數十次,大概小章腦門上就寫著“男閨蜜”三個大字,凡是開朗健談點的顧客沒有不愛他的。

我也樂得有閑暇時間坐下來,繼續一點點做長篇翻譯。

電腦屏幕上浮著一封新郵件提示,來自施傑。

點開郵件看到一張照片,圖上香檳色的玫瑰在柵欄後盛開。郵件正文很簡短:“我家院裏的香檳玫瑰開了,拍照給你挑幾朵喜歡的,挑好了我摘給你。”

我承認,這一刻的確有一點被重視的溫暖感覺。隨手拿起手機,未亮的屏幕清楚地照出了我的臉——這張臉從十幾歲起就沒有太大的變化,相比之下只是少了些許新鮮飽滿的氣息,多了幾分經過時間必然留下的疲態。像我這樣平凡無奇的二十七歲的女人,能有哪一點讓施傑產生興趣?

生活不是愛情小說,世上沒有那麽多無緣無故的愛。即使是所謂的一見鐘情,看透徹了也能找出鐘情的理由。所以說,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產生感情必然都有原因,無論自己是否意識到這一點。而我身上最突出的便是平淡無爭,或許可以將此理解為他從我這裏感受到的並非愛,而是對安定的需求。

在迷人的戀愛對象和樸素的生活伴侶之間,三十剛出頭的他也到了會考慮後者的時候。

如此說來,只要多加幾分好運氣,我這樣的平凡人嫁入豪門的概率還真比傾國傾城的女明星們高出一點?我不禁自嘲。

不再在乎對枕邊人有幾分愛,只求生活平靜安定,這也許是大部分人在感情生活裏的必經階段。而我,雖經挫折,卻仍抱有幻想。有人越年長就越將愛當成奢侈品,而有人越年長越把愛視為人生的必需品。我也說不清楚,兩者中哪一種更容易獲得幸福。

整個下午,我才完成了不到三千詞。幾百頁的文檔好像一輛永遠都數不完有多少個座位的列車,盤踞在電腦裏,龜速向前蠕動。

幸好,唐唐沒有約會約得樂不思蜀,連晚餐的約定都取消。

晚餐在附近一家裝潢很東歐的咖啡廳裏。黎靖和我到時,唐唐他們已經坐在那兒了。唐唐身邊坐的男人想必就是企鵝——理論上說我是見過企鵝的,只不過那天我濕淋淋的又加上感冒頭暈,他當時在門口徘徊,狀態也不比我好到哪兒去。所以那一面我幾乎沒對他留下任何印象,只記得是個陌生男人,身高還算標準,長相完全沒記住。

因此,這才算是我真真正正第一次仔細看企鵝。這一眼給我的失望有點超出預計:他看上去就是一個極其平庸且沒有特點的男人,留著典型的中關村技術宅男發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憑第一印象挑不出哪兒討人厭,更挑不出哪兒值得唐唐掛念這麽多年。好在長得不壞,能依稀看到少年時期美貌的殘留痕跡。對於女人來說,這地球上最悲慘的事情莫過於正太長殘,尤其還是自己念念不忘的那一個。如果非要在企鵝的外形上找個亮點,就只有他身上那件林肯公園主題T恤了。不得不說,這一點讓我在惋惜過正太長殘之後,好感度小小回升了幾分。

“嘿,這是徐偉聰,這是我室友丁霏,還有她朋友黎靖老師。”唐唐向我們互相介紹,打斷了我對企鵝的默默觀察。原來企鵝的大名叫徐偉聰。理論上說,我也是看過他名片的,可同樣一點印象都沒有。他看上去既不“偉”又不“聰”,我在心裏無聲地為自己的膚淺嘆了口氣。

她第一次見黎靖,還特別禮貌地在介紹他時加上了“老師”兩個字。

“唐唐。”黎靖伸手跟她握了握,毫不見外地打了招呼,接著又跟企鵝握了握。唐唐明顯松了口氣,她正擔心黎靖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叫她“唐小雅”,這兒沙發底下空間很小,估計不夠她鉆。

“看看吃什麽吧。”企鵝笑了笑,遞過菜單。嗯,他的聲音倒是比外形出色。

“你們看吧,我們倆都看過了。”唐唐趕緊補充。

黎靖接過菜單,翻開後擺到我面前。見我把一頁瀏覽得差不多了,他又幫我翻開下一頁。這一系列動作都很自然,我也隨意由他照顧。

“你們倆點的什麽啊?”我拿不定主意,問唐唐他們。

“我點的波蘭鱈魚,他點的一個什麽雞卷。還有蘑菇湯和沙拉。”唐唐答。

鱈魚看上去不錯,不過意粉又標了推薦的星號……我正對著菜單思索,黎靖說:“那我們倆就要鱈魚和意粉,分著吃就行了。湯就羅宋湯吧。”

“你又知道我想吃什麽?”我吃驚不小。

“這還不簡單,你自己盯著這兩樣的圖片來回看了半天。”他一臉的淡定。

企鵝玩笑著感嘆:“黎老師對女朋友這麽細心,跟你同桌吃飯的男人壓力有點大啊。”

這句話有一半成分是把我和黎靖當做情侶了,另一半難道是在暗示他跟唐唐的關系進展?“別,叫我黎靖就行。”黎靖笑了笑,“我也還沒成她的男朋友。”

唐唐在一邊插嘴:“還沒成的意思就是快成了唄!”

他們倆今晚倒是一派夫唱婦隨的和諧架勢,難不成真是舊情覆燃了?

“你快成了還是我快成了?”我把球扔回給她。

她竟然沒立刻回嘴,而是跟企鵝對視一眼,雙方的臉上都有一絲不易覺察的又騷動又尷尬的情緒。

最善於在尷尬時刻轉移話題的黎靖果然看準時機發功了,問企鵝:“聽說你剛回北京?還習慣嗎?”

“其實我在深圳才是真的不習慣,回來好多了。”不知道企鵝指的是氣候還是唐唐。

“活該,誰讓你去的?”唐唐果真是不放過任何譴責企鵝當年離她而去這個行為的機會,不管是認真的還是帶有玩笑成分。

企鵝顯然有些不好意思,只好避重就輕:“都說南方氣候比北方舒服,結果一年四季就沒有哪一季舒服過。”

“那是你去的地方不對。我們揚州就很舒服。”此時我是真心配合企鵝把話題從他和唐唐的主要矛盾上挪走。

黎靖倒是有點驚訝,問:“你不是家在重慶嗎?”

“我沒告訴過你?”我也驚訝原來自己從未跟他提起過這一點。

“所以你只是以前在重慶上學,然後在重慶工作?”

“對了一半。在四川上學,就近到重慶工作。”

“既然畢業都換了地方,怎麽不幹脆回家或者來北京之類的?”他問。

當年我畢業去重慶都是因為一個人,而那個人的名字他再熟悉不過。

我笑笑:“剛巧在重慶找著了工作唄。”

唐唐大手一揮:“你們倆趕緊把要了解的都互相了解了,然後趕緊發展!”

“那行,我們吃完飯就去發展。誰要買個票觀摩觀摩?熟人八折。”

我覺得我這個反應很誠懇,但他們都笑起來。尤其是唐唐,笑得差點捶桌撓墻。……我必須承認,在這頓飯後,我對企鵝的印象又有了小幅回升。

之前覺得他平庸,完全是因為唐唐挑剔的擇偶觀讓我感到企鵝在形象氣質上真沒有哪條能符合。而事實往往如此:即使條件再苛刻,選誰也只是一個選擇;無條件的才是感情。以及,剛才那一個半小時裏企鵝的表現得體又誠實可愛,不木訥也不浮誇。

或許唐唐本身已經夠好了,真的不再需要一個像鉆戒一樣看起來耀眼的戀人,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舒服的抱枕。——問題是,他們倆到底和好了沒?我的無限腦補在這個問號面前一一退散了。

晚飯後,企鵝和唐唐自然有他們的節目,而黎靖決定陪我回店裏直到十點下班。我們回到書店時,小章老早已經把吧臺收拾幹凈、換下制服,背著包等著回家了。擡頭一看鐘,還差幾分鐘就到八點。

“你撤吧!”我沖小章點點頭。

“來了?”他這聲招呼明顯是跟黎靖打的,貌似已經對他跟我一起出入這件事習慣了,接下來半句才是對我說話,“那我撤了,明天見啊!”

“明天見!”我揮手示意他趕緊閃,他以平日下班時慣常的短跑速度閃出店門。

只剩兩小時的班,我也懶得再換制服,跟黎靖坐在一邊聊天。又一首背景音樂播完了,幾秒空白後,熟悉的前奏響起。接著是佩茜·克萊恩低沈圓潤的嗓音:“I fall to pieces each time I see you again……”

我端出來一壺茶:“小章不在,我只能沖個茶包了。別嫌棄茶包,是我的私人珍藏——斯裏蘭卡紅茶。”

“謝謝。”他接過我手上的小壺將茶倒進杯中,白瓷底座裏,蠟燭芯亮著溫暖的橘色火焰,“這首歌很耳熟。”

“你也喜歡佩茜·克萊恩?”說起20世紀60年代的爵士樂,像我這個年紀的人中,能想到她的並不算多。

“嗯,準確地說是喜歡這首歌,但在外面很少聽到了。而且,你絕對想不到我第一次聽到它時是什麽時候。”

“《吸血鬼獵人巴菲》?”我問。

“不可能又被你猜中,是不是我跟你提過?”他一臉不相信地反問我。

“當然沒有,你怎麽就沒想到這個問題的重點呢?”

“什麽重點?”

“我第一次聽到它也是在看《巴菲》的時候!”

“1997年你才多大?”他記得還真清楚,《巴菲》是1997年的美劇。

“我沒追過首播,是大學時候才看的。”我笑他,“這個問題倒應該問你才對:1997年你都多大了,還看青春劇?”

“二十幾歲看這劇不誇張吧?”

“噢,我明白了,所以莎拉·米歇爾·蓋拉就是你們那個年代的宅男女神……”

“你不如幹脆直說是我的。”他不置可否。

“那到底是不是?你喜歡她那類型的?”

“其實——”他說了兩個字,忽然停住了。

門口的小風鈴被碰撞出輕巧的脆響。我坐在黎靖對面,背對著門。聽到有客人,我轉身站起來,只見門邊站著一男一女。男的比黎靖年齡小很多,女的是雲清。他們倆手牽著手。

雲清也看到了黎靖,微笑著點點頭算是打招呼。這場面的確有點詭異,他們彼此顯然都沒預料到會在此時此地猝然碰面。但她進都已經進來了,立刻轉身出去似乎更奇怪。

我走上前去迎他們,順便問需要什麽書,我可以幫忙找。

“沒事,不用麻煩。我只是路過,進來隨便逛逛。”她的聲音很輕很軟,聽上去有種奶茶一樣的質感。

“那請隨便看看,有需要叫我。”

她還是輕聲道謝,接著跟身邊的年輕男人一起瀏覽書架。

我回頭看看黎靖,他並沒有再看她,只是在默默地喝茶。離婚後再見面,他們既沒有視而不見,也並未故意客套,而是表現得像關系疏遠的點頭之交——與其形容成冷淡,倒不如說是茫然。結束短暫的戀愛和失去長久的婚姻最大的區別在於,前者只帶走了你的一部分感情,而後者帶走了你的一部分人生。曾親密如一人的彼此要將對方從自己的未來裏抽走,就如同在生命中留下了一截一截中途折斷、找不到延續的時光,縱然那些棱角分明的斷面會隨著時間流逝而變得渾圓、摸不出痛感,但它仍然只是殘枝。即使可以重新開始,那些舊的、已經斷裂的枝也依舊存在。

他們曾共同生活過的時光、共同擁有過的回憶、彼此人生的關聯都只會被切斷,而永遠不會消失。這便是愛過之後最大的悲哀:不是遺忘,不是失去,而是它總會殘留一些東西在你生命裏,成為無法磨滅的鐵證。證明你愛過,證明你失去過,證明你可以遺忘卻無法刪除往事重新再活一次。

過去的已成歷史,遺失的也將永存。而我們能夠得到什麽?唯有越來越厚的記憶和越來越薄的青春。

音響裏,佩茜·克萊恩還在一遍又一遍地唱著那句歌詞:“You walk by and I fall to pieces……”

這麽應景的音樂響在耳邊,黎靖依舊低頭喝著茶。桌上空蕩蕩的,除了花瓶和茶具之外,什麽也沒有。

我從最近的書架上隨手抽出一本書放到他手邊。

“謝謝。”他接過書,連封面都不多看一眼就開始一頁一頁往下翻。顯然這不屬於正常現象,但我很慶幸,他此時此刻只是在翻著一本看不進去的書,而不是離開。逃避是人類在受到傷害時本能的第一反應,能夠讓他們不從現場逃離的理由只有兩個:要麽是不再在乎,要麽便是已經足夠成熟。

他的前妻在幾分鐘後來到收銀臺,抱了二十多本書。

那些書幾乎沒有什麽關聯,小說、詩集、漫畫、旅行手冊、菜譜……居然還有字帖。我很意外,她是怎麽在這麽短的時間逛完這麽多分類書架的。很明顯,這間屋裏站著買書的和坐著看書的都心不在焉。噢,在我掃條碼的空當,她又從雜志架上取下了兩本重量跟磚頭差不多的時裝雜志。

刷卡付賬後,她帶著年輕的男友和一大包戰利品匆匆離去,甚至沒有要求我打包。

目送他們消失在店門外燈光所及的範圍之外,我回頭看了一眼黎靖。

他也正擡頭看我,手上的書又被擺在了一邊。“是薇洛,不是巴菲。”他忽然說。

我被他的舉動弄糊塗了:“什麽?”

“回答你之前問的問題。我喜歡的不是巴菲那類型,而是薇洛。”

真不知道是他的反射弧長還是我健忘,我誠懇地認為,那些發生在他前妻出現之前的閑聊話題,完全沒有繼續下去的價值和必要。就算是為了不給我機會問他剛才發生的事,也完全可以挑另一個更有趣的話題。

見我沒回答,他又問:“很吃驚嗎?”

“還好,我以前一直以為只有女生喜歡薇洛。她又不愛打扮又不善於交際,就是個可愛的小書呆子。”

追了一部整整七季的肥皂劇,就是因為喜歡女主角的小跟班,他真是有點怪。

“如果你是男人就不會這麽想了。”他拿著書站起來,想幫我放回去。

“給我就行了,你也不知道地方。”我接過他手上的書,擺回原位。

站在書架邊環視這間小屋,仿佛一切又還原成雲清沒有來過之前的樣子。

下班回家的路上,黎靖出人意料地向我說起了他和前妻分開的原因。

“有個讀者從外地來找她,他們當晚就在一起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一絲情緒。

雖然如此,我還是重重地吃了一驚,連接話都有點結巴:“那,那你是怎麽,怎麽發現的?”“她坦白地告訴了我,說她想跟那人在一起。你看到了,離婚一年了,他們倆果然還在一起。”他低頭看了看地面,馬上又擡起來,“這也算是好事吧。”

“對不起,我還是覺得這事挺荒謬的。”跟讀者一見鐘情發展婚外戀再離婚,這真是我無法想象的情形。

通常都是男人最需要被崇拜、被尊敬,女人很少會把自我價值的認同和情感上的依賴這兩方面混在一起,一股腦兒擺在自己的伴侶身上。當然,身份和位置並不是感情的障礙,除非感情僅僅是由崇拜與被崇拜而生。將戀愛關系建立在彼此視線的俯仰之間是非常冒險的選擇。當你與對方分享同一段人生,彼此間原本美好的差距,很有可能會以一種難堪的方式拉近。

他對我的觀點並不介意:“我聽到這件事的第一反應也是‘太荒謬了’。可是她說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就絕對不算荒謬。似乎有點道理,但無論如何都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如果我們之間發生的問題是可以溝通可以解決的,我一定會去做;但這根本是我理解不了的情況,如果盲目地去解決可能後果更糟。”

“我始終覺得,兩個人能維持長久的婚姻,根本不是靠的吸引和被吸引、征服和被征服。當一段感情裏令人激動的東西消退了之後就去找另一段感情,這是種很幼稚的行為。”我脫口而出後,立刻略微有點後悔,便補充,“這只是我的個人想法,不一定對。不要在意。”

“沒關系。其實我正是因為了解她這一點,才明確地感覺到這個問題不可能解決。”

聊到這裏,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那他們,還有你女兒——”

“他們相處得還不錯。我女兒不討厭他。”他指的是女兒和未來的繼父。我相信,沒有什麽會比這一點更讓他感覺覆雜了:既然女兒有自己的選擇,就只能希望她在新家庭過得開心;但被人代替父親的位置,真的有那麽值得開心嗎?

我沈默了片刻,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在想象,我是個多糟糕的爸爸?”他笑了笑,問。

“我不覺得你糟糕。”

“以前我也不覺得。現在想想,一個從不生氣的老爸有時候也挺糟糕的,說不定讓她很有壓力。”

“我也不覺得從不生氣是缺點。”

“只是那樣有點假,對吧?尤其是對一個小孩而言:無論做什麽都激怒不了老爸,這個老爸一定不那麽在意她。”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和語速都平靜正常,仿佛從來不曾有過情緒一樣。

我想,我終於知道“霧”的感覺從何而來了——原來他一直都是這麽冷淡,即使熱情,也像是缺乏溫度的假象。

我忍不住問他:“你真的沒生過氣?”

“怎麽可能?”他反問。

“那你的脾氣都去哪兒了?”

“算是習慣吧。有些東西可以自己消化,就不需要表現出來影響身邊的人,總覺得能處理好自己的情緒才算成熟。”

“噢,你的消化系統一定壓力很大。”

“誰說的?我從沒得過腸胃炎。”他說。

看來剛才的不快他又已經不聲不響地消化了,現在又有了說笑的心情。然而,有些事可以一次消化幹凈,有些並不能。它們會一次又一次卷土重來,即使總會被趕走,也要將你折騰得精疲力竭。

我不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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